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嫉妒
玉衡宗临近后山的地界有一片梅林,如今正逢初冬,那些老梅的枝头已经密密地攒出了一层细小的花苞,青白色的萼片在冷风中微微收紧着,将里面尚在酝酿的香气封成一粒粒紧实的圆点。
梅林中间有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着穿过那些虬结交错的枝干通向山顶的观景台,平日里去的人不多,清净得恰到好处。
可这天下午梅林中传出了一阵笑声。
那道笑声清朗而随意,带着一种极自然的仿佛被什么有趣的事逗得正好的轻快。笑声的主人声音不高,可落在风声和梅枝摇动的间隙里的时候格外分明。
沈云珩站在梅林入口处的石阶上,脚步在踏上那级台阶之后没有再往上走。
他听到那道笑声的时候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脚在半空中顿了一息,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一步踏在了石阶上,踏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的目光穿过面前几株疏疏落落的老梅枝干之间的空隙,落在了碎石小径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谢言朝正坐在小径旁边一块矮石上,身形微微朝后靠着,左腿屈起踏在石面边缘,右腿随意地向前伸着,姿态懒散而自在。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火炉,青灰色的炉身上细细地刻着一圈云纹,炉膛里燃着几块赤红色的炭,暖意从炉口升腾起来将他面前那一小片空气熏得微微发烫。
他的身侧还坐着一个人,林还舟,器峰上的小师妹,也是林峰的胞女,生着一张圆润讨喜的面容,此刻正盘腿坐在谢言朝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捧着个什么东西往小火炉上方凑。
沈云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大约是什么关于那小火炉的事,他只看到林还舟将手中那个东西往炉火上方递过去的时候谢言朝微微倾身帮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说了句什么,林还舟笑弯了眉眼。
然后谢言朝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眉眼间那种惯常的张扬微微收敛了一层,换上了一种更松快的随意,嘴角翘起来,唇角带着一点弧度,将他整张面容上那种锐利的光泽柔化了好几度。
他的眼睛在笑的过程中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道极浅的弧线,那道弧线在他眼尾那颗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
沈云珩看着那道笑,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
那道收紧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息,猛烈到握在袖中的那只手的指节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骤然蜷起,指甲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锐利的刺痛。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和林还舟坐在梅林深处的矮石上,小火炉的暖光将两人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而谢言朝微微倾身调整炉火的位置时肩膀和林还舟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挨过去又分开。
谢言朝在和另一个人说话的时候那道笑是那样松快的,对林还舟笑的时候眉眼间是舒展的、自在的、毫无防备的,帮她调整炉子位置的时候动作是自然的、随意的、几乎是下意识地照顾。
他对谁都是这样。
他对谁都能这样。
沈云珩站在梅林入口的石阶上,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起来,绷到他肩胛之间的那一小片前不久受过极刑的脊骨开始隐隐发酸。
谢言朝对谁都能言笑晏晏。
对他师父可以,对林还舟可以,对陆擎可以,对食堂门口扫地的小弟子可以,对丹房那个整天板着脸的老药师也可以。
他那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能让周围人都觉得松弛自在的本事,眉眼间永远带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随意,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一起亮起来。
可到了他沈云珩这里,那道笑就全部收起来了。
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只会皱眉、只会冷笑、只会用那种懒洋洋的略带讥诮的语气说话,只会在他避开目光的时候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只会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用一种让他血液都微微发烫的认真注视着他。
那张面容上所有的松弛和自在,到了他面前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带着攻击性的刺。
沈云珩不知道自己在梅林入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等到他终于将目光从碎石小径深处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上收回来的时候,自己的掌心被他掐的几近渗出了血。
他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路走了。
步伐和他走进来时一样匀净端正,月白色的衣摆在石阶边缘拂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枯黄的落叶。
他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清冷如常,可他的胸腔里正在翻涌着一道他自己都快压不住的暗流。
嫉妒。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谢言朝对着林还舟笑的那副面容上时,胸腔里涌上来的那道温热的、带着酸涩的东西,他认得。
他认得它的模样、它的味道、它攀上他喉咙时那种让他几乎想呕出来的紧涩感。
他从前只在书册中读到过这种东西,读到古人写“妒火中烧”写“目眦欲裂”,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修辞的夸张。
此刻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那份灼烫的感觉正从他胸腔中央朝着四肢蔓延过去,带着一种他根本无法用理智来压制的力道。
他对自己说,沈云珩,你疯了,你看他在对别人笑,你不舒服,你凭什么不舒服?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连站在他面前坦然说一句话都做不到,你凭什么因为他对着旁人笑了一下就觉得心里被刀子剜了一块?
可他胸腔里那道暗流没有因为他的那些话而消退半分。
谢言朝可以对所有人笑,唯独不能对他笑,甚至不会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眼神。在沈云珩面前,谢言朝永远带着那层敌意,哪怕他上次在幽谷泉边赢了比剑之后帮他把剑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递还给他,那个动作里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胜利者姿态的随意。
他可以在赢了之后随手帮一个对手捡起掉落的剑,可以在路过时对小弟子点一下头,可以对炼器峰的小师妹倾身帮她调炉火,可以对任何人都好。
可那份好里从来就没有他的份。
沈云珩走在回自己住处的山道上,脚步越来越快,一种陌生的焦躁正在从他的脚底朝着全身蔓延,那份焦躁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重、更急,月白色的衣摆在他急促的步伐中卷起的弧度比往常大了许多。
他躺在自己住处的床榻上,目光落在屋顶横梁的阴影中,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个正在以某种不规律节奏跳动的心声。
他在黑暗中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别想了,可每一次那道指令落下去都像是往火堆上浇了一勺油,烧得更旺了。
他想知道谢言朝和林还舟说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谢言朝会因为那个器峰的小师妹弯起眉眼,想知道谢言朝会不会也对别人那样倾身,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场合,对某个人露出那种松快的、毫无防备的笑。
想知道那道笑为什么不能给他。
哪怕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而很不巧的,第二天他在广场上遇到了谢言朝。
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地,青石铺就,四角的铜鼎中燃着长明火,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谢言朝正从广场东侧走过来,怀里还是那两卷他从藏经阁借的旧谱,步子利落随意,玄色的衣摆在步伐中轻轻晃着。
他的身后跟着林还舟。
小姑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手中捧着一只茶盏,盏口还冒着细弱的热气。她正侧着头跟谢言朝说着什么,圆润的面容上挂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暖色笑意,她说几句就停一下,等谢言朝接话,然后她再继续,两人的交谈看着融洽极了。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的铜鼎旁边,原本正打算穿过去到丹房的方向。他看到谢言朝和林还舟并肩走来的时候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走。
他停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隔着大约十丈的距离,以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姿态注视着那道身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谢言朝走近了,并且看到了沈云珩,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可他嘴角那道正对着林还舟弯起的弧度在视线捕捉到沈云珩面容的那一瞬间,极其明显地收了回去。
太快了,快到像是一扇门在被人看见的瞬间猛地在人脸前摔上,砰地一声,将里面的所有暖意和自在全部关在了门后。
沈云珩看到了那道收回的弧线。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他面前大约一丈远的位置上停住了,将怀里的书卷换了个手抱,然后偏过头跟身后的林还舟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林还舟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沈云珩的方向看了一眼,乖巧地笑了笑,然后捧着茶盏朝着另一边走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言朝转过头来看着沈云珩,眉梢微微挑着,嘴角还留着方才那道笑意收回去之后残余的冷意。
他看着沈云珩,沈云珩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大约一丈的距离相对而立,广场四角的铜鼎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跳动的光影。
“沈师兄今天怎么有闲心站在这里吹风。”谢言朝先开口了,语调带着那层他惯常的随意,落在沈云珩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刺耳的锋锐。
沈云珩没有接话,看着谢言朝的面容,他眉梢那道挑起的弧度,他嘴角那道残余的冷意,他那双方才对着林还舟时弯出了弧度的眼睛此刻正平平地、带着距离感地看着自己。
胸腔里那道暗流在那一刻猛地涌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你跟林还舟倒是亲近。”沈云珩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他明明知道不该有可就是压不下去的酸涩,“平日里对旁人也是有说有笑。”
谢言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那层冷意微微加深了一分。
“怎么,我跟谁亲近还要跟你报备?”他的语调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嘲意,“沈师兄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
“我没有管你。”沈云珩的声音在他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骤然收紧了,握着袖口的手指正在发着颤。
他盯着谢言朝,那张对他永远只有冷意的面容,胸腔里那道暗流终于在他的喉咙里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灼烫温度的声音——
“你对谁都能有说有笑,偏偏与我就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样。”
这句话从沈云珩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里面带着一道他几乎从未在任何场合从自己口中听到过的怨意,落在空气中带着一种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重量。
他看着谢言朝,而谢言朝因为这句话面容微微怔了一瞬。
谢言朝看着他,大约两息,然后他嘴角那道冷意骤然加深了,几乎称得上是一道冷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不共戴天了?”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刺到之后反弹出来的锋利。
“你这半个月躲我跟躲瘟神一样,我找你说话你装没看见,我路过你面前你连目光都不肯给我一个。你现在倒过来怨我对你冷?”
他朝前走了半步,玄色的身影在铜鼎的火光中拉出一道急促的暗影:“沈云珩,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沈云珩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他在那道灼烫中握紧了拳,指甲又一次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我说什么你不明白吗?”沈云珩的声音比方才低了,没有让他的话变得柔和,反而将那些压在喉咙底部的情绪全部逼了出来,“你对着林还舟、对着陆擎、对着所有人都有那张笑脸。独独到了我这里,你的脸就冷下来了。”
谢言朝闻言蹙起来的眉头又拧了拧,其他人他都认了,陆擎又是什么鬼?他什么时候对陆擎有过好脸色?这沈云珩怕不是疯了吧。
“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控制的沙哑,“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
他顿住了,很突然的,像是有一根线在他喉咙里猛地绷断了。
他看着谢言朝,看着他站在铜鼎火光中的身形,看着他眉梢那道因为困惑而微微拧起的弧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因为听了这段话而泛起的复杂神色。
“你是不是真的就那么厌恶我。”
这句话从沈云珩口中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那几乎不像是一句从沈云珩口中说出来的话。
轻到像是被什么风从很高的地方吹落下来的一片薄叶,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广场四角的铜鼎火光在夜风中跳动了一下。
谢言朝听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落在沈云珩耳里每一息都被拉长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承受的程度。
他看着谢言朝的面容,看着那张面容上的冷意在他沉默的过程中慢慢消退了一部分,可取代那道冷意的是另一层东西。
落在沈云珩眼中的时候让他胸口那道紧涩更重了几分。
那是一种带着困惑的,甚至带着一点受伤的莫名。
谢言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沈云珩在他身上很少听到的认真语气:“沈云珩,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针对你一个人似的。”
“你是。”沈云珩的回答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到他自己的理智都没有来得及拉住那道声音的尾端,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他看到谢言朝的表情变了。
谢言朝的面容上那些冷意和锋锐在那一瞬间全部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极淡极薄的、近乎脆弱的神色,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被收了起来,被其他情绪盖住了。
谢言朝笑了一声。
这声笑声冷而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道气音,带着自嘲的分量。
“我针对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沈云珩,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看着沈云珩,目光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停了很久,铜鼎的火光在他的瞳仁中跳动,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泽。
“我想了想。”他的声音在停顿之后重新响起来,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我们俩从认识开始就没什么好交情,你一直看不上我我知道,从前你只是不说罢了。现在你连装都不愿意装,那也正常。”
他又笑了一声,比方才那声更短:“你问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厌恶你?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心里对我是什么看法你自己清楚。”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无非就是看不惯我跟别人走得近,怕我带坏了你们玉衡宗的弟子。”
“可你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躲了我大半个月,现在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对你笑。沈云珩,你觉得这合理吗?”
沈云珩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都落在他心口上,带着一种冷而锋利的重量。
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他想说你躲着你是因为我怕了,我对你冷是因为我不敢对你热,我站在这里质问你是因为我胸腔里这道裂缝已经大到我快要兜不住了。
他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你,你不知道我在问心殿里对着你的虚影挥了多少剑,你不知道我跪在祠堂里将那些银针刺进自己体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对着我笑的样子。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说出口,得到的不是怜悯,只会是更深的厌恶。
这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他喉咙里堵成了一团凝固的硬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冷硬的面容。
沈云珩,你还在侥幸什么?
还不赶快让你们二人之间回到正轨?
“对。”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我就是厌恶你。”
那六个字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的时候,他看见谢言朝的眼神猛地凝了一下。
谢言朝瞳仁中跳动的火光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嘴角那道冷意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谢言朝垂下了眼。
他垂下眼的那一瞬间沈云珩感觉到自己整颗心都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方向坠了下去。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他的唇边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压住了,压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好。”
谢言朝的声音很低,低到那一个字几乎是贴着喉咙的表皮滑出来的。他没有抬头看沈云珩,目光落在他自己怀里那两卷旧谱的封面上,落在他指节泛白的那只手上。
“好。”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高了一些,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漫不经心的随意,“你厌恶我,我知道了,挺好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了沈云珩的面容上,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冷意没有锋锐没有困惑没有受伤,全部被什么更坚固的东西收了起来,收得干干净净。
“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谢言朝的嘴角动了一下,弯出一道上扬的弧度,浮得很浅,像是只贴在他面容最表面的一层薄膜。
“你厌恶我,我也懒得跟你演戏,大家往后各走各路,碰上了权当不认识,省得你看着我不舒服,我看着你的脸也闹心。”
他转过身去。
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那两卷书卷被他换了个手抱着,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将那道衣摆的弧度又加长了半分。
他迈开步子朝着广场东侧的方向走去,步伐随意利落,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沈云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铜鼎的火光中一明一暗地朝着远处走去。那道身影走过了铜鼎,它的火光将谢言朝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在那道照亮中沈云珩看到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道上扬的弧度。
然后他走过了铜鼎的光芒范围,身形暗下去,又亮起来,在下一座铜鼎的火光中继续朝前走。
他突然脚步顿了一下。
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云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锁在他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脚步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中扯了他一下,可在下一瞬就恢复了原本的速度继续走。
他走远了。
火光已经照不清那道玄色背影的轮廓,他的身形融入了广场东侧的夜色中再也看不清了。
沈云珩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慢慢变软,像是支撑着他站立的所有力气都在谢言朝转身走远的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
他方才对谢言朝说了“我厌恶你”。
那四个字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他自己的喉咙,每一个字都沾着他自己的体温。
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呕出来的反胃感,他厌恶那个人吗?他在问心殿中对着那个人面容的虚影斩了一个晚上,每一剑都砍在他自己心上,他跪在祠堂里把银针一根一根刺进自己体内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眉眼,他方才站在这里质问那个人为什么不对自己笑的时候胸腔里的嫉妒烧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厌恶谢言朝?
他爱谢言朝。
那道认知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清晰…更响亮…更不可辩驳。
它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将那些他用了大半个月筑起来的高墙、那些他用冷漠砌上去的砖石、那些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的“不能”和“不该”全部炸成了碎末。
他爱那个方才转身走远的人。
可他对那个人说了“我厌恶你”。
沈云珩站在广场西侧,站在那座铜鼎的火光下面,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涌上一道陌生而灼烫的潮意。
他闭了一下眼睛,将它压了回去,然后他抬步,朝着与谢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他迈步的动作中轻晃着,他的步伐匀净端正如常,和方才他站在这里等谢言朝走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
天色将暮未暮,窗外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连绵的橘红,那道光从东侧那面雕花木窗的格缝中透进来,在殿内青石地面上铺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暖色光纹。
谢言朝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不到一息,然后跨过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框边缘的时候带起一道极轻的细微声响。
殷无邪坐在殿内西侧的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册,封皮是旧青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姿态端然而松弛。
殿中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极淡,在暮色的光纹中游动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青白。
谢言朝在他对面大约三步远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下来。
坐下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两卷从藏经阁抱出来的旧谱搁在膝盖上,然后就那么坐着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膝头那两卷书的封面上,落在封面上那几个褪色的墨字上,可他的眼睛显然并没有在看那些字。
他坐了很久。
殷无邪翻了一页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沉水香的烟雾吞没。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旧青色书册的上缘,落在对面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人身上。
谢言朝还坐在那里,下颌微微收着,眉眼间那层惯常的张扬和随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纱,变得有些模糊,有些暗淡。
暮光在他侧脸上移动着,从颧骨滑到下颌的轮廓,又从下颌滑到颈侧,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意,可那道暖意落在他此刻的神色上没有将他点亮,反而让他眉宇间那层隐隐的倦意显得更分明了些。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模样看了大约三息,然后将手中的书册合上了,合拢的声响比翻页时大了半度,在安静的殿中荡开一道短促的脆响。
谢言朝的肩膀在那道声响中微微动了一下。
“看完了?”殷无邪将书册搁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随意,“我以为你进来是想说话,结果你是来我这里发呆的。”
谢言朝的面容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微微松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目光从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那张面容在暮光的余晖中显得极其柔和,五官的线条像是被什么最细的笔尖轻轻勾勒过,每一处转折都带着一种温润的弧度。
“没有发呆。”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就是在想一点事情。”
殷无邪没有追问,伸手将矮榻旁边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重新落回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声叹了口气。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坐在那里就是这个样子。”殷无邪开口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小时候是这样,到了玉衡宗转了几年还是这样。”
他偏了一下头,眉眼间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说吧,什么事。”
谢言朝的手指在旧谱的封面上蜷了蜷又松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可到了出口的地方又被他咽了回去。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催,只是重新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地饮着,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一片正在从橘红变成暗紫的天际线。
那种不急迫的、带着余裕的等待本身,就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呼吸节奏在不知不觉中放缓了一些。
“师父,”谢言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稍微高了一点点,“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你对一个人,其实不算很熟,可那个人做了一些事、说了一些话,你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目光在殷无邪的面容上飞快地掠了一瞬,然后重新垂下去落在那两卷书上。
“那个人跟你也不算不对付,你们从前顶多是见了面没什么好脸色。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躲你,你找他说话他装没看见,你在他面前跟别人说笑他就阴阳怪气地过来说为什么你能对别人笑不能对他笑。”
谢言朝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然后他跟我说他厌恶我。”谢言朝的手在封面上收紧了,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沉水香的烟雾在他和殷无邪之间缓缓升腾着,暮光已经从暖橘色变成了沉静的暗蓝,殿内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殷无邪没有立刻接话,将茶盏放回小几上,指尖在盏沿的边缘极轻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慢慢咀嚼谢言朝方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你说的是沈云珩。”
那三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那分笃定不重,可在沈云珩的名字落进空气中的那一瞬间,谢言朝握着书卷封面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怎么——”
“你每次从玉衡宗回来之后在我面前提过多少次他的名字,自己数过没有?”殷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那道笑意又浮了起来,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
“沈云珩、沈云珩、沈云珩,提到的频次不知何时竟比我这个师父还多了。”
他学着谢言朝的腔调去唤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浅的促狭,谢言朝的脸在听到那句的时候猛地热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
“你在我面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殷无邪打断了他,语调依然温和,可那道打断里带着一种让谢言朝瞬间安静下来的分量,“你嘴里说着跟他不对付,可你说的关于他的话,比你对宗门里任何一个同辈说得都多。”
谢言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以及那双含着极淡笑意的眼睛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感觉自己脸颊上那股热意还在继续攀升。
“你方才说他跟你说他厌恶你。”殷无邪将话题收了回来,声音平缓如常,“你听了之后是怎么应的?”
谢言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我说那就各走各路。”
“然后你就走开了?”
“不然呢?”谢言朝的声音抬了半度,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掩饰住的涩,“他说他厌恶我,我还要站在那里等他再说一遍?”
殷无邪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他伸手从矮榻旁边的小几底下摸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动作随意得像是递一杯茶。
“你嘴唇在抖。”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反驳的了然。
谢言朝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愣了一瞬,然后他抬了手接过。
他将帕子覆在了自己嘴唇上,感觉到自己的唇瓣确实在微微颤着,那道颤来得很细微,细到他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甚至不会注意到。
而他的师父坐在矮榻上,隔着一炉沉水香的青烟看着他。
“言朝,”殷无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多年的教导中积淀下来的厚度,“你过来。”
谢言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殷无邪所在的矮榻边上坐了下来,矮榻的软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他和殷无邪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大约一臂的位置。
沉水香的气息在这个距离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温润的草木甘甜。
殷无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变成深紫色的天幕上,声音从谢言朝的侧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
“你从小就这样,心里越在意一个人,就越要把自己那层刺都竖起来。好像只要你先说了狠话、先转了身,别人就伤不到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之后呢?你走开的那几步路上在想什么?”
谢言朝没有回答,看着自己膝头那两卷旧谱的封面,看着上面那三个褪色的墨字在渐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感觉到自己握着帕子的那只手的指节又在微微收拢。
“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谢言朝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了一些,“我想跟他说他说的不是真的。可我听见他那样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看出来什么?”
“不能让他看出来……”谢言朝的声音在说到那几个字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那东西带着一种极陌生的温度,让他想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比平时更沉、更重。
殷无邪偏过头来看着他,暮色中他的面容依然温和如常,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软笑意已经收了一些,换上了一层更安静的认真。
“不能让他看出来你在乎他。”殷无邪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将谢言朝喉咙里那个堵了很久的结轻轻解开了的分量。
谢言朝坐在矮榻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停滞了一拍。
“师父——”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殷无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语调依然温和。
“这是你自己要过的事,为师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不在意。”
天暗下来了,殿内只剩下了沉水香炉中那一小点跳跃的红光和窗外最后一道天际线的残亮。
他在那道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殷无邪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了他的后脑上,像是他小时候每次坐在师父旁边出神时那样。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多年不曾变过的安稳力道。
“你这孩子。”殷无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可它落在谢言朝耳朵里的每一分都是暖的,“心里装着一个人又不肯认,认了又不敢去碰,碰了又怕碎了。”
“师父。”谢言朝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暮色和沉水香熏软了的余韵,“我这样是不是很傻。”
殷无邪笑了一声,那道笑声短而温和,从他胸腔深处升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安抚的颤动。
“谁年轻时不是这样。”他的手掌在谢言朝的后脑上轻轻拍了拍,像是拍一只蹲在膝头不肯走的猫,“傻完了就知道了。”
谢言朝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犟吧,就犟吧,等后面我看你俩还犟不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