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抑制
天色已经暗透了。
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沈云珩的靴底踏上去的时候带起一道极轻的水声,那道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庭院中荡开,被两侧高大的柏树截断,散入枝叶间细密的窸窣响动里。
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准确地说,是踉跄了一些。
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胛的位置开始,一路向下蔓延到腰际,再沿着衣摆的边缘淌落到膝弯。
血色在他的衣料上呈现出一片深浅不一的赭红,那些颜色在祠堂门廊下的灵灯光照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颓靡至极。
而祠堂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两扇厚重的柏木门扇之间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里面透出来的光比庭院中的灵灯更冷一些,一种近乎苍白的光。那是祠堂内供奉历代祖师的长明灯散发出的色泽,它们在那个密闭的空间中亮了许多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沈云珩在里面跪了很久,然后,亲手对自己的身体动用了极刑。
此刻他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上,体内受刑的针已经被他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重新放回了紫檀木架上。
拔针的时候比刺入的时候更疼,每一根针脱离穴位的那一瞬都会带出一道细微的血线,沿着皮肤的纹路缓缓淌下来,在他衣袍上留下一道新的深色痕迹。
已经不记得自己总共流了多少血了,他只是一直在走,一步一踉跄。
沈云珩依然是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眉眼的弧度端端正正地维持着他一贯的姿态,夜露落在他眉梢上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走过了柏树掩映的小径,走到了祠堂庭院前方的石门前。
那道石门很旧了,门楣上刻着的“慎终”二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穿过那道门的时候身形微微低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了避开那道门楣还是因为他的膝盖在那一瞬间支撑不住身体重量。
穿过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灵灯,那些灯在夜色中连成一道蜿蜒的光带,将他的影子从长拉短又从短拉长,在他身后不断地变形又恢复。
沈云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正在扩大的深色痕迹,然后又将目光抬了起来。
那条路很长,青石甬道在夜色的掩映下延伸到视线尽头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结着朝天空的方向伸出去,在月光中投下一道嶙峋的影。
他小时候曾经在那株梅树下练过剑,那时候他的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每次挥剑的时候剑尖都会从梅树的一根侧枝下面穿过去,那根侧枝上有一个被他的剑锋削出来的豁口,那个豁口到现在还在。
沈云珩看着那株梅树,那个被削出豁口的侧枝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然后他在那道摇晃中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比他脚下的青石甬道更远一些,也更模糊一些。
他七岁。
那一年冬天很冷,冷到他蜷在破庙角落那堆干草中的时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无休止的颤动中互相碰撞着。
他身上裹着一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捡来的破袄,袄子上的棉絮从破洞里一块一块地露出来,被庙门口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四处飘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蜷了多久,久到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久到他以为自己可能就要那样死去了。
庙里的神像已经碎了半张脸,那双残留的眼睛用一种冷漠的俯视姿态看着他,明明是悲悯的神像,却和他看的那些往来路人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庙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那个人影很高,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质地极好的衣袍,走进来的脚步很稳,从庙门口碎了一地的瓦砾中间穿过来的时候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哟,我运气这么好呢,出门一趟捡着个根骨绝世的天才,还是个没人要的小娃娃。”
“你叫什么?”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怜悯,带着些惊奇。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那张陌生的面容在庙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中泛着一层鲜活的光泽,眉眼之间有一种他那时候还完全读不懂的兴味。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抿了一下嘴唇,感觉到嘴唇上冻裂的口子又在渗血,那些血渗进嘴里带着一种铁锈的味道。
他咽了一口,然后第二次张嘴:
“……没有。”
没有名字,他是个小乞儿,爹娘早逝,今年是他外出流浪的第一年。
正窘迫着,然后一只手停在他面前大约一尺的位置上,等着他自己握上去。
他看着那只手,掌纹在光影中线条清晰分明,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冻得发紫的小手从破袄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抓住那人的三根手指就已经握不下了,可他攥得很紧,攥到自己的指甲在那人指腹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那只手没有甩开他。
“走吧。”
他被那道力量带着从干草堆中拖了起来,腿在站起来的时候根本不听使唤,膝盖和脚踝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已经变得僵硬而麻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整个人猛地朝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
庙门外的天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可他不敢闭太久,他怕自己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走远了。
他攥着那三根手指朝前跟,脚步踉踉跄跄,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可他跟在那个人的身后,跟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在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上,一步也没有落下。
雪在他脚边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风从山谷的方向灌进来刮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嘴唇很快又被冻裂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被风吹干,又渗出来,又吹干。
可他死死攥着希望,跟着那道身影,走过了那道长长的山道。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走路,从那以后他跟了很多年。
沈云珩站在青石甬道中间,夜风拂过他的面颊将发丝微微吹乱了几缕,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株老梅树的侧枝上,那个被他年幼的剑锋削出的豁口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前方的青石甬道在月光和灵灯交织的光照中延伸向远方,拐弯的地方那株老梅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湿润的亮泽。
和他七岁那年山道上的积雪一样亮。
沈云珩迈出了下一步。
同样的踉跄,同样的偏斜,同样的用腰脊的力道将身形收回正轨,他的脚步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在夜风中荡开了,又散去了,和许多年前那道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隔着漫长的时光遥相呼应着。
他走在同一条路上。
从前他跟着一个人走,跌跌撞撞也要跟上,现在他一个人走,身后的祠堂里还有他亲手从自己体内拔出来的银针,每一根都带着他的血,每一根都证明了他对自己做了多么彻底的事。
一样的踉跄,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将那道偏斜一毫一厘地收回来,像是要让所有看见他走路的人,都觉得他走得很稳。
天边开始泛起青灰,沈云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那是黎明前最冷的一段时辰,庭院石阶上的夜露凝成了薄薄的白霜,在尚未到来的天光中泛着一层幽暗的寒意。
沈云珩推开房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木质门扇在他的掌心中无声地滑开了,屋内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案上的茶盏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去点灯,在黑暗中凭着记忆走过了外间的茶案,推开了内室的门。
内室的镜台上有面铜镜,镜面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昏暗的冷光。
他走到镜台前面站定。
镜中映出他的面容,然后他伸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衣袍从肩头滑落,那些血迹在衣料干涸之后将织物的纤维粘在了一起,脱卸的时候有几处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
他将外袍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是中衣,然后是内衬。
镜中映出他的身体。
肩井穴的位置有一道小小的暗红色针孔,伤口已经止了血,可周围一圈的皮肤泛着一种异样的青紫。右侧肋下的位置同样,脊柱旁开一寸的夹脊穴同样,还有其他的六处,在他的躯干上排列成一道隐约的轨迹。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口,那是他亲手对自己做的事,每一根银针都精准地落在了他想要它落的位置上,每一道疼痛都是他自己选择承受的。
可明明都这么痛了,沈云珩却仍旧感觉自己还没长记性。
真贱啊……
他站在镜前,静静地看了那些伤口一会儿,嘴角挂着丝似嘲弄似讥讽的笑。
然后从柜中取出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动作极慢地穿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在触到肋下那道伤口边缘时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将那些深色的小点一层一层地掩在了新衣的布料下面。
穿好之后他站在镜前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
衣袍崭新平整,领口端正地贴着颈侧的皮肤,袖口的长短分毫不差,他的面容清冷如常,眉眼间的弧度不偏不倚。
看不出任何异常。
后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这天,谢言朝正从丹房的院子里出来,怀里揣着新炼好的两瓶养气丸,从回廊拐角的地方转出来的时候恰好和迎面走来的沈云珩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不到半息,沈云珩的视线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开了一样偏向了廊柱外侧。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沈云珩从他身侧走过去,月白色的衣摆在他余光中划过一道弧度,步伐匀净如常。
可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份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的姿态,落在谢言朝眼睛里带着某种让他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然后耸了一下肩,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第二日,谢言朝在演武场练剑,沈云珩带着几个玉衡宗的内门弟子从场边经过。
谢言朝正演练一套连击的剑式,最后一剑收势的时候身形恰好正对着沈云珩经过的方向。剑锋从空中收回鞘中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投了过去,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的面容端端正正地朝着前方,眉眼间的弧度没有偏转,嘴角的线条维持着他一贯的平直。
他走过谢言朝面前,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呼吸的节奏没有变深或变浅,可他的视线没往谢言朝这边倾移半分。
谢言朝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站在演武场中央,他看着沈云珩带着那几名内门弟子走远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日光中被镀上一层暖色然后又逐渐淡去,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剑格处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虽然沈云珩连目光都没留给他,但谢言朝却切实感受到了他经过自己身旁时那股子骤然升起的低气压。
“莫名其妙。”
他对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吐了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悦的困惑。
这之后的几天,沈云珩的态度持续着那种微妙的冷淡,他对旁人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可到了谢言朝这里,整个人就像被什么无形的结界包裹了起来。
就好像只针对他一个人一般,又太明显了些。
谢言朝起初是困惑。
然后是莫名其妙的不舒服。
再然后是某种被激怒了的不悦。
那种不悦的来由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沈云珩那副目中无人的姿态落在眼里带着一种让他极其烦躁的东西。
那双眼睛从前还会在他说话时礼貌地朝他扫过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清冷和平直,偶尔在两人针锋相对的时候会微微收紧一下,那些他都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对……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刻意地避开。
比他直接对着谢言朝翻个白眼或者呛一句或是打一架更让谢言朝恼火。
没过多久,他们在藏经阁的门口遇上了,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小雨,天色灰蒙蒙的,藏经阁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谢言朝从阁内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卷他借出的旧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到沈云珩正站在门外的廊檐下面。
沈云珩侧对着门的方向站着,月白色的衣袍在灰暗的天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廊檐外那一片被雨丝织成的幕帘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手中握着一柄收好的伞,伞柄的末端还滴着水,看来他站了有一阵了。
谢言朝跨出门槛的时候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几步,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上的那一声轻响在雨幕的掩映中不算明显,可沈云珩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道转身的动作看着很自然,像是他原本就打算在那一刻回身走回阁内,目光也恰好从谢言朝的方向掠过去,没有任何停留地滑过了他怀中的书卷边缘,滑过了他玄色衣袍的肩头。
然后落在了藏经阁的门扇上,他抬步就要从谢言朝身侧绕过去。
谢言朝在他经过自己身侧的时候开口了。
“沈云珩。”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层明确的意涵,仿佛下一句就要说出“你给我站住”了。
沈云珩的脚步停了。
之后他偏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了谢言朝的面容上,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着谢言朝。
那份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从前那种在两人针锋相对时会微微收紧的波澜。
平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水面,下面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何事?”他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平。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清冷如常的面容和他那双向来沉静却空洞的眼睛,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道莫名其妙的不悦攀升上来。
“你这阵子怎么回事?”谢言朝的语气带着股子懒得绕弯的质问,“我得罪你了?”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着,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
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谢言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冷笑:“那你这是在跟我装什么。”
他朝沈云珩的方向走近了半步,雨幕在跨出的动作落下后有几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谢言朝没有去管那些水渍,目光锁在沈云珩那双平得像水面的眼睛上:“你从前看不惯我就直说,什么时候跟我玩过装看不见这套?”
“我没有装。”沈云珩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带着一层被压平的厚度,“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谢言朝被他那四个字的淡然堵了一下,他盯着沈云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落在自己的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意外的程度,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出了口。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云珩从前虽然和他说不上亲近,可他看他、对他说话、在他出剑的时候认真应对。
那时候的沈云珩至少是在的,是正眼看着他的,是认真的,带着他所有的清冷和端方,站在那里和他对峙、和他争锋。
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看着他那张因为这句话而微微顿了一瞬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平直的嘴唇在那一刻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从前不会这样。”谢言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调中的质问少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认真,“你这几天在躲我,我看得出来。”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灰白的幕帘。
藏经阁门廊下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那些暗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
他沉默了,大约持续了两息,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一些:“你想多了,我没有什么可躲你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从前也是这样。”
他说完之后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去,重新落到藏经阁的门扇上,在谢言朝的身侧绕了过去,步伐匀净如常,推门,跨入门槛,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后面。
廊檐外还在下着雨。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合拢的门扇看了很久。雨丝从廊檐的边缘垂落下来在他的视线前方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藏经阁门扇上那两道木质的纹路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紧到指腹压在书卷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从前也是这样?”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得自己嘴角那道冷意又深了一层。
从前确实也是这样,他们各忙各的,碰上了就互相打个照面,偶尔在同门聚宴上隔着几桌的席面遥遥对上一眼,谁也不会刻意去找谁。
可真的是他多想了吗?他不信。
谢言朝站在廊檐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渐小了一些,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走出藏经阁庭院的时候他回过头朝着那道门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他心说:装腔作势。行,你要装就装吧,你不想看我,我还不乐意看你呢。
沈云珩推门走进藏经阁之后站在门内侧没有动。
他的背靠着门扇站着,木质的门板透过衣料将外面雨幕中带进来的凉意传到他肩胛的位置上,那一道凉意落在他脊骨上的时候让他紧绷了一路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线。
他闭了一下眼,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之后才慢慢远去。
那道脚步声每远一分,他的胸腔里那道被他用尽全力压回去的缝隙就回弹一分。
他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他以为自己可以像从前一样,用修炼多年的心性定力将任何不该有的念头压进意识的底层然后锁起来。
他以为这段时间不与谢言朝接触,自己早该脱敏了。
可方才谢言朝站在他面前,面容在雨幕的灰白光线下被镀上一层湿润的微光,那双眼睛盯着他,带着那种他熟悉的、直截了当的认真。
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胸腔里那道缝隙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扩张了一大截。
感受来得很突然,将他花了这段时间砌上去的所有砖石在一瞬间震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痕。
他站在门内侧,感觉到自己握伞的手在微微发着颤,那把伞柄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极轻的寒噤。
“从前也是这样。”
他方才对谢言朝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是他临时从喉咙里说出口挡在面前的,落在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苍白的空洞。
从前当然不是这样,从前他看着谢言朝的时候胸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薄薄的、干净的印象。
那时候他看他的面容时不会被吸住移不开,听他的声音时不会在字句的间隙中极细地去注意他的情绪。
从前也是这样,沈云珩,你怎开得出这个口的。
你明明对他怀有觊觎,抱着不耻的想法,在看到对方单纯的,认真求证的脸,你的羞耻心也在隐隐作祟。
“沈云珩。”他闭着眼,在门内侧的黑暗中对着自己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声音极轻,“你清醒一点。”
他睁开眼。
雨还在下着,从门缝中渗进来的水汽在藏经阁一层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潮湿痕迹。
他低头看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了步子,走向阁内第三层靠窗的位置,那里面有一卷极厚的地脉图志,够他安安静静地翻一个下午。
他需要让自己忙起来。
此后的一段时日里两人之间的摩擦以一种微妙的方式持续着,不激烈,到在明面上吵一场架的程度还远远没有达到。
玉衡宗的月议每月一次,各峰的弟子代表会聚在主殿偏厅中汇总本月的事务。沈云珩作为玉衡宗的首席弟子自然在席,谢言朝这个交流论道的也被摁了过来。
两人在席面上的位置被分置在偏厅的两端,按理说隔着十几个人头和几排案几的距离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
负责主持的执事长老在台上翻着册子念了几个大致的框架,然后随口提到下月的内门大比最后几轮的实战环节需要几位修为高深些的弟子做示范对练。
他的目光在席面上扫了一圈,极其自然地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各停了一下,然后说:“沈云珩和谢言朝如今皆是修真界的新星后起之辈,届时劳烦二位弟子出一场示范。”
“谢言朝虽不是我宗之弟子,却也是满打满算在我宗论道了接近三年之久,亦算得上玉衡的半个弟子。”
话音刚落,席面上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夹杂着几道压低了的交头接耳。
上次洞天秘境中那场水镜比试在弟子们之间的讨论度还远远没有退去,此刻执事长老一提示范对练,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偏厅两端的两个方向扫了过去。
谢言朝坐在他的席位上,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手中转着一支笔,长老的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手中的笔没有停,在指间翻了半圈又转了回来,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我没什么意见。”
他的目光没有朝沈云珩的方向看。
沈云珩坐在另一端,面色如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长老的话落下来之后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头,声音平直:"弟子遵命。"
谢言朝的嘴角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笔在指间又翻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沈师兄这次可别放水了。”
那句话落在偏厅中的时候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谢言朝说那句话的语气是随意的,甚至带了一层他惯常的、在众人面前说话时那种懒洋洋的轻松,可里面的分量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那是上次洞天比试中沈云珩最后关头失手被挑飞长剑的旧话,刀锋裹在玩笑的纸面里,可刀锋是刀锋。
席面上几道气息略微顿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谢言朝身上移到了沈云珩的方向,等着看那朵高岭之花会如何接这句话。
沈云珩低着头,目光依然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出声依旧平稳如常。
“自然不会。”
他的回答比众人预想的快了一些,目光抬了起来,隔着一整片偏厅的空间,落在谢言朝的方向上。
那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看向谢言朝,那道目光穿过十几排案几和十几个弟子肩头的空隙,精准地落在了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的目光还是平的,可谢言朝在他抬起目光的那一瞬间感觉到某种细微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透了出来,令他有种错觉,仿佛被野兽盯上了一般。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拍。
那支在他指间翻动的笔被他捏住了,谢言朝看着沈云珩的方向,看着那张清冷如常的面容和那双此刻正望着他的眼睛,胸腔里那道他以为已经压下去了的某种东西猛地涌了上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弄得他平白烦躁起来,然后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
莫名其妙,你看他做什么,他装腔作势躲了你这么多天,现在看你一眼还觉得那一眼有什么不同?
他能有什么不同,他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沈云珩,清冷端方目中无人的沈云珩,从前看不惯你现在更看不惯你的沈云珩。
月议在半个时辰后散席了,弟子们从偏厅中鱼贯而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走散了。
谢言朝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沿着偏厅外侧的通道朝出口方向走去,在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恰好和从另一侧走出来的沈云珩擦肩而过。
两人的身形在那一瞬间靠得很近,近到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经过时带起的那一道气流拂过他垂在袖口外侧的手背。
谢言朝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继续朝着前方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利落随意,玄色的衣摆在他迈步的动作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
而沈云珩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极短地乱了一下,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指甲在掌心的软肉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印记。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对视,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月议的散场人潮在他们身侧流动着,将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远到偏厅门口的灯已经照不清对方背影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