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动心
神草的气息从洞天深处一道幽谷中散出来,若有若无地混在淡青色的灵雾里,轻轻一嗅就能感觉到经脉中那些沉积已久的杂质被微微震动的触感。
谢言朝沿着那道气息的走向走了将近一日,路上遇到了三次岔路,每一次他停下来感应那道气息的方向时,剑身都会微微亮一下,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幽谷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幽谷的入口极窄,两侧的石壁高而陡,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苔色在淡青色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
谷口有一道天然的灵力屏障横亘着,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挡在入口处,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性和阻力。
谢言朝伸手试了试那道屏障的质地,感受着它在指尖处的回弹力度,然后他转过身来,朝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云珩正从谷口外那片乱石丛中走出来,月白色的衣摆在那些碎石之间穿梭而过没有碰触任何一块,可他走出来的姿态带着一种介于无意和有意之间的从容。
他在谢言朝转过身来看他的时候停在了大约七八步远的位置上,目光越过谢言朝的肩头落在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找到它了。”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舒展的姿态,看着他这副明明跟了一路却不说破的坦然。
谢言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将那道还没有成形的弧度压平了,他没有接话,而是偏过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高不低:“你是不是也该处理一下你自己的事。”
沈云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乱石丛的深处,有一道深棕色的身影正以一种缓慢的试图不发出任何声响的速度朝后退去。
那道身影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他在移动,可沈云珩看到了,谢言朝也看到了。
那两人在这件事上不需要任何交流,沈云珩的身形在谢言朝开口的同时间已经侧移了半步,封住了那道身影朝西侧退去的路线。
而谢言朝的手在沈云珩出动的同时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出鞘了一线,那一道从鞘口溢出的寒光恰好照亮了那道深棕色身影脚下将要落足的位置,逼得他的脚步顿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一张脸从阴影处显现,是陆衍,他从乱石丛的阴影中站直了身体,面容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随和笑意,可在被两道从不同方向同时封住去路的此刻,那道笑意在他脸上维持得比平时吃力了些。
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碎石屑,用故作轻松的腔调开了口:“你们两位都在啊?我刚好路过这边……”
“你那个传送阵的法器还在怀里揣着吧。”谢言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得陪他演下去的直截了当的随意。
他的手指按在剑柄上,剑身从鞘口露出的一线寒光落在陆衍脚前方不远处,仿佛一道警告的边界线。
“你在这个洞天里面给沈云珩设了至少三次局。”他的目光朝着幽谷入口的方向扫了一下,“就在方才那道屏障外面,你想让他也走到这个谷口来,没错吧?”
陆衍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之间来回地扫了一遍,在看到沈云珩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将手从身侧放了下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干脆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只是想……大家都是同辈,多切磋切磋对双方都有——”
“你说得对。”谢言朝再次打断了他。
他朝前走了两步,剑身在那两步之间从鞘口滑出了更多一截,剑面上沉暗的光在淡青色的天光中流转着。
他停在陆衍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歪了一下头,语气和方才一样随意:“你确实想让我们多碰几次面,最好碰得火花四溅,最好碰得你死我活,你就能在我们打起来的时候趁乱去取那株神草。”
“这套算计放在别人身上或许管用……”他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没有温度,“但我是谢言朝,平生最恨被人算计。”
“你这种低劣货色也配算计我?手段如此拙劣,没脑子还想学别人耍阴招,只会让我觉得好笑而非威胁。你知道你算错了什么吗?”
陆衍的目光在他那道笑意中微微缩了一下,开口有些僵硬:“……什么。”
谢言朝没有直接回答,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后者在他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话,依然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身影在淡青色的天光中安静地立着,带着几分默许。
谢言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陆衍的时候他嘴角那道没有温度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我们就算不对付,也不是你的棋子。”
他顿了顿,然后将剑完全推回了鞘中,金属入鞘的声响在幽谷入口的安静空气中荡开一声清越的回音。
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朝着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
“等从这个洞天出去,你的账,我慢慢算。”
“你这么多年看不惯沈云珩坐你上面那个位子,又不敢正面跟他打,只能靠这种下作手段来膈应人。”
“这我管不着,但你最好准备好一套措辞来解释,不然我就能给你扣个善妒还残害同门寻衅滋事的帽子,到时候别说自己不想认。”
陆衍的面色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彻底地沉了下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谢言朝已经走远了,走向那道幽谷入口的屏障,身形在淡青色的光雾中逐渐变得模糊。
沈云珩在谢言朝走远之后朝着陆衍的方向投了一瞥,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轻描淡写地一瞥,然后转身也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屏障的时候,那道薄膜在他们经过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屏障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窄径,两侧的石壁上生着细密的荧光苔藓,将整条窄径铺成一片几乎能将人的呼吸都放缓下来的淡蓝色。窄径的尽头是一小片被石壁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道从岩石裂隙中渗出来的清泉,泉水极浅,大约只到脚踝的深度,水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将日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
而那株赤阳草就生在泉水中央的岩石上,叶片窄而长,通体泛着一层温润的赤金色光芒,像是将一整轮落日收进了那几片薄薄的叶脉之中,在泉水的映照下缓慢地一亮一暗,如同正在呼吸。
谢言朝在那道泉水前面站了很久。在距离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看着那株在泉水中缓缓律动的光芒。
他的眉眼间有一种沈云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没有锋锐,没有张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郑重。
沈云珩站在他身后,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背影,看着他肩头那层赤金色的光在移动中铺出的一层薄薄的暖意,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没有出来,因为在谢言朝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带着一道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光。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带着认真而坦然的笃定:“沈云珩,这株神草,我无论如何都要带走。”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没有移开,没有闪躲:“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的洞天福地一次只出一株赤阳草,如果你也是奔着它来的,那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架了。”
“赢的人拿走,输的人不怨。”
沈云珩站在原地,听着谢言朝说完了那段话,面容上依然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静。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泉水边的身影,看着他那双被赤金色光芒照亮了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道近乎固执的认真,胸腔里有一道极细极轻的酸涩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
那道酸涩落在他意识到谢言朝口中的“很重要的人”不是他的那一瞬间。
沈云珩一时无言,明明这才正常不是吗,他们本就不对付许久,他为何会因此事难受?
何况这又有什么好难受的,谢言朝想给谁那是他的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丝嫉妒在他心中悄悄生根,而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云珩本来想的是,如果谢言朝想要,可以让给他。可谢言朝说要把它带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并且还将自己视作对手,处处防备。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了。
他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从鞘中滑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他看着谢言朝,剑身在淡蓝色的荧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清寒。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直如常:“你要送人的东西,自己来拿。”
谢言朝看到沈云珩拔剑的时候,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他在那道挑动中感觉到了什么,沈云珩的语气平平,可那道话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读不太懂的厚度。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那道厚度的来由,因为沈云珩的剑已经到了。
沈云珩的剑法谢言朝已经看了很多次了,他对沈云珩出剑的节奏已经熟悉到了可以预判下一步的程度。
可这一次不一样,沈云珩的剑出了之后没有收,没有试探,没有那道惯常的节制。
他的剑光从出鞘的那一刻就以极其密集的弧线朝着谢言朝左侧的守势薄弱处压来,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切磋都要重半分。
那份重量恰好落在谢言朝习惯性的闪避路径上,将他的退路封掉了小半。
谢言朝在剑光及身的前一刻侧身闪开了那道弧线,剑在他侧身的同时出鞘迎向沈云珩剑身的侧面。两剑交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越而绵长的金属鸣响,那道声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轮。
谢言朝在剑身接触的瞬间感觉到沈云珩的力道比方才又重了一线,没有杀气,亦没有想要伤他的力道,而是带着某种他不理解的执着。
他退开两步重新站稳,沈云珩的面容在赤金色和淡蓝色的光芒交织中显得比平时多了一层温度,他的剑尖指向地面,姿态依然端正如常。
可他的目光和方才不太一样了,沉沉的一片,带着浓郁的情绪,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理清楚的紊乱。
“怎么不见你从前拿着个劲来跟我打?合着以前都在让我。”谢言朝开口,声音微微促了些。
“我为什么要让你。”沈云珩的回答比他预想的快,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话里多带的情绪,眉梢在淡蓝色的光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了剑。
谢言朝在剑光中没有再追问,握剑的手在剑柄上转了一下角度,然后朝着沈云珩的方向迎了上去。
场外,水镜前的那片区域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原本三三两两散坐着的弟子们此刻已经全部站了起来,场上没人再低头做别的事,也没再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镜面中央那道正在高速交错的两道身影上。
连几位长老都从座椅上微微前倾了身体,他们面前的茶盏忘了端,手中的拂尘搁在了膝盖上没有动,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各自分管的画面收拢到了同一块镜面上。
镜面中的战斗节奏正在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推进着,谢言朝的剑快而烈,每一剑都朝着沈云珩守势中最难接的那个位置落去,像是将他自己所有的决意都压进了剑锋之中。
沈云珩的剑法在应接的过程中逐渐脱去了平时那种从容试探的余裕,露出了底下更加直接锐利的东西。
两柄剑在幽谷窄径有限的空地上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每一次碰撞都会带出一圈激荡的灵力波纹,在水镜的镜面上形成一道道扩散的光晕,将观战者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不少年轻弟子在水镜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的手心正在出汗,明明只是站在场外看着一道水镜,却累到仿佛现场打的人是自己一样。
而且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在脑海中每一次试图预判下一道剑光的走向都会落空,快到在看清一道剑光的同时下一道已经出了。
陆擎在场外攥紧了袖口,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和沈云珩的身位变化之间不断地来回跳着,嘴唇无声地翕合着,像是在默数那些剑光碰撞的次数,但等数到第二十七次的时候就把自己数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在看清交锋的同时维持住那个数字。
沈清漪也看得微微愣神,同门十数载,她看了沈云珩的剑法十几年,以为自己已经看全了所有层面,可此刻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云珩在对着谢言朝出剑的时候,用的力道和认真程度,超过了他以往的任何一场正式的比试。
镜面中两人在又一次剑身交击之后同时退开,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对峙着,气息都有些不稳。
谢言朝握剑的手指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微微起伏的肩线上,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和呼吸同频的节奏震动着。
沈云珩也在看着谢言朝,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打,意气用事明明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值得他用全部的力气去面对。
两人的剑尖在幽谷窄径的空气中遥遥相对着,赤金色的光芒在泉水的映照中缓缓地攀升又下沉。
数十招后,变故陡生。
谢言朝那一剑来得太近了。
近到沈云珩在剑光及身的前一瞬甚至没有看清楚那道剑弧是从什么方向绕过来的,剑身通体沉暗,在幽谷淡蓝色的荧光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道弧线不像他之前任何一剑那样带着先声夺人的悍厉,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沈云珩守势的夹缝中穿了过来,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直直地朝着沈云珩中门最近处袭来。
沈云珩的剑已经来不及完全收回,他在那道弧线逼近的最后一刻侧身收势,将剑身从外侧回撤封向中路的缺口,可他的剑势收得太急,那道封线只来得及合拢了一半,谢言朝的身形就在那道半合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那一瞬间的距离被他压缩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谢言朝整个人朝着沈云珩的方向欺近了一大步,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边缘在那一瞬间被对方的剑风带起,与谢言朝玄色的衣摆几乎叠在了一处。
两人的身形在幽谷窄径那一小片被荧光苔藓照亮的空间里骤然收拢,近到沈云珩能感觉到谢言朝欺身时带起的那一道气流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一种微凉的…却让他整个人的感知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的温度。
他抬起了眼。
谢言朝就在他面前大约半臂的位置上,身形微微前倾,右肩比他低了半寸,剑身从他的右手腕方向斜斜递出,在逼近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从刺击到挑斩的流畅转换,剑尖带着一道极为精确的力度朝着沈云珩手中剑的剑格与剑身连接的薄弱处轻轻一挑——
那道力不大,却精准到了极点,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后落在了唯一能撬动他剑身平衡的那个点上。
沈云珩看到了那个动作的轨迹,他的意识告诉他要握紧剑柄不要让那道力撬动他的平衡,手指在收到那道意识的瞬间做出了收拢的反应。
可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落在了别的地方。
谢言朝的眼尾有一道极淡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贴近的距离中显得格外清晰,光从他眉眼间流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幽谷荧光染过的暖青色。
在那些微光的跃动中,将他的眼角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微微上扬的轮廓。
而那道轮廓的末端,靠近外眼角大约一根发丝宽度的位置上,落着一粒极小的痣。
那颗痣很淡,淡到若非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知对方的呼吸落在他下颌上,他大约永远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可此刻它就在那里,在谢言朝微微弯起的眼角末端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粒被晨光印在宣纸上的墨点,又像是造物主用极细的笔尖在他眉眼的收束处无意中落下的一笔落款,美得惊人。
沈云珩看着那颗痣的时候,感觉自己胸腔里那些一直在以某种稳定节奏运行着的东西忽然全部停了。
他整个人停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进行下一步。
他看到了谢言朝面容上那道正在缓缓舒展开来的笑,从嘴角开始,先是一丝极细的翘起,然后朝着眉梢蔓延过去,将那道本就微微上扬的眼角又托高了半度。
谢言朝的面容在那道笑意中被镀上了一层极其鲜活的光泽,那是一种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上将“我赢了”三个字化成了整张面容上所有细节上毫不掩饰的明亮。
那双眼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将所有的得意和轻快都放在了脸上的恣意,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幽谷淡蓝色的荧光和沈云珩月白色的衣袍轮廓。
那些颜色在他的眼底交织、融化,像是将一小片夜空收进了他的眼中。
那一瞬间,沈云珩感觉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逐渐失去力道,他明明听到了自己的意识在说“握紧”,可他的指尖在接收那道指令的过程中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截断了。
他的目光锁在谢言朝眼尾那颗痣上、锁在他弯起的嘴角上、锁在他瞳仁深处那道正在流动的淡青色光芒上,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那道目光的路径上,无法偏转也无力挣脱。
然后他感觉到手上一轻。
对方的剑尖挑在他剑格与剑身的连接处,那一道力度在这一刻将他手中的剑从指间轻轻撬起。
沈云珩的剑在半空中翻了一道弧,剑身在旋转中划过谢言朝的面容前方,在那道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
然后剑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响,那声磕响在幽谷窄径的石壁之间弹跳了两下,落在沈云珩耳膜上的时候像是一个将他的神魂从某个遥远的,被目光和呼吸填满的空间中猛地拽回现实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右手,然后目光顺着那道空落的轨迹缓缓抬起来,落在面前那个人的剑尖上。
剑锋吻上他的喉间。
谢言朝的剑尖正停在他的喉间,贴着皮肤,没有刺入,力道轻得像一片落花在颈侧停了一瞬。
剑尖上还带着谢言朝方才出剑时残留的余温,那一道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血管,在他颈侧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中微微地颤动着。
他的脉搏每跳一下,剑尖就在他的皮肤表面传递一道极细极轻的震动,将那道脉搏的节奏送回剑身再传回谢言朝握着剑柄的手中。
谢言朝站直了身形,收起了方才欺身时前倾的姿态,脊背在站直的过程中舒展开来,下巴微微抬着,那道笑意还挂在他的面容上没有消散,反而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垂眸看着沈云珩,看着沈云珩那只空了的右手和垂下的肩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道将少年人所有的张扬和轻快:“你输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云珩没有动,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发着烫,从耳廓的底部开始,朝着耳垂的方向蔓延过去,然后继续向上攀爬。
沈云珩没有抬手去碰,只是站在那里,喉间贴着对方的剑尖,手里空着,目光没有移开。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得意模样,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眼角那颗刚刚被发现的痣、他下颌微微抬起的弧度、他被剑身上的淡蓝色荧光映亮了的侧影。
他在那道目光中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快要从耳膜穿出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哑:“……嗯,你赢了。”
谢言朝收回了剑,作利落而随意,然后他弯下腰去将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捡了起来,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剑身上沾的细碎灰尘,然后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炫耀胜利的刻意,自然得像是在帮人拾起一件被风吹落的东西。
沈云珩伸手接剑的时候,指尖在触到剑柄的那一瞬间和谢言朝的手指隔着极薄极细的一道距离擦了过去,没有实质的接触,只是指腹边缘的空气被彼此的温度扰动了一下,可沈云珩在那道扰动中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度。
他低下头将剑收入了鞘中,在动作里将自己微微发烫的面容朝下转了一个角度,不让那道淡蓝色的荧光将那层温度照得太明显。
沈云珩收完剑之后抬起了头,面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平静,目光流连在谢言朝的背影上,看着他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将那株神草从岩石上取下,然后用一方干净的软布包裹好,最后放进怀中。
谢言朝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的轻柔和方才出剑时的悍厉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像是同一个人体内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它们各自在需要的时候被调出来用,而用完之后又安然地回到了同一个躯壳里。
沈云珩站在那道泉水边,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方才被撬开的缝隙正在以比以前更快的速度扩大着。
他想,自己大约是从方才那一瞬间开始,病了。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眉梢微微挑着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道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笑意。
沈云珩在他在那道笑意中移开了目光,抬步朝着幽谷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然匀净端正。
水镜前方的空地在那道剑尖挑飞沈云珩手中长剑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寂。
那道沉寂大约持续了两息,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目光都钉在镜面中那道定格了一瞬的画面上。
谢言朝的剑尖悬在沈云珩喉前,剑锋上的余光在淡蓝色的荧光中微微颤动着,将他面容上那道张扬的笑意照得分明。
而沈云珩低着头,面容大半藏在垂落的发丝和衣领的阴影之间,看不清表情,可他的那只空了的右手分明是松松地垂在身侧的,垂落的姿态里没有任何失手后该有的懊恼或反击的意图。
两息之后,议论声炸开了。
“沈师兄……他那一瞬间走神了?”
“我靠,你看到了吗?谢言朝近身之前他明明来得及收剑的,他最后那一下收势慢了!”
“不是慢,他是根本没动。”
“他为什么没动?那种距离、那种速度、那种剑招,以他的水平不可能没反应过来。”
“你们看清他表情了没有?他那副样子……好像是愣住了。”
“愣住?他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比试中愣过?”
“我不知道,但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人把剑挑飞了。”
弟子们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压低的、拔高的、交错着撞在一起,像一面被风吹乱了的水面荡开无数的涟漪。
玉衡宗的弟子们围在副镜前面,十几张脸上交替闪过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有人愿意说破那个结论,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沈云珩在最后的关头没有出剑。
他有一线可以挽回的时间,哪怕只是转一下手腕让剑身偏开半寸,那道挑飞就不会成功。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的剑就那样松松地握在手里,被对方从指间撬了出去,而他自己连试图挽救的动作都没有。
一位玉衡宗的内门弟子拧着眉头盯着水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说出的话被谁听见了会带来什么麻烦:“……他那个反应,像是被打懵了。可沈师兄从小到大什么场面对不住过,他被一个近身剑招就打懵了?”
另一个弟子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半分:“他不是被打懵了,好像是在看什么。”他的目光锁在水镜中谢言朝近身的那一帧画面上,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贴着月白色衣袍的距离。
“他那个距离,如果是剑战中的正常交锋,不会靠那么近。可谢言朝靠过来了,然后沈师兄就……就停住了。”
这句话落在那群人中间的时候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所有人都没有看彼此,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水镜中那道正在移动的画面。
谢言朝已经退开收剑了,正弯腰去捡沈云珩落在地上的那柄剑,动作随意而自然,而沈云珩站在原地,低着头,月白色的衣袍在淡蓝色的荧光中纹丝不动,看不出任何异常。
长老那边的反应则沉稳得多。
几位长老坐在高台的水镜正前方,面色各异。
远处闻人晓靠在帐幕边缘的柱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那面正在缓缓变化画面的水镜上。
他的眉头轻轻一挑,眸光微微一凝,似是洞穿了什么,但脸上却没有笑意。
他的目光在镜中沈云珩低垂的侧影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谢言朝正在收剑的背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风从山谷外面吹进来,将水镜表面那一层薄薄的灵力扰动了一下,镜面中的画面微微一荡又恢复了清晰。
作者有话说:
我们对抗路一直都是打着打着出感情的
小谢:只是呼吸
珩子:一直在勾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