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雨痕
那日的雨落得很轻,细密的雨丝在半空中织成一片灰白色的薄幕,将远山的轮廓都柔化成模糊的墨痕。
山道两侧的松柏被雨浸透了,针叶上挂着一层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亮泽,随山风拂过时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细响。
谢言朝走在殷无邪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玄色的衣摆在山道石阶上拂过的时候沾了薄薄一层水痕,他抬手拨开一根垂落在面前的松枝,松枝上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像是雨丝更密了些。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见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在雨幕的掩映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殷无邪走在他前面,步履依然从容温缓。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侧脸,声音从雨幕中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淡淡的温和笑意:“万剑阁的阁主,你该听说过他。”
谢言朝的脚步没有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万剑阁阁主,修真界中无人不知的那个名字。比起他剑尊的身份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卜卦之术。
当世第一窥天机之人,那是多少人想求一卦而不得的存在。
传闻他经手过的卦象从未有半分偏差,无论是吉凶祸福、命途转折,乃至朝代更迭、天地气运,都在他指尖那几枚铜钱之间清清楚楚地映现出来。
谢言朝从前只听过这个名号,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在去往万剑阁的山道上。
“阁主他……愿意见人?”谢言朝又问了一句。他听过的传闻里还有另一面,说是那位阁主近几十年来已经极少见客,寻常人递上去的拜帖像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音,就连几大宗门的宗主亲至,都曾在万剑阁的山门外吃过闭门羹。
殷无邪微微笑了一下。那道笑从他侧脸的弧度上看不太真切,可谢言朝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从殷无邪肩线松动的幅度和他呼吸的节奏就能分辨出那道笑里带着的安定。
“见不见的,到了再说。”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阁中,为师知道。”
这句话说得随意,可谢言朝听着总觉得里面有某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跟在殷无邪身后继续沿着那条被雨水浸透的山道向上走,脚步声在湿润的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万剑阁的山门比谢言朝想象的要朴拙得多,没有玉衡宗那种雕梁画栋的恢宏,也没有太虚宗那种隐入云岚的飘渺,只有两扇极厚重的青灰色石门,石面上生着一层薄薄的老苔,苔色在雨中润成一种沉静的墨绿。
石门关着。
殷无邪在石门前站定,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在微雨中渐渐沁上一层深色的水痕。
雨丝落在他发顶上凝成细碎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肩头,在衣料的褶皱中渗开。
谢言朝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上,等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石门内侧传来一道极轻的声响,然后石门从中间朝两侧缓缓地滑开了一条窄缝。
那道窄缝只有一尺来宽,恰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出。
门缝后面站着一个灰衣老者。
那人的身形清瘦,脊背微微佝偻着,银白色的发丝被一根极朴素的木簪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在门缝透出的暗光中看不太分明,只能看见一道极淡的轮廓,和他那双从深处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既不冷也不热,只是看着殷无邪,看了很久。
“你来了。”灰衣老者的声音不高,可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粝质感,“我算到你今日会到。”
殷无邪站在门外,微微颔首,姿态温润如常:“许久不见了。”
“不久。”灰衣老者将目光从殷无邪面容上移开,掠过他肩头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谢言朝身上,那双眼睛在谢言朝的面容上极快地停了一瞬。
“你带了他来。”灰衣老者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什么都听不出来,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是一道陈述。
殷无邪没有接那句话,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极其自然的温和,“我进去和阁主说几句话,很快。”
谢言朝站在原地看着殷无邪侧身从那道一尺来宽的门缝中走了进去,衣摆在他侧身而过的瞬间在石门边缘擦了一下,沾上了一层青灰色的苔痕,在雨中很快就被水汽浸润得模糊了边缘。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地合拢了,合拢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极细的缝隙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彻底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雨水闷软了的声响。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的雨幕中,握着剑,看着那两扇合拢的青灰色石门,感觉到雨丝落在他肩头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衣料。
门内是另一番光景。
殷无邪走进万剑阁正殿的时候,殿内一盏灯都没有点。午后微雨的光线从高处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漏进来,在殿内青灰色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幽暗的长条光纹。
那些光纹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的时候像是将什么东西切开了,光与暗在他身上交错着,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不同于平日温润的轮廓。
灰衣老者走在他前面大约五步的位置上,没有引路也没有回头,步伐缓慢而沉稳,在空旷的殿宇中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回响。
他在殿中央一张极矮的案几后面坐了下来,案几上摆着一只旧木匣,匣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殷无邪在他对面站定了。
“我知道你来求什么。”灰衣老者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只旧木匣上,落在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上面,手指在匣沿上极轻地划过一道弧线,“你想让我帮你解他身上百年内的那道死劫。”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沉了一下。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方,目光落在灰衣老者低垂的眉眼上,面容上那种惯常的温润笑意还挂在那里,没有收也没有动。
“看来,你算过了。”殷无邪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和他在山道上跟谢言朝说话时一样温和。
灰衣老者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是啊……我算过了。”灰衣老者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丝缝隙的涩意。
“那道劫数在他命盘上盘踞了整整百年,到那一年、那一日、那一时辰就会落下来,谁也拦不住。”
“殷无邪,你已经为他续过一次命了,当年他本该死在那场火里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抬了半度,那半度让他的话在空旷的殿宇中带上了一层近乎尖锐的回音。
殷无邪依然站在那里,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没有消退半分,“你当年卜算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
灰衣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殷无邪,看着殷无邪那张在幽暗光线中显得温润而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副他看了一千年的、从来都看不透的平静眉眼,胸腔里那道翻涌了千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从缝隙中溢出了一丝。
“你为了他,连自己的死期都不在乎。”灰衣老者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几乎是一句耳语,“当年你把他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那一刻,我手中的卦象就变了,我算到了你的死期,殷无邪,清清楚楚地算到了。”
“你插手了他的因果,哪怕代价是死,你也不惧?”
殷无邪闻言笑了,这话说的他原本多干净似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高处石窗中渗进来的雨声,那些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数倍。
殷无邪垂着眼看着案几上那只旧木匣,看着匣面上那些交错的细密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如常:“所以这就是你这些年不愿见我的原因。”
灰衣老者没有回答,将木匣推到了案几边上,“殷无邪,你想让我做的这件事,我做不到。”
灰衣老者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层几乎要被雨声盖过的喑哑,“你我二人当年共过生死,你在战场上救过我三次,我能为你做的都做了。”
“当年,我能为他卜算已经是仁至义尽。他本就是将死之人,一切皆是命数。”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半度:“你莫要再来了,不管找我多少次,我依旧做不到。”
殿内那几道从石窗中漏进来的幽暗光纹在灰衣老者面庞上移动着,将他的眉梢眼角照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刻痕。
那些刻痕很深,深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又愈合、愈合了又被切割。
殷无邪站在案几前面,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咀嚼那些字句的分量,殿内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出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知道是平静还是别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的动作依然温和从容,眉眼间那道惯常的柔润笑意还在原地,没有褪去半分。
可他开口的时候,那层笑意底下透出来的东西让灰衣老者的瞳孔极其细微地缩了一下。
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听话的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觉得……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伸手,指尖落在了那只旧木匣的匣面上。
“今天这生死簿,我要定了。”
灰衣老者坐在案几对面,看着殷无邪那只落在木匣上的手,看见他指尖的力道正在以一种极慢却不可逆的方式压下去。
殿外的雨声在那一刻骤然密了一些,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内那道被压到了临界点的安静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
谢言朝站在石门外面等了一刻钟。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依然是那种细密而持久的微雨,将整条山道和山门前的空地都浸润成一片湿润的暗色。
他靠在一株老松的树干上,将脊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看着雨丝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那些水花很小,小到每一朵都只存在不到一息就融入了地面的水膜之中。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水花的起灭,追了几十朵之后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将目光抬起来,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青灰色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等了一会儿,雨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将他玄色的外袍沁出一层均匀的深色水痕。
他想,师父在里面跟阁主说了什么呢。
那个念头在他意识中转了一圈就散开了,他没有深想,殷无邪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操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只要跟着走、在门外等着、等那道温润的声音叫他进去,一切就会在他的意料之中安顿好。
他对殷无邪的信任已经融进了他身体的每一寸骨血里,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被追问因由。
然后里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响太沉了,像是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在石质地面上,砸下去的瞬间带起了一阵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的震动,谢言朝的脚底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震颤从靴底沿着腿骨一路攀上来。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金属碰撞声,夹杂着什么沉重器物被掀翻在地的闷响,从石门的缝隙中挤出来,落在雨幕中显得有些闷远。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锁在那道石门上。
石门内侧的声响还在持续,一道沉闷的轰响,然后是某种木质器物被击碎的脆裂声,再然后是一片极短暂的安静,安静之后又传来什么东西在石壁上擦过的刺耳刮擦声。
那些声音叠加在一起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混乱的、剧烈的、完全不像是两个长辈说几句话该有的动静。
谢言朝没有犹豫,抬手推向了那两扇青灰色的石门。
门滑开的那一瞬间,殿内涌出的气流带着一种被灵力激荡过的灼烫温度扑上了他的面颊。那股气流中混杂着碎石粉尘和某种被烧灼过的焦糊气味,鼻腔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停步,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殿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在大殿中央的那张矮案已经碎成了几块散落在青石地面上,案面上那只旧木匣不见了踪影。
两侧原本摆放着的几尊石雕灯台被什么力量掀翻在地,灯台的石质底座在地面上磕出了几道白色的裂痕,而高处那几扇窄长的石窗中有两扇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窗棱上的石条断裂了半截垂落下来,雨丝从那些豁口中灌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歪斜的水痕。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左侧,银白色的发丝从木簪中散落了几绺垂在肩侧,左袖的袍角被撕裂了一道从肘部延伸到衣摆的长口子,裂口的边缘还带着一层灵力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面容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极沉的阴沉。
谢言朝站在殿门口,目光在大殿中飞快地扫了一遍,矮案碎了、灯台翻了、石窗破了、这些都不重要。
殷无邪不在。
殿内只有灰衣老者一个人站在那里,而那道他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轮廓,从这片狼藉之中消失了。
殿内只剩下一种被剧烈打斗搅动之后还没有完全平息的灵力余波,那些余波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谢言朝极其熟悉的,殷无邪身上独有的温和灵力气息。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骤然收紧了。
“我师父呢?”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却带着紧涩。
灰衣老者站在殿中央,目光在谢言朝推开石门挤进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容上。
那道目光方才还沉在一层灰暗的阴翳之中,此刻在触及谢言朝面容的瞬间骤然凝了一下,凝成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冷光。
“拿下。”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右臂在喊出那两个字的同时朝侧后方抬了一下,指尖指向谢言朝的方向。
殿侧的两道暗门应声而开。
十几道身影从暗门后涌出来,步伐整齐,衣袍的颜色统一是万剑阁那种朴素的灰青色。
他们的手中都握着剑,剑身上泛着一层灵力催动过的微光,那些微光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汇聚成一片森然的冷色。
他们朝着谢言朝的方向围拢过来,步伐稳健而快速,将殿门口的方向封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阵线。
谢言朝看着那些涌出来的人影,看着他们手中指向他的剑锋,看着他面前这片在短短几息之内就被布成了围困阵型的青石地面,嘴角动了一下。
几乎称不上是笑的笑容,谢言朝的眼睛在那道动的过程中亮了一瞬,将所有的困惑和不安都压在了心底,目光带着锐利的冷静。
玄色的身形在殿门口的光纹中纹丝不动,他的左手还搭在石门的边缘上,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身在他指尖收拢的瞬间从鞘口滑出了一线。
那一线寒光从鞘口溢出来的时候恰好照在离他最近的那名万剑阁弟子的靴尖前方。
“我师父呢?”谢言朝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那道尾音里紧涩已经褪去了,换上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你们把他怎么了?”
灰衣老者没接话,目光落在谢言朝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上,还有从鞘口滑出的那一线剑光上,以及那道站在石门边缘纹丝不动的身形上,嘴角那道被压了很久的弧度终于在这一刻微微松动了一丝。
“等你过了我这些弟子手里的剑,再来问我这句话。”灰衣老者声音不高不低,“你的那位好师父,还真是疯魔啊。”
“放你个狗屁。”
他的剑从鞘中滑出了大半截,身形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动了,朝着那名距离他最近的万剑阁弟子的方向欺了过去,剑身划出的弧线带着一种没有任何试探的直接。
那名弟子抬剑格挡的时候慢了半拍。
谢言朝的剑在他抬剑的间隙中擦过了他剑身的侧面,那道擦过的力道不大,可它在接触的瞬间就将那名弟子剑身上的灵力震散了几分。
谢言朝的下一剑没有犹豫,剑尖从那道破绽中穿了过去,力道收得极轻极准,恰好落在距离对方衣料半寸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那名弟子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谢言朝没有看他,剑在停驻了不到半息之后就收了回来,身形在收回的同时朝着侧方转了一圈,剑弧在转动中带出的余势恰好将两名从侧翼扑上来的弟子逼退了两步。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这场战斗他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虽然他进殿之前完全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可他的身体知道该怎么打。
第三名弟子、第四名弟子、第五名弟子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压过来,谢言朝的身形在那些交错压来的剑光之间穿梭着,玄色的衣摆在他每一次偏转和侧移的间隙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利落的弧。
他的剑比平时出得更快了一些,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燃了的怒意在里面,每一剑都不重,可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那名对手的剑势衔接处最薄的那一环上。
“我师父到底去哪儿了。”谢言朝的声音在他的剑锋再一次格开一道压来的攻势时响了起来,带着一层怒意烧过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厉。
“你们殿里打成了这副样子,他人不见了,你作为阁主,一句都不解释,上来就让人拿我。”
“你最好给个能让我接受的解释。”
灰衣老者在殿中央看着谢言朝在那十几名弟子的围困中穿行的身影,而眼下谢言朝又拆掉了两道围攻线,距离自己已经只剩下了大约两丈的距离,然后将他的银白色发丝从肩侧扫开。
他的情绪带上了一层冷得几乎要凝成霜的讽意。
“你不如去问问你那个好师父。”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那道声音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极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你如今这般敬重他,只怕是将来的某一天你要后悔自己认贼作父。”
谢言朝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在灰衣老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猛地凝了一下。
然后那道凝注碎了。
谢言朝的剑又快了三成,劈开了身侧最后两道阻拦的剑光,他将那两道剑光震开之后剑尖在空中转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的末端精准地指向了灰衣老者站着的方向。
他的脚步在剑尖指出的同时朝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稳极沉,踏下去的时候靴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低到那四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敢再说一遍。”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双在这一刻被完全点燃了的眼睛,还有握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剑柄里的力度。
灰衣老者没有重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在这一刻翻涌着的、灼烫的、不容任何人对殷无邪说一个不字的怒意。
那道怒意太烈了,烈到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片火海中看到的某个画面。
谢言朝没有等他开口,剑在他觉得已经等够了的时候向前刺了出去,剑身刺出的速度比方才面对那些围攻弟子时更快了整整一个层次,快到剑尖破开空气的声响落在殿内石壁之间弹跳了一下又消散了。
灰衣老者在那道剑光及身前侧身避开了半寸,身形比他佝偻的姿态看着要快得多,可他避开的幅度和谢言朝下一剑追来的速度相比已经慢了半步。
“剑尊?”谢言朝在他第二剑落空的间隙中嗤了一声,那一声极轻极短,可落在灰衣老者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锋利的挑衅,“不过如此。”
他第三剑追过去的时候身形比前两剑更近了一尺,那道近身的距离让灰衣老者脸上那道阴沉的神色在一瞬间骤然变了一下,像是他此刻才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剑法和修为已经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谢言朝的剑光在灰衣老者侧身闪避的路径上不断地封、截、追、逼,每一剑的落点都恰好比他以为的下一剑的位置快了半拍,将他所有的退路一层一层地削去。
“老东西,我敬你辈分高,叫你一声阁主。”谢言朝在第四剑和第五剑之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
“可你也不能倚老卖老吧?话里话外编排我师父,今天我非要替师父好好教训你。”
他的下一剑从灰衣老者守势中最薄弱的那一侧穿了过去,剑尖在穿过之后没有往回收,而是压着那道缝隙往前推了半寸,让灰衣老者的身形不得不朝侧后方急退了三大步,袍角在急退中扫过地面上碎裂的矮案残骸,带起一阵碎木的飞溅。
谢言朝没有追。
他收了剑势,站在殿中央,剑尖垂向地面。
他的呼吸稍微快了半拍,目光依然锁在灰衣老者那张阴沉的面容上,锁在那张被他的剑光逼退了三大步的面容上,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弯了起来,带着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直气壮。
“我师父的事,你不说清楚,我今天就拆了你这万剑阁!”
殿内那十几名被震退的弟子重新围拢上来,可他们的脚步突然就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那道剑尖垂地的玄色身形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柄剑上,落在他嘴角那道轻蔑的弧线上,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灰衣老者站在那三大步退后的位置上看着他,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
而最后,谢言朝的剑尖停在距离灰衣老者喉前半寸的位置上,没有再往前推。
殿内那些万剑阁弟子的呼吸声在他那道剑尖停驻的瞬间全部凝住了。
十几道目光钉在那道极窄的距离上,钉在谢言朝握剑的手指和灰衣老者颈侧微微跳动的脉搏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线上。
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连高处石窗中灌进来的雨声都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压得低了几分。
灰衣老者站在剑尖前,垂着眼看着那柄距离他喉咙只有半寸的剑锋。
他的姿态依然镇定,可他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眼睛在剑身上那道寒光的映照中微微地眯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让他觉得既荒谬又有趣的东西。
“你的剑很好。灰衣老者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从容的余裕,“殷无邪教的不错。”
谢言朝握着剑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剑尖的位置没有偏斜半分。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被殿内幽暗光线和雨幕柔化了轮廓的面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正在缓慢浮现的某种让他极其不适的东西,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比方才快了半拍。
“我不跟你废话。”谢言朝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一层被压到了极点的耐心边缘,“我师父的事,你说清楚。不说清楚,今天你这万剑阁我就从头拆到尾。”
“急什么。”灰衣老者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却恰好让他颈侧那道脉搏和谢言朝剑尖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半分,近到剑身上残留的灵力余温已经能透过皮肤传到他血管跳动的位置上。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被怒意点燃了的眼睛,里面那道固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过去的护短。
他嘴角那层讽意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半分。
“你从小到大就没有好奇过那场大火吗?”灰衣老者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谢家满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整座府邸被烧得连地基都塌了。”
“你被救出来的时候才多大?三岁?四岁?哦……好像还不足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