第71章 洞天

第71章 洞天

彼时正值冬末春初交界的时节,山道上残雪未消,檐角已有细碎的冰棱在午后的日头下缓缓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阶面上,砸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传讯的弟子从山门外一路奔进来,衣摆上沾着泥水,手中捏着一道用朱砂封了口的长信。

信是南域那边递过来的,封口处的朱砂印纹上压着一道细长的裂痕,长老们拆开信之后传阅了一遍,面色各异,然后那封信就被递到了闻人晓手上。

闻人晓靠在主座的椅背上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信纸折了两折搁在案面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几下,然后他让人去请殷无邪来。

殷无邪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青色的旧袍,在闻人晓对面坐下来,接过那封信慢慢看完,然后他抬起眼来,眉目间依然舒展温和。

“南域那处洞天福地,”殷无邪将信纸放回案面上,指尖在纸缘处停了一下又收回来,“据说有赤阳草现世了,那东西在典籍里失踪了好几百年,上一次出现还是千年前。”

闻人晓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没有挑明的了然,他伸手将茶盏端起来饮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那株草,若能用得当,可助瓶颈期大圆满之人破境。”

殷无邪微微偏过头去看着偏厅窗外的天光,日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灰青色的袖口上铺开一道窄窄的亮带。

那道亮带在他袖口的磨痕处折了一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像是被人问起一道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时惯有的那种淡然:“是啊,此等圣物,不知又要在修真界掀起什么风浪了。”

闻人晓将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腹前,“这次洞天福地的名额,我不打算把机会留给仙门长辈,让小辈们进。”

“各家有资质出挑的都放进去,能拿到什么全凭本事。至于你徒弟谢言朝,如今他在玉衡宗,我会安排他也去。”

殷无邪将茶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声音透过茶汤的热气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润过的安定:“言朝确实该去,他那个年纪,多见识些世面是好事。”

闻人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那道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伸手去够案角那碟未曾动过的蜜饯。

殷无邪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从偏厅出来沿着回廊转过两个弯,路过那片被冬日残雪覆盖了一半的莲池时停了一下。

池面上的冰还没有化透,薄薄的一层覆在水面上,底下偶尔能看见一尾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锦鲤缓慢地摆了一下尾又隐入更深处去。

他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觉得那尾鱼在冰层底下慢慢游动的姿态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像是他自己也在那层冰的底下待了很久,久到快忘记水面之上的天光是什么颜色了。

当晚谢言朝来他房里的时候,殷无邪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副半开的棋局。

他一个人坐了不知道多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地咬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正在进行到一半的对弈,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子落下的顺序有些凌乱,似是同一只手在两边来回挪动时留下的痕迹。

他听到叩门声的时候将手中捻着的一枚白子放回了棋罐里,转过脸来的时候面容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

“进来。”

谢言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的衣袍肩头沾着几粒细碎的残雪,在屋内的暖意中正在缓慢地融化成水痕。

他在榻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垂着手看着殷无邪,目光里全是藏不住事的微光。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小几的边缘,将棋盘上几枚黑子震得偏移了半寸。

他伸手将那几枚子扶回原位的时候目光在棋面上扫了一眼,看到黑子被围在角落里的局势已经极其危险,几乎是死局了。

谢言朝将那几枚子摆回去之后没有多想,收回了手放在膝上,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师父,南域那处洞天福地的事,您听说了吧。”

“听说了。”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温柔,“你闻人叔伯今日刚跟我提过,说是让小辈们进去,你也有一份。”

谢言朝点了点头,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压着一些,像是怕话说得太重了会让面前的人觉出不自在:“师父,那里面有赤阳草。”

殷无邪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等待。

谢言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下颌微微抬着,少年人的眉目间带着一种将所有的真诚都摊开了放在桌面上的坦荡和认真:

“师父,您大乘圆满卡了很久了,这次如果我能拿到那株草……”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将下半句用一种更平实的语气放了出来,“我想把它带回来给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火发出一声细碎的哔剥响,将那股安静的边缘烫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殷无邪将茶盏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出声音会惊碎面前这个少年方才那道认真到近乎郑重的目光。

他看着谢言朝,看了很久,久到谢言朝在他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了一下视线又移了回来。

然后殷无邪笑了。

那道笑容在他面容上铺展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柔软的光泽,像是冬日午后的日光透过一层薄薄的云洒在结霜的窗面上时折出的那种温和的暖色。

他的眼角弯着,那几道岁月留下的细纹在笑意中被托起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碰碎:“你有这个心,为师很高兴。”

谢言朝在他的笑意中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到殷无邪眼中的光,总感觉其中的质感和他平日里所有的温和都不太一样。

好像那层表面底下沉着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池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浅水底下其实藏着极深的暗流,只是水面太静了让所有人都以为它很浅。

他想说什么,可殷无邪已经伸出手来,隔着那张小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常年握笔和抚琴留下的细茧,触在谢言朝手背上的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殷无邪的声音从那个拍手背的动作里传过来,将所有的期许和牵挂都收进了极简的那几个字里,带着种举重若轻的温度:“言朝,你只管去,能拿到什么就拿到什么,拿不到也没什么。”

“你的路还长,不必为了师父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谢言朝坐在那里,看着师父眉眼间那道温暖的笑意,感觉到那只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正在缓缓地撤回去。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继续争辩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被殷无邪那道笑意挡了一下,像是拳头落在棉花上被卸去了力道。

他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然后站起来行了礼,退出了房门。

谢言朝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门外的廊下回了一次头,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矮榻边缘铺开了一层窄窄的亮带,殷无邪的身影在亮带的边缘处微微偏着,已经重新转向了窗边那副棋局。

谢言朝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回廊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回廊拐角之后,那间屋子里的殷无邪伸出手将棋盘上某一枚偏移的黑子轻轻拨回了原位。

然后他看着那道被黑子围困的角落,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浅金转成了灰蓝。

炭盆里的火渐渐地低了下去,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没有去添炭,只是看着那副棋局,目光落在黑子被围住的那一片狭窄的空间里。

那些黑子密密麻麻地堆叠在角落中,四面全是白子的封锁,只有一两个看似可能突围的出口,可每一个出口仔细看去都被白子预设好的后手封死了。

那是一个标准到近乎教科书式的死局,不需要继续落子就能预判的终局。

他伸手从棋罐中捻起一枚黑子,在指腹间慢慢地转了两圈。

那枚子在他的指间被捻过一遍又一遍,表面的漆色在反复的摩挲中被指腹的温度微微捂暖了,可他没有将它落下去。

他看着那道被围死的角落,看着那些黑子之间仅存的几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看着那些缝隙外面白子密不透风的封堵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像是终于在某一道漫长的思考尽头做出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被他在心里反复衡量了太久,久到当他终于落子的时候,动作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犹豫。

之后,殷无邪看着那枚落下去的黑子又看了很久,面容上那道惯常的温和笑意还挂在那里,美丽而安静。

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枚黑子的位置上缓慢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他整个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发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指从那枚黑子上收了回来,搁在了膝上,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光。

夜风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将炭盆里最后一缕余烟吹得散了形状。

殷无邪坐在窗边,那枚被他落下的死棋安安静静地待在棋盘边缘,不再有被重新拿起的可能。

南域的洞天福地开在冬末一次雪停的清晨,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将整片荒芜的山谷照得通明透亮,谷底那道原本合拢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幅度朝两侧张开,露出底下幽深而古老的光芒。

那道光芒是淡青色的,带着一种陈年旧物被重新打开时才会有的,介于尘土和时间之间的气息,从裂隙的深处升腾上来,将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

各仙门的弟子已经聚在山谷外围的临时驻地中等了三日,玉衡宗的弟子们扎营在东侧的缓坡上,帐幕的布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十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低声议论着什么。

谢言朝从太虚宗的营地走过来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在那几个瞬间明显降了一度,目光齐齐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腰间那柄沉暗的剑鞘上,又收回去了。

那些目光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像是即将看到什么好戏开场的期待。

他知道这些人在期待什么,谢言朝和沈云珩的名字自从名剑认主之后就被放在一起反复提起,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两位天骄在洞天中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

是针锋相对,是互不相让,还是一方将另一方彻底压过……每一种猜测都已经在各个营地的火堆边被翻来覆去地嚼过好些遍了。

谢言朝走在那片目光中,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和剑柄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云珩站在玉衡宗营地前方的空地上,背对着谢言朝走来的方向。

他的姿态依然端正而匀净,衣袍在清晨的天光中笼着一层淡薄的暖色,手中拿着一卷地图正在低头看上面的标记,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

洞天开启的时辰到了,那道裂隙在从底部喷涌而出的青色光芒中彻底地张开了口,露出底下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隐入一片看不透的淡青色光雾之中,连灵识探进去都会被那道雾气吞没。

仙门的长老们在裂隙两侧站成两排,各自结印稳定着那道通道的开口,闻人晓站在最前方,抬手示意所有弟子按序进入。

谢言朝排在太虚宗队伍的最前面,他在踏入那道裂隙之前偏过头朝着玉衡宗队伍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云珩正走在玉衡宗队伍的前列,身影在青色光芒的映照中显得轮廓分明,他的面容依然清冷如常,步伐依然匀净端正,像是这一趟对他来说和任何一次外出历练没有区别。

谢言朝收回目光,踏入了那道石阶。

石阶上的空气湿润而清冷,谢言朝沿着石阶走到底,穿过那道淡青色的光雾,面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极其广袤的空间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天地之间弥漫着那种淡青色的微光,像是将一整片白昼都浸入了极浅极浅的青墨之中。

远处有山峦的轮廓在光雾中浮动,近处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和溪流,空气中的灵力浓度比外界高了数倍不止,呼吸之间都像是将灵液灌入了肺腑。

他走了一段路,剑在腰间微微震动着,像是在这片空间中感应到了什么。谢言朝将手搭在剑柄上顺着它震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上遇到了几只低阶的灵兽和几处自然形成的灵力漩涡,都被他随手处置了。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期间察觉到了几次有人跟在他身后的痕迹。

那道痕迹极淡极轻,像是被什么人刻意隐蔽过的脚踪,在转过某道溪谷之后又消失了。

他没有回头深究,继续朝着剑感应到的方向推进。

到了午后,他停下歇息的时候,面前那片矮丘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一道灵力波动。

那道波动的质地他认得,那道把一切都处理得恰到好处的控制感,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反复感受过太多次了。

他偏过头去朝着那道波动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矮丘顶部的轮廓处看到了那道正在收剑的月白色身影。

他同时看到了另一样东西,那道月白色身影的侧后方,大约二十丈远的一处石丛后面,有一个极其隐蔽的身影正蹲伏着。

那道身影穿着深棕色的衣袍,和周围石丛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恰好有一道斜阳从侧面扫过去将他的轮廓边缘暴露了一瞬,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到。

而那人手中握着什么器物,正在朝着沈云珩所在的方向对准着什么。

谢言朝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就认出了那是短距离传送阵的导向法器,能将人瞬间移动到一个预设好的位置上。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看起来……应该是有人故意想制造他与沈云珩的“偶遇”。

目的也太好猜了些,无非是知道他跟沈云珩不对付,想让他俩鹬蚌相争而他这只暗中的老鼠渔翁得利,真当他谢言朝是什么好算计的人?

他没有出声提醒沈云珩,在那道深棕色的身影即将激活传送的瞬间,谢言朝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一道被弹出的箭矢朝着矮丘顶部掠去。

他的动作极快极轻,在落地之前剑已经出了鞘,落地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卡在了沈云珩和那道传送的中间,左手朝着沈云珩的肩头按了一下,右手的剑在转腕的过程中将那道即将弹射出的传送灵线从中截断了。

那道传送灵线被截断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裂响,深棕色的身影在石丛后面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自己精心布置的传送阵会被人打断,他迅速收起了手中的法器,在谢言朝和沈云珩同时转过来之前就已经隐入了石丛深处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云珩在被按住肩头的那一瞬间脊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目光从自己被按过的肩头移到谢言朝的面容上,又移到那道被截断的传送灵线残余的光芒上,然后他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意外变成了极其微妙的停顿。

“……你方才做了什么?”沈云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有人想把你传送走,估计想让你在我头顶从天而降好砸死我。”谢言朝将剑收回鞘中,语气平平的。

“正好我路过,顺手截了,你不用谢我。”

谢言朝转身想走,可就在那个瞬间,他脚下那片地面忽然猛地朝下沉了一截。

一片暗阵在同一时刻被激活了,地面从他们站立的那个点开始朝着四周缓缓地朝下倾斜,像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底部正在被打开闸门,所有的泥土和碎石都顺着那道斜面朝中心位置滑落下去。

谢言朝的身形在那道倾斜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拉住了,力道不大也不重,带着方向感,将他从那道正在坍塌的斜面上拉回到了一个更稳的位置上。

沈云珩松开了他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那个拉拽的动作只是顺势而为的自然反应,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他在松开之后微微侧过身来看着谢言朝,声音平直如常:“这片暗阵的范围在朝中心收缩,边缘还在扩大,我们被困在这片区域中央了。”

刚进洞天还没半柱香,被困了这种事还能说的这么从容,也就他沈云珩了,真是绝了。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的面容,看着他那副大难临头了也毫无反应的清冷姿态,然后他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不断朝中心收缩的地面,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不情不愿却已经认命了的意味:“那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在他开口的同时,一道暗蓝色的灵兽从他们脚下的地面裂缝中猛地窜了出来,通体覆着一层流动的电光,朝着他的正面扑了过来。

他来不及说下一句话,剑在他意识之前就已经出了鞘,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暗的弧线,迎向那道暗蓝色的电光。

剑在接触到那道电光的时候被弹偏了一线,那道电光的质地比谢言朝预想的更加滑韧,像是一条被电流裹住的蛇,剑锋落在上面的时候被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就在他调整剑势的瞬间,另一道剑光从他身侧切入进来,没有朝着那道暗蓝电光正面迎击的悍厉,而是从侧面极其精准地找到了一处谢言朝方才出剑时留下的空隙,将那处空隙补上了一道封线,恰好将那道灵兽的侧翼退路截断了。

那道灵兽在两道剑光的夹击之中猛地收缩了一瞬,电光在剑身交错的间隙里挣扎着弹跳了两下,最终在沈云珩那道封线的收束下被逼回了地面裂缝的深处。

暗蓝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沉下去,地面在它沉没之后恢复了片刻的平静。

谢言朝和沈云珩在同一时间收剑,两道剑光同时落回鞘中的时候发出一前一后两声清脆的金属啮合响,之间的间隔短到几乎听不出前后之分。

场外,水镜前坐着七八位仙门长老。

那面水镜悬浮在临时驻地正中搭建的高台上,镜面宽阔而澄澈,将洞天内部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多角度的视野同时呈现在镜面上。

长老们原本分散在各处各自观察着不同的画面,在方才那道暗蓝色的灵兽从地面裂缝中跃出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从各自的角度汇聚到了同一块画面上。

镜面中,谢言朝和沈云珩正在一片不断塌陷收缩的区域内并肩而战,他们的身位从方才随机地站在两处变成了一个极其自然而精准的侧翼站位,谢言朝靠前偏右,沈云珩靠后偏左,两人的剑光在交替落下的过程中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交错节奏。

第一道暗蓝色的灵兽被逼回裂缝之后,紧接着又有两道相同质地的灵兽从另一侧的地面裂隙中涌出,其中一道朝着谢言朝的面门突袭,另一道从侧面绕向沈云珩的后背。

镜面外的一位长老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手猛地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玉衡宗教导剑法已经五十余年,见过无数弟子在他面前出剑,也见过沈云珩从小练到大的每一剑,也曾在两宗论道交流时远远看过谢言朝演武。

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水镜的方向前倾了半寸。

镜面中的两人没有交流,没有用言语交换攻击方向的分配,没有手势表明谁攻谁守。在第二道灵兽从侧翼绕向沈云珩后背的那一刻,谢言朝连看都没有看那边一眼,他的剑在迎向正面那道灵兽的同时,剑身在半空中转了一道极小的弧,将正面那道灵兽的冲势朝左侧带偏了三寸。

那道带偏造成的空档恰好给沈云珩腾出了一线转身的空间,沈云珩在那一线空间里侧过了身,他的剑没有出鞘,而是用剑鞘的侧面精准地拍在了侧翼那道灵兽的脖颈处。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将其拍偏了方向撞入迎面那道灵兽的身上,两道电光撞在一起各自崩散了大半。

谢言朝在两道电光崩散的同时朝前踏了一步,剑从侧面切入那片崩散的电光之间,一剑将残余的光团彻底击碎。

沈云珩在他击碎的同时已经转回了身位,月白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过程中卷起一道极细的气流,将两人身周残余的灵力尘埃轻轻地朝外推开了半寸,清出一小片干净的空气。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息,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次眼神交汇,没有一道多余的动作。

两人的剑光在这十息之中像是被同一双手同时操纵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可每一道剑光落下的位置都恰好为另一道剑光的后续留出了最合适的方向和力度。

水镜前那位长老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而他旁边的太虚宗执事长老在看到谢言朝用剑势将正面灵兽带偏的那一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

他松开之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玉衡宗那位长老,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回到了水镜上。

谁都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磨合就能打出这种配合,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场外弟子观战的区域同样炸开了一片压低的议论声,那些弟子们围在稍远一些的水镜副镜前面,原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等着看热闹,看到那道暗蓝灵兽跃出的时候所有聊天声都停了。

等那两道剑光交错着将三道灵兽在十息之内尽数清空的时候,那片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议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他们方才打过招呼吗?”

“没看到,我一直在看连眼珠子都没眨过,他们没说一句话。”

“谢言朝那一剑带偏灵兽的力道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看沈师兄那边,他怎么知道那道灵兽会从那个方向绕过去?”

“沈师兄用剑鞘拍的那一下才是,力道刚好把人家的冲势撞歪了跟另一道撞上,多一分就把人家拍碎了少一分就拍不动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们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不对付还能打成这样?你让咱们俩练十年都打不出这个默契。”

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在水镜前方的空地上此起彼伏地交织着,像一片被风搅动的水面,波纹从中心朝外一圈一圈地扩散着又折回来。

洞天之内,谢言朝和沈云珩在清完那片电光灵兽之后各自收剑站着。地面裂缝在他们清完最后一道灵兽的同时像是失去了支撑一样缓缓合拢了,那片倾斜的底面也恢复了平稳,只剩下一圈圈细密的裂纹在地面上蔓延着,证明方才那一段时间的动荡真实存在过。

谢言朝把剑收回鞘里,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沈云珩也在看他,两人站在那片被灵力余波搅乱的空气中间,距离大约五尺,各自的面容上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谢言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来打破那道安静,可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沈云珩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松动:“……你方才截断传送阵的时候,是怎么看到那个人的。”

“他蹲在石丛后面,姿势太明显了。”谢言朝回答,“而且他那身衣服在那种光线下反光,石丛的阴影是朝北偏的,他蹲的位置阴影覆盖不完全,肩头漏了一截出来。”

沈云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在谢言朝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移开了。

谢言朝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暗下去的青色天光,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朝外扩张着。

不是不快,也不是又跟某人绑在一起的烦躁,而是一种更陌生的…让他无从应对的放松。

硬要形容,或许算是久违的踏实感。

两人在那片被灵力和剑光搅过又恢复平静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了。

走出七八步之后谢言朝停了一下,偏过头朝身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投了一瞥。

沈云珩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着,月白色的衣摆在风中被吹得微微拂起又落下,步伐走的略快了些。

作者有话说:

后面大概都日8啦

先日8一阵子把第三卷写完恢复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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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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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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