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差点
年轮经转,夏去冬来。
仙门大比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云珩和谢言朝身上。
开赛当日天穹如洗,日光从高空中直落下来,将比试台上每一道剑光都照得分外分明。
各宗弟子云集于苍梧峰顶那片开阔的云台之上,衣袍的颜色在风中交错着,玄、白、青、赭,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古画。
台上剑鸣声此起彼伏,灵力碰撞的余波荡开时会将周围的云絮卷起又抛散,那些云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而那一日的魁首是沈云珩。
仙门大比的最后一项仪式在日暮时分举行,玉衡宗的主殿前铺设了长长的赤锦地毯,各宗长老分坐两侧,沈云珩从地毯尽头走到主座前方的过程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着。
他的脚步匀净端正如常,月白色的衣袍在赤锦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而他接过那柄象征魁首的玉尺时手指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玉尺通体碧色,尺身上刻着一道细密的云纹,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握着那柄尺子垂手站在主座前方,目光落向前方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在那一片面容中有一张他极其熟悉的面容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谢言朝站在人群里,玄色衣袍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极淡的弧,看着沈云珩的方向,目光里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只是一片安静的、带着几分倦意的平静。
“沈云珩今年才多大?二十五?二十六?这修为看着像已经摸到那道门槛了。”
“你又不是没看到他对天机子时那个七段剑势的应对,轻飘飘一剑就把人家蓄了半天的力给卸了,那叫什么来着……以柔克刚。”
“他才多大岁数,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往后还了得。”
“仙门同辈之中,论修为和悟性,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那可不,人家可是修苍生道的,这道也忒邪门了,谁修谁成,偏偏世间能悟此道的屈指可数。”
那些话里有艳羡的、有惊叹的、有酸溜溜的,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沈云珩注定会走到顶端的意味。
他在仙门大比中的表现实在太过漂亮,对战大他几个辈分的老怪物都丝毫不落下风,五十招内见分晓。
而唯独跟谢言朝的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谢言朝站在候场区的廊柱下面,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涌过来。
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剑,剑鞘的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透过剑鞘渗进去。
他听着那些关于沈云珩的议论,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剑格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沈云珩,那个名字被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说着,每一道音节的起伏落在谢言朝耳朵里都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的清冷感。
他听过那个名字很多次了,从他们最初在宗门往来中第一次互报姓名开始,到后来每一次交锋时的剑鸣交错,三年交流论道中每每相处时这个名字都会在舌尖滚上一滚。
可此刻那些人口中的沈云珩,和谢言朝认识的那个沈云珩好像不太一样。
那些人口中谈论的是一个即将登顶的、前途无量的、同辈之中无人能及的仙门第一人。
那个“第一人”的轮廓在那些议论声中被一层一层地描画出来,描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远。
远到谢言朝发现自己好像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得清那道轮廓的顶点在哪里。
他站在廊柱下面,握着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们明明上一次见面还在闹别扭。
那是在宗门的广场上,铜鼎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谢言朝到现在还记得。
那才过去多久。
这些时日在谢言朝的感知中仿佛还没有完全凉透,那些情绪还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翻涌着,他还没有想明白那天广场上沈云珩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把那个人的面容从自己脑子里完全驱赶出去……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周围所有人用一种已经把他当作前途无量者、还是个前辈的语气谈论着那个人。
他站在廊柱下面,玄色的衣摆在候场区的微风中轻轻晃着,看着不远处那座比试台,看着日光落在台面上铺出的那一层暖白色的光泽,看着那些正在台上清扫灵力余痕的杂役弟子的身影在光中来回穿梭着。
他想,他和沈云珩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某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能够得着的那种了。
那些在宗门回廊上擦肩而过的日子,那些在月议席面上隔着十几排案几远远投来的目光,那些在梅林入口石阶上顿住脚步的瞬间。
所有日常的相处,此刻他站在这里回想起来的时候,忽然带上了某种极其遥远的、近乎不真实的质感。
好像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可发生它们的那个人已经从那个位置升上去了,升到了他抬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谢言朝说不清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大吵大闹,而他此刻站在这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那种尖锐的不甘。
那些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涌着翻涌着,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清醒。
这份清醒告诉他,从今以后,你见着他要行礼了。
从今以后,他是在仙门魁首那个位置上站着的人,他是那个被所有人叫作“沈仙长”的人。
你们之间的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剑锋交错的细微瞬间、那些少年时对峙的片刻,在外人看来都不过是两个不怎么相熟的年轻弟子之间不值一提的小小摩擦。
没有人会记得那些。
甚至连他自己,再过几年、再过十几年,当他走在某条山道上远远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时,他大概也会像所有人一样放慢脚步微微躬身,道一声“见过沈仙长”。
那道礼节不会带着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道规规矩矩的、分毫不差的躬身礼,沈云珩大约也不会停顿,不会偏头,就那么从他面前走过去,和路过任何一个普通弟子时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亦不会有那种干脆利落的、一刀两断式的决裂,没有谁指着谁的鼻子说“我们从此恩断义绝”,再也没有那种激烈的、让旁人看了都会侧目的收场。
只会有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一个人站在高处,一个人站在低处,两个人隔着满场的日光和熙熙攘攘的人潮,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可谁也不会再多走那一步了。
那是云泥之别。
那四个字落在谢言朝意识里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安静。
他站在廊柱下面,听着那些关于沈云珩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涌过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剑格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就会彻底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在台上接过那柄玉尺后,会在满场注目中站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会从此成为所有人眼中的遥不可及。
而他谢言朝呢?他会走下场来,像此刻这样,站在某个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人潮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轮廓渐渐远去。
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过往,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一样。
他在沈云珩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暮色镀了边的石像。
沈云珩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仪式结束之后的数日里宗门内外都在谈论沈云珩与谢言朝的那场比试,而后者已经无心去听了,悄无声息地离席,回了太虚宗。
太虚宗坐落在青云山脉中段,峰顶终年绕着一层薄薄的云雾,入夜之后那些云雾会被月色染成一种极淡的银蓝色。
谢言朝从侧门绕进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没有去殷无邪的殿里,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一路沿着后山的石径走到了宗门最高处的那片屋顶上。
屋顶的瓦片在夜露中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他找了一处平整些的位置坐下来,靴底踏在瓦面上发出一声细响,有几片松动的瓦片在他落座的过程中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只葫芦形的酒壶,壶身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从山下小镇打来的。
他将壶盖拔开,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落进喉咙的时候带出一道微微的灼烫,那道灼烫从喉间一路滑下去,在他胸腔里散成一片温热的暖意。
他看着面前那一片被银蓝色云雾笼罩的山峦轮廓,看着那些峰峦在夜色中起伏的暗影,看着头顶那一片毫无遮挡的,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成了一条横贯天际的光河。
星星很多,多到每一颗都在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亮着,好像谁也不比谁更值得被注意,可它们加在一起就铺成了那条银河。
那条银河横亘在谢言朝头顶的正上方,银白色的光粒在夜雾中微微颤动着。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目光依然落在那条银河上,可他的眼睛在那道光芒中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意识被另一些更近也更沉重的画面占据着。
他想,果然还是不够吗。
念头落地,他面上浮起一抹苦笑。
自从被殷无邪从谢家那个尸山火海中捡去,他这一生从踏上修行之路开始就带着一个标签。
那个标签是“殷无邪的弟子”,是“上古血脉”,是“先天道骨”。
那些话每一句都带着善意,每一句都是夸赞,可它们加在一起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厚毯,将他这个人原本的轮廓全部盖在了底下。
他知道自己天赋好,从幼年入师门那日起,殷无邪教他的东西他几乎都是一遍就通,那些旁人苦修数日的剑式他在几个时辰内就能掌握到分毫不差的精熟程度。
宗内同辈看他的目光里从来都带着一层隐隐的艳羡,那些目光让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可那种不一样究竟是他谢言朝的,还是殷无邪教出来的?亦或只是他身上这层“天赋”的壳子。
他坐在屋顶上,握着那只酒壶,感觉到夜风从山谷的方向灌上来拂过他面颊的凉意。
他从懂事起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谢言朝就是谢言朝。
他的剑法是他的,他的修为是他的,他击败的每一个对手、赢下的每一场比试,都是他用自己的双手和这把剑挣来的。
他不想被人说“不愧是殷宗主的弟子”,他想被人说“不愧是谢言朝”。
可那场大比的最后一剑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离那个位置,只差了一点点。
他离证明自己,只差了一点而已。
就那一点,差一点他就要成功了。
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嚼着,嚼到舌根都泛出苦味来。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的剑尖在沈云珩喉前停住的那一瞬间如果他的手腕能再往前送半分、如果他的身形在偏移的过程中能再稳住一线、如果他的剑势在蓄积到那个节点的时候能再多压进去一重心念——
无数个如果从他意识中鱼贯而过,每一个都带着那差一点点的锐利边缘,划过他胸腔里那道最柔软的位置。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尽数倒进喉咙里,酒液滑过的灼烫比他方才喝的第一口更烈了一些,烧过他的喉管时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可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他知道自己不该为自己的失败找原因。
而仙门魁首,那个位置。
那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青年一辈中最高的殊荣。
坐上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谢言朝很清楚,那意味着第一,意味着在所有同辈之中你是最无可争议的那个,意味着从此没有人会在提到你的时候先用“某某的弟子”来做前缀,这个说法在“仙门第一人”面前显得太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虚名,他想要的是证明自己存在的证明。
他坐在屋顶上,面前是漫天铺开的星子和银蓝色的山间云岚,身侧放着那只已经空了酒壶。
谢言朝垂眼看着壶口残余的液滴在夜风中慢慢蒸发,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被夜露浸得微凉。
他敬重他的师父,殷无邪教他的每一剑、每一句点拨、每一次在他练剑练到脱力时递过来的一盏温水、每一道温和的、从不催促的目光,都是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全部根基。
他感激那些东西,他愿意用任何东西去回报那些东西。
可他不想做那道根基上的附庸。
他想要有朝一日站在所有人面前,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开口,他手中的剑就能告诉所有人他是谁。
那种“被看见”不是被看见他的天赋、他的师父、他被赋予的那些光环,而是被看见他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他拔剑时的动作、他赢了之后收剑入鞘时那道弯起的嘴角。
可这一场,他输了。
输给沈云珩,输给那个清冷端方的、永远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身影,输给了一个他如今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谢言朝将空了的酒壶搁在身侧的瓦片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来看着头顶那片铺展开来的星河。
星子在夜雾中微微闪着,每一颗都极远、极冷、极安静,可它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那条横贯天际的银白色光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言朝,你这一辈子难道就只是来当第二的吗?"
那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轻到比他预想的更安静一些。
他原以为它会带着点怨、带着点不甘、带着点什么激烈的东西,可它出来的时候只是一种陈述,是一种他看着那片星空、将胸腔里那道沉甸甸的重量慢慢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方式。
星空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继续亮着,每一颗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持续地发出那种银白色的光,那些光穿过稀薄的云雾落在他面容上的时候将他眉眼间那道微微蹙起的弧度照得分明。
他将撑在身后的手收回来,弯着膝盖坐在瓦面上,将下颌搁在自己的膝头上。
夜风还在灌上来,拂过他肩头和后背的时候带着山谷中松木和湿土的气息。
那些气息落在他鼻腔里的时候让他想起太虚宗后山那一片他从小跑到大的松林,想起那些树皮上被他用剑划出的深浅不一的痕迹,想起殷无邪每次在暮色中站在松林尽头等他回去的身影。
他想,至少他还有那把剑,至少明天天亮了之后他还可以去后山把那套练了无数遍的剑式再练一遍。
这一次没赢,下一次呢。
谢言朝在屋顶上坐了很久。
久到星子在天空中的位置已经悄然移过了一片,久到他脚边的酒壶口上凝了一层细细的夜露,久到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被夜风吹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在那道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凉意中慢慢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瓦片灰尘,然后将空酒壶系回腰间,沿着来时的石径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玄色的衣摆在石径边缘拂过的时候带起一两片落叶,那些落叶在夜风中翻卷了几下就落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他走回自己住处的时候推门的动作依然很轻。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将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他走过去,将剑从案上拿起来,横放在膝头。
然后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等着天亮。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后面要开始虐了
我绝对没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