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问心
玉石砌成的门楼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暖光,门楼两侧的石柱上刻着宗门历代祖师的名讳,那些名讳在暮光的照射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一道一道地落在门前那片宽阔的青石广场上。
陆衍跪在广场正中央,背脊挺得很直,深棕色的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道不甚规整的弧线。
他的双手交叠搁在膝前,指节微微蜷着,姿态里只剩下一层寡淡的平静。
在他身后不远处,七八位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交错着投向他,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但没有人走上前去。
谢言朝走过他身侧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偏过头朝那道跪在地上的深棕色身影瞥了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几乎算不上注视。
然后谢言朝收回了目光,继续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问心殿的门在他走近的时候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殿内的灯火从门缝中透出来,暖黄色的光芒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将谢言朝的影子拉得很长。
主座上,闻人晓支着一条腿侧坐着,一只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扶手的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甚至带着一种介于严肃和看好戏之间的微妙神色,目光落在陆衍身上,从陆衍挺直的脊背滑到他平放在地面上的双手,然后又移开了。
谢言朝在殿中站定的时候沈云珩也走了进来,月白色的衣袍在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步伐比谢言朝慢了一些,停在了距离谢言朝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上,没有靠得太近。
殿内安静了片刻,闻人晓慢慢抬眼,随即殿门外跪着的陆衍被两名执事弟子引了进来。
膝盖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荡开了一道短暂的回音,没入空气中。
闻人晓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没有开口,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
陆衍在他那道目光下跪了大约五息,然后主动地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弟子陆衍,在洞天秘境中多次设局意图挑拨谢言朝与沈云珩二位师兄相争,以图浑水摸鱼夺取赤阳草。事已败露,弟子认罪。”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语气比方才更低了些:“弟子不该因一己私欲构陷同门,亦不该仗着秘境幽深以为天衣无缝。弟子……错了。”
“错在何处?”闻人晓开口了,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
陆衍的脊背闻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青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道:“错在心思不纯。”
闻人晓没有接话,殿内陷入了一段短暂的安静。
那段安静大约持续了一会,然后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声音由远及近,在殿门外骤然收住了,又过了大约一息,一道深蓝色衣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头发微散,额角带着一层薄汗,面容上满是急切。
陆擎。
他扑到陆衍身后跪了下来,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兄长朝着主座上那道端坐的身影投去,嘴唇翕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宗主……我哥哥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存心要害人的,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求您看在他这些年为宗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旁边一道淡淡的声线截断了。
“陆擎。”
陆衍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甚至带着一道极淡的笑意,“别说了。”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陆擎额角有层薄汗,发丝微散,面上还有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你跑什么,膝盖摔疼了吧。”陆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上了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回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陆擎转过头来伸手抓上他的衣袖,眼眶又红了几分:“哥——”
“我说了,没有你的事。”陆衍将目光收了回去,重新面朝主座的方向,脊背挺直如初,“错就是错,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败露是我自己蠢。这份罪,我认。”
他的声音落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极淡的讽意,那道讽意落在谁身上说不清,或许是落在他自己身上的。
陆擎张着嘴看着他,那些原本准备好试图替他辩解的话被陆衍那道平静的目光挡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
他攥着陆衍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垂了下来。
主座上,闻人晓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陆衍那张平静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陆衍的脊背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向殿门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陆衍,洞天秘境中构陷同门、意图扰乱正常竞争秩序,按律该当怎么罚?”
殿内没有人接话,闻人晓也没打算让人接,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叩了一记:“按律,三日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陆擎的身体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猛地颤了一下,他的头抬起来,目光中带着一层明显的惊恐投向主座。
可闻人晓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道:“但你认罪态度尚可,事发之后亦无推诿狡辩之举。念你初犯,从轻处置。”
“禁足三年,罚俸一载。期间禁出栖梧峰半步,宗门事务一应不再插手。”
殿内安静了一瞬。陆衍低着头,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叩首,声音平静:"弟子领罚。"
陆擎在旁边攥着袖口,指节泛了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眶依然泛着红,可他没有再开口。
他看着自己的兄长直起身来,陆衍在执事弟子的引导下朝着殿门外走去,那道深棕色的背影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暮色吞没了一角又亮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陆擎在原地跪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主座的方向躬了一躬,转身也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灯火在铜盏中跳了跳,将主座上那道身影的轮廓投在身后的殿壁上,拉出一道长而淡的阴影。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偏左的位置上,看着陆衍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之后,微微转了一下肩膀,朝着主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动作利落,拱手之后转身便要走,衣摆的弧线在转身的过程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半圆。
他的脚步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云珩没有动。
沈云珩站在他身侧大约一臂远的位置上,纹丝不动,身形端正如常,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主座上那道身影上,落在闻人晓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来的手上。
“云珩。”
闻人晓的声音从主座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少见的郑重,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殿内的空气都微微沉了半分。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只手上掠过了一瞬,又移到了闻人晓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沈云珩一眼。
后者依然站在原地,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微微蜷紧了,指节的轮廓在月白色的袖料下面隐约可见。
他们师徒之间有种奇怪而压抑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可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事,于是谢言朝收回了目光,跨出了殿门。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逐渐远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被殿门外涌进来的暮风剪短了一截,然后彻底消失在门扇合拢后的寂静里。
殿门在沈云珩身后无声地关上了。
“过来。”
闻人晓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直如常,可那两个字落在空旷的殿宇中的时候不知为何带上了一层重量。
沈云珩垂着眼,从站定的位置抬步朝前走去,步伐匀净端正,然后在主座下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闻人晓没有抬眼看他。
“跪下。”
那两个字比他方才说话时更轻一些,可那份轻没有让它们变得更柔和,恰恰相反,落在沈云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道不容置喙的分量,像是雪,看着轻,落到皮肤上才发现带着寒。
沈云珩攥着袖中那只手的指节又紧了半分。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在面容上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膝盖在闻人晓说出那两个字之后落了地,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面容被殿内暖黄色的灯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闻人晓低头看着他。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盏中灯油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许多倍。
闻人晓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去确认的东西,沉沉的。
他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偏偏是这时呢。”
闻人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八个字几乎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沈云珩低垂的眉眼上移开,落向殿顶那一片绘着星图的藻井,暖黄色的灯光在那些星辰的描金线条上跳跃着,将整片藻井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沈云珩跪在那里,没有说话,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微微发着颤。
他已经知道闻人晓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苍生道。”闻人晓的声音从藻井的方向落下来,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沉静,“你七岁入我门下,八岁筑基,十一岁结丹,十六岁元婴,如今堪堪弱冠之年便已是常人几百年都遥不可及的化神。”
“你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你同辈的任何人都要稳,你知道为什么。”
沈云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些:“因为弟子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闻人晓重复了这四个字,语调中带着一层极淡的涩意,“你从前确实心无旁骛,修苍生道修了这么多年,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是万灵福祉。”
“这些东西占了你全部心神的分量,所以你走得快,走得稳,走得不偏不倚。”
他顿了一下:“苍生道不同于无情道,无情道要求断情绝爱,将一切私欲视为修行路上的杂质,斩之而后快。”
“苍生道不斩,苍生道是……不能偏。”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灯火跳了一下。
闻人晓的目光从那片星图藻井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沈云珩低垂的眉眼上:“苍生道修的是圣,圣人无私,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感情,而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所有私人的感情都必须在它面前让路。”
“爱苍生和爱具体的人,在别人看来或许没有分别,可在苍生道里——”
他的声音沉了半度:“天差地别。”
沈云珩跪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更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片青石地面上,看着上面那些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出光泽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火中泛着的暖意,以及自己跪在那里的膝盖轮廓被灯火投下一道短而模糊的影子。
“弟子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极细的沙哑。
“你知道就好。”闻人晓从主座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站起的过程中将身后的灯光遮去了大半,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将沈云珩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绕过案几,从主座前方的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沈云珩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沈云珩低垂的头顶,落在殿门的方向,那道方才被谢言朝走出去之后合拢了的门扇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让沈云珩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的了然:“你心里装了一个人。”
那句话不是问句。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塌陷了一角,来得很突然,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虽然他在下一瞬就重新将它压回了原本的节奏,可已经足够让熟悉他的人看清了全部。
闻人晓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目光依然落在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沉默里殿内只有铜盏中灯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节奏,一个稳而缓,一个在极力维持着稳而缓。
“问心阵,你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闻人晓终于再次开口,“你既然心里有了起伏,就该看看那道起伏底下藏着什么。”
他抬起手来,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简单的符纹,符纹在脱离他指尖的瞬间亮了一下。
问心殿的阵法启动了。
沈云珩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比他方才跪在这里时听到的安静更深、更密、更重。
他抬起头来。
闻人晓站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上,面容在灯火中维持着那种惯常的淡然。
他低头看着沈云珩,嘴唇动了一下,那道微小的动作像是一句话从唇边滑了过去没有出口,然后他转身朝着高台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一步一顿地远去了。
他站在座椅前面,背对着沈云珩的方向,将那道启动了的阵法留在身后,留在沈云珩一个人的面前。
“问心殿的阵法一旦开启,会自动引动入阵者的心魔。”他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更低了些。
沈云珩跪在原地,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时没有回答,他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着,那些被他习以为常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感知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去。
他的视野在某一瞬间骤然暗了下去。
殿内的灯火消失了,闻人晓的身影消失了,青石地面消失了,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他陷入了一片完全的空寂之中。
在那片空寂中悬浮了多久他无法判断,时间在这座阵法中已经丧失了它原有的刻度。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然以跪姿的形态存在于某个空间的中央,可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上下左右的分辨。
然后第一道虚影出现了。
那道虚影从他正前方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慢慢浮现出来,先是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墨水在水中晕开时的边缘,然后逐渐清晰、凝聚、定型。
玄色的衣袍,微微仰起的下颌,眼尾处一道极淡的弧线。
谢言朝。
他站在那里,姿态懒散,嘴角带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沈云珩的方向上。
那道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觉得有趣的东西,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沈云珩已经听了无数次的随性和张扬:“沈云珩,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沈云珩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道虚影,那张面容上每一处都有他熟悉的细节,嘴角弯起的弧度、眼尾那颗在靠近时才能看清的痣、眉眼间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收敛半分的自在。
那道虚影朝他走了两步,停在了他面前大约半臂的距离上,微微弯下腰来,将面容凑近了几分。
“你在看我?”谢言朝的虚影说,声音里带着一层促狭的意味,“看什么?”
沈云珩感觉到自己握着剑柄的那只手动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拔的剑,剑身在空寂的空间中泛着一层清寒的光,带着一种贯穿了所有犹豫和迟疑的决断朝着面前那道虚影斩了下去。
剑锋划过虚影的瞬间,没有任何抵抗。
谢言朝的面容在剑锋触及他的那一刻像水面一样荡开了,荡成了一片散碎的光点,朝着四面八方飘散出去,然后逐渐消散在空寂的空气中。
沈云珩握剑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去感受,第二道虚影已经出现了。
这一次,谢言朝站在那里,玄色的衣袍上多了一道从肩头延伸至腰侧的伤痕,伤口很深,深到能看见里面翻卷的血肉边缘。
他的面容上那种惯常的张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称得上柔和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云珩,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沈云珩听不清那道声音,握剑的手再次动了,速度比方才更快、更狠,剑光带着一道近乎暴烈的弧线斩向那道浴血的虚影,剑锋过处虚影应声而碎。
第二声清脆的碎裂落在沈云珩耳膜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不稳。
他不应该不稳的。
那只是幻阵,那些虚影,每一个都不是真的。
他修苍生道修了这么多年,心境之稳固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区区一座问心阵法的前几道虚影,他怎么会连呼吸都压不住。
可他的手指在发着颤。
第三道虚影从他的右后方浮现,谢言朝低着头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剑,剑尖垂向地面,姿态里带着一种沈云珩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倦。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云珩的方向上。
“沈云珩。”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轻到像是一句叹息被裹在风里送到了沈云珩的耳畔,“你为什么要斩我。”
沈云珩的剑顿了一下。
停顿过后,他挥剑了。
剑光斩过,他闭上眼睛,可闭眼没有用,因为那道虚影消散之前残留在视网膜上的轮廓已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刻在了更深的地方。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谢言朝在笑、谢言朝在皱眉、谢言朝背对着他越走越远、谢言朝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他一道一道地斩过去,每一道都用了他能调动的全部意志力。
剑法依然精准、依然凌厉,每一下都落在那道虚影最薄弱的核心处,将它们逐一击碎、逐一瓦解,让它们从凝实的状态重新散回那些散碎的光点,然后消散。
可每碎一个,他心底的某处就塌陷一分。
可他还在挥剑,还在斩,还在将自己的意识一层一层地朝着那道虚影的方向推过去。
最后一道虚影在他面前凝聚成形。
这一道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谢言朝站在那里,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极淡极静的神色。
他站在沈云珩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目光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层沈云珩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谢言朝在幽谷泉边说要给一个重要的人带走赤阳草时眉眼间的那种神色,没有锋锐,没有张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郑重。
整个人就站在那里,没有笑,没有动,只是看着沈云珩,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认真而坦然的笃定——
“沈云珩,我要把它带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沈云珩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那道声音落在他的耳朵里时,他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正在失去所有的力气。
他的指尖慢慢送了,无形之间,指缝之间那些力气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抽到他剑身的尖端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垂。
那道虚影还在看着他,还在用那种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从谢言朝脸上见过的安静郑重看着他,还在用那句他已经听过了的话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对他很重要的人。”沈云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空寂的空间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
“他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不是我。”
那道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沈云珩感觉自己膝盖下面的地面正在微微震动着,他不知道那道震动是来自阵法的运转还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的颤抖。
他只知道自己跪在这片空寂的中央,握着那柄剑,剑尖指向地面,面前立着一道他无论如何都挥不下去的虚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虚影看了很久。
剑身从指间滑落的过程在他自己的感知中被拉得很长,长到他甚至能看清剑身从半空中翻转下落时剑面上流转的光泽,在空寂的空间中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然后剑尖触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那道磕响在空寂中弹跳了好几下才消散。
沈云珩跪在那里,双手垂落在身侧,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片虚无的空间上,落在自己空了的双手上,落在那柄躺在地上的长剑上。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胸腔的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热意,那道热意从他的胸腔出发,攀上他的喉咙,在他的喉间凝成一团紧涩的硬块,然后朝着他的眼眶蔓延过去。
他闭了一下眼睛。
不要。
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你不能。
他闭着眼睛跪在那里,让那种陌生的热意在眼眶后面烧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睁开眼。
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虚影消散了,空寂消散了,所有的光点都沉入了虚无的深处。
他跪在一片纯粹的沉寂之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他自己和那柄躺在地上的剑。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剑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清寒光泽,那道光从剑身上反射出来落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眼尾那道微微发红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
他伸出手去,将剑重新握回了手中。
手指触上剑柄,指尖那道颤抖还没有完全平息,他握紧剑柄,握到指节泛白,然后他撑着剑身从跪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虚影每一道都在他挥剑斩碎之后在他心底留下了什么,互相叠加、互相渗透、互相融合,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堆积成了一道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那些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清晰到他终于能用语言去描述它了——
谢言朝的面容、谢言朝的声音、谢言朝站在他面前半臂距离时那道掠过他颈侧的微凉气流、他眼角那颗只有在极近的距离才能看清的痣、他弯起眼睛笑的时候瞳仁里映着的淡青色荧光、他侧身闪避时玄色衣摆扬起的弧度、他低垂眉眼包裹赤阳草时手指上的那种轻柔、他转身走出殿门时衣袍划出的那道干净弧线。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底清晰地存在着,每一帧都纤毫毕现,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和触感。
沈云珩站在那里,握着剑,脊背挺直如常。
他在自己的心底看到了那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轮廓,然后他对着自己说——
他好像……动心了。
那三个字落在他意识中,胸腔里那面一直都在摇摇欲坠的墙壁终于彻底地塌了。
塌得无声无息,塌得干干净净,就那样轰然倾覆了下去,在坠地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沈云珩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那个倾覆的废墟中剧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鲜明而沉重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着白。
他怎么会爱上那个他讨厌的人。
可那道声音在落进他意识里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讨厌谢言朝吗?他们不对付了那么久,在各种场合针锋相对了那么久,他每次看到谢言朝那张张扬恣意的脸都会在心里拧一下眉头。
他明明觉得谢言朝张扬、随性、不知收敛、做事不计后果、不肯藏锋、仗着天赋肆意挥霍,他明明觉得那些都是他看不惯的东西。
可他身上的特征此刻在他的识海中翻涌着,每一个在心底都变了味道,张扬变成了明亮,随性变成了松弛,不知收敛变成了不设防,不肯藏锋变成了真诚。
所有他讨厌的……都被翻转成了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移开过目光的证明。
明明他在问心阵内极力证明自己不可能爱上死对头,却在一丝一缕间,窥见了自己早已无法掉头的真心。
那个他以为讨厌的人,在他心底的分量,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出太多太多了。
沈云珩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从剑身上抬起视线,发现周围的空寂正在缓慢地退去。
殿内的灯火重新从四面涌回来,青石地面的纹路重新在他的视野中清晰起来,空气中燃灯的味道重新钻进了他的鼻腔。
作者有话说:
高岭之花变怨夫,师尊也是为他好,身为过来人会想多管管多劝劝,以为现在还来得及,但他估计万万想不到自己徒弟是个究极恋爱脑,爱上之后不管不顾,什么伦理纲常章法秩序都去一边吧()
顺便提一嘴,小谢也快开窍了,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