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相
“你好好想想……当年谢家那场灭门大火,在你印象中,烧的是什么颜色?”
谢言朝的目光猛地凝了一下。
谢家。那些他不太愿意去碰的记忆,那些被他收在意识中最边角的深处几乎不去翻动的画面,突然朝着他的方向涌过来了一点。
他记得火。
他记得那片烧透了整座宅邸的、铺天盖地的赤红色。
记忆已经模糊了大部分细节,那个夜晚的很多片段都像是被烧过之后残存的灰烬,边缘卷曲,颜色黯淡,看不清全貌。
可他记得母亲将他护在身下的温度,记得她后背被火舌舔过时那股焦糊的气味,记得他在那道温热而颤抖的怀抱中抬头看见的那片漫天的火光。
那火是什么颜色的?
赤红色的,谢言朝在意识中对自己说,火还能是什么颜色,就是赤红色的。
从屋檐的梁柱上翻卷着扑下来,将整片天空都烧成了那种灼热的,带着浓烟的赤红。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道凝住的目光,他眉眼间那道因为回忆而微微蹙起的弧度,嘴角那层冷意微微加深了一分。
“南明离火。”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可那四个字落在殿内空气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重量。
“你入太虚宗这么久,该听说过这门术法,南明离火的色泽和寻常火焰不同,以灵力催动至纯时呈青白色,焰心偏蓝,落在实物上的时候火焰边缘会浮着一层银光。”
“那种火一旦烧起来,水灭不熄,风扑不灭,只有施术者自己能收回去。”
灰衣老者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穿过殿内幽暗的光线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这世间能掌握南明离火的人,只有你师父殷无邪一个。”
谢言朝握剑的手在那一刻微微震了一下,从他握剑的指腹传上来,沿着掌骨、腕骨、尺骨一路攀到肘间,在那里停了一瞬之后消散了。
他盯着灰衣老者。
“你说谎。”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更尖锐的冷厉,“我师父从来没用过什么南明离火,他修的是——”
“他修的是什么你不知道。”灰衣老者打断了他,语调平直如常,“你以为你对他的一切都了解。”
“可他千年之前就已经在这世上了,你入他门下才多少年。”
“你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吗?你见过他在仙魔战场上拔剑的姿态吗?你见过他手中那柄剑上沾过多少血吗?”
他的语速不快,可每一句落下来的时候都像一柄锤子在那间空荡的殿宇中敲出沉闷的回响:
“谢言朝,你从小到大看见的殷无邪,是那个会一直站在不远处等你回去的殷无邪。”
“是那个温温柔柔替你擦剑的殷无邪。”
“你见过的那一面只是他诸多面孔中的一面,可你不敢承认他还有别的面孔,因为你承受不起。”
谢言朝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重新抬起了剑,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指向灰衣老者的方向,剑锋上残余的灵力在破开的空气中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没有等对方反应就向前欺了过去,这一剑比方才的剑更快更烈,剑身从他右肩的方向起势,以一种近乎蛮横的角度直刺向灰衣老者的中路。
灰衣老者侧身避开了那一剑的锋芒,可谢言朝的下一剑紧随而至,剑势的转折之间几乎没有间隔,不肯停下来。
他的剑锋在灰衣老者身侧不断收紧着包围圈,将对方的活动空间一寸一寸地削去,而他在出剑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回答灰衣老者方才那些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像一粒落在意识之中的种子,他不想被老者带动思维去分析,他只想赶紧将这粒种子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见过殷无邪温润的样子,见过他坐在矮榻上翻书时微微垂下的眉眼,见过他站在不远处等着自己练完剑回去时被暮色镀暖了侧脸的模样。
他见过殷无邪所有的温和、所有的柔软、所有的包容,他以为那些东西就是殷无邪的全部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
可灰衣老者站在他面前,浑身的狼狈却带着一种让谢言朝极其不舒服的笃定。
像是从什么极深极牢固的地方长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辩驳。
谢言朝想一剑封住那张嘴,可剑锋在靠近那道喉结的时候总会慢上半拍,不是他手下留情,是他胸腔里那颗种子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朝外长出细小的根须。
“你闭嘴…闭嘴……我今天可以不伤你。”谢言朝的剑在又一次逼退灰衣老者之后收了一线,声音带着冷厉,“可你要是再乱说一句——”
“乱说?”灰衣老者在那一线收势的空隙中接住了话头,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道近乎尖锐的讥诮。
“那你告诉我,一个修为通天的灭门者,怎么会犯那种最简单的疏忽——留一个活口?”
谢言朝的动作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僵住了。
他的手腕维持着剑势没有动,整个人的身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钉在了原地。
“你记忆中,是你的母亲用身体护住了你。”灰衣老者站在那里,看着他悬在半空中的剑势,看着他僵硬的身形,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字都像一根针朝着他意识中最脆弱的位置扎进去。
“那场火那么大、那么烈,连谢家那几位大能都抵抗不住,她又不是神仙之躯,如何护得住你?”
“而她又怎么会正好挡在你上面?她怎么知道火从哪个方向来?她怎么来得及在那个瞬间把你护在下面?”
谢言朝听见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剑的手指在发抖,剧烈的发抖,明显到他根本无法掩饰。
“是有人把她放在那里的,蠢货。”灰衣老者看着他发抖的剑尖,嘴角那道冷意终于浮成了一道带着讽意的笑。
“有人把你放在她怀里,把她放在你上面,然后在她背后放了一把烧尽谢家满门的火。”
“那把火从她背上烧过去的时候她早就死了,那具尸体只是护在你上面的一层壳。”
“那些火舌舔过她后背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疼了。留你一条命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你死。”
谢言朝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在发抖,目光落在灰衣老者那张带着讥诮笑意的面容上,落在他说这些话时嘴唇的张合上。
那些字眼一个个落入耳中,声音带着遥远,好似隔着很远的地方,渐渐的,他听不清任何。
他想起那场火的颜色,曾经以为那是赤红色的,可他此刻试图在记忆中更细致地辨认那些火焰的轮廓,他发现那些火光的边缘确实浮着一层银白。
那种银白很薄很浅,浅到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注意过。
南明离火,传说掌握此火的一代传人早已消隐于世,但最初这个火的名头在修真界打响之时,便是从太虚宗传出。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道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跳动着的声音。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情绪正在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谢言朝的方向欺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极细的短剑,剑身通体暗沉,几乎没有反光。
那道短剑朝着谢言朝的肩头刺过去时带着一种将他自己所有的余力都压了进去的狠厉。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回过神来了,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回应,剑身从悬停的弧度上翻转下来,压向了灰衣老者刺来的短剑。
两剑交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磕响,谢言朝的剑在那道磕响中顺着灰衣老者短剑的侧面滑了过去,随即手腕转了一下角度,剑锋在翻转中恰好停在了灰衣老者的喉前。
那一道停驻极稳、极准,带着近乎决绝的力度。
剑尖贴着他喉结下方的皮肤,没有刺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一瞬。
灰衣老者的身形在他喉间那一道凉意的压制下彻底停住了,他的短剑还握在手中,已经不再做任何试图反击的动作。
他看着谢言朝。
谢言朝也看着他,呼吸还带着方才骤然回神时残留的急促,可他的目光已经稳住了。
他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因为被剑尖抵住喉间而微微仰起的面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
“说完了?”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异常沉静,“你说了这么多废话,最后我师父人在哪里?”
灰衣老者在他的目光中沉默了一息。
“你现在跑回太虚宗去。”灰衣老者说,语气带着讽刺,“说不定还能赶上一场好戏。”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的瞳孔,感受到贴在自己喉间的剑尖在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嘴角那道讥诮的弧度又深了一分:“就是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了。”
谢言朝握剑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又松开,他低头看着灰衣老者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那双眼底深处正在翻涌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但极其沉痛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收剑。剑身回鞘的动作快得几乎要割破他自己的指腹,然后他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瞬间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他的靴底踏过地面上散落的碎木和碎石的时候踏出一片凌乱的细响,那阵细响在空旷的殿宇中从近到远、从响到轻,然后被殿外灌入的雨声彻底覆盖了。
他冲进了雨幕中,雨丝迎面扑上来,砸在他的面颊上、眉梢上、眼睫上,带着细密的冷意。
一连串脚步在石阶上踩出一串飞溅的水花,玄色的衣摆在他急剧奔跑的节奏中被灌入的雨水浸成了沉重的深色。
他朝着山下的方向狂奔着。
胸腔里那颗被硬塞进去的种子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朝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生出细密的根须。
那些根须钻进他记忆中那些他从未审视过的裂缝里,钻进那场大火的颜色里,钻进母亲护住他时那个不自然的姿态里,钻进所有他以为已经安顿好了的过往之中。
他在雨中跑得越来越快,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变大了,豆大的雨点从灰蒙蒙的天穹中倾泻下来砸在石阶上、松枝上、他玄色的肩头和后背上,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淋得透湿。
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滴在衣襟上,滴在靴面上,滴在那些被他的脚步踩过的青石台阶上。
太虚宗还在前方。
他的师父在那里,那个他从小跟着、敬着、护着的殷无邪,此刻应该正坐在他那间暮色沉沉的大殿中翻着那卷旧书册,等着他回去。
可谢言朝在雨中奔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跑回去会看到什么,他的脑海里只有灰衣老者那张带着讥诮的面容,只有那些落在耳里刺痛无比的话语。
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脚下的水花在雨幕中连成了一道飞溅的碎白色长线。
等跑到太虚宗山门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那些从小练到大的体魄此刻正在被长途奔袭和消耗巨大的双重疲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他的呼吸节奏早就乱了,胸腔里那道因为奔跑和心脏狂跳而泛起的灼热感从喉间一直烧到肺腑深处。
他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步,手扶着门柱,感觉到指腹下被雨浸透的冰冷石面传来的凉意沿着他的掌骨攀上去,和他体内那道灼热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呕出来的反胃。
他没有停太久。
去往殷无邪大殿的那段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数清从山门到大殿之间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路过的树的位置。
可此刻他重新踏上那段路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比从前更沉、更滑、更难走。
雨势在太虚宗的范围内比山下小了一些,可那些细密的雨丝依然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后颈、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上。
他的衣摆沉甸甸地拖在石阶表面,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拖曳过的水痕,那些水痕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殿宇轮廓上,看着那道他熟悉了十几年的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更暗、更沉、更远。
他不想走了。
那个念头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不想走了,他不想走到那座大殿门口,不想推开门,不想看见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想要在某一棵树旁边停下来,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等雨停,等天亮。
可他的腿还在朝前走,他们不受他控制,像是被什么比他更强大的力量推着、拽着、牵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大殿的方向挪过去。
大殿里面有人说话。
他走到殿门外停住了,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将那两道声音的边缘略微模糊了一些,可那些字句穿透了雨幕,一道一道地落在了他的耳膜上。
“你如今还嫌沾染的鲜血不够吗!”
那是闻人晓的声音,和平时不着调的语气不同,此刻闻人晓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失控的怒意,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情绪裹着挤出来的。
“当初逼死了映雪还不够?这么多年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些业障,早晚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闻人晓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让谢言朝站在殿外雨幕中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如今你还想碰生死簿?殷无邪,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殿内沉默了一瞬。
雨声在这道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细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宇周遭的空气都压得沉沉的。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寂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收拢起来,在掌心掐出一道痕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的颤抖。
“阿晓。”
那两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谢言朝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太深了,深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然后在喉咙里凝聚成了一道沙哑的线。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比方才更深更密,连雨声在那一刻都像是不知不觉地收拢了一些。
“是我对不起言朝。”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依然低,依然沙哑,“我只是……想做一点我最后能做的事情。”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雨幕中,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骤然软了一下。
来得很突然,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朝前倾了半寸,忙不迭抬手扶住了身侧最近的那棵松树的树干,指腹按在粗糙的被雨浸透的树皮上。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早在之前就已有觉悟。”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几乎要碎掉的笑意,很轻很空。
“我从来没有邀过功。”他说,“可若不是我,如今的修真界会是什么样子,阿晓,你比我更清楚。”
“哪怕事情败露了,世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殷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谢言朝需要将自己的身体朝殿门的方向倾过去才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可你不行。”
“你是一路看着我走过来的老友,阿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该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折磨,如附骨之蛆一般,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殿内彻底安静了。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松树旁边,扶在树干上的那只手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幅度颤抖着。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识中被反复地回放着。
可他的意识此刻像是一片被什么东西狠狠搅动过的水面,那些字句沉进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进去,他在那些翻涌的碎片中竭力地去捕捉一道能够让他抓住的东西——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
那句话在他意识中回荡着,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更沉。
他听见殷无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几乎要碎掉的笑意,感觉到了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殷无邪从来都是用这种语气说宽慰他,从小到大,每一次谢言朝练剑伤了手、每一次他和同门起了冲突憋着气回来、每一次他坐在殷无邪面前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言朝站在松树旁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猛地涌上一股子灼烫的潮意。
那道潮意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有两滴比雨水更大的水痕砸落下去,砸在积水的石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
明明跑了一整路都在对自己说,替殷无邪自圆其说,心中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的师父绝对不会这么做,但他浑身还是莫名的紧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此刻他站在大殿门外,听着殷无邪用那种他熟悉的温和低哑声音说出那句话,他再也没法说服自己了。
阁主没有骗他。
门扇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质摩擦声,那道声音在殿宇的安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殿内的光线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一层被烛火熏暖的、和外面雨夜完全不同的暖黄色。
那道暖光照在他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上,将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映得纤毫毕现。
殿内的争吵声在门扇被推开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了。
殷无邪站在大殿中央,衣袍在暖黄的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而那张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依然温润柔和如常,可他眉梢眼角那些谢言朝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温柔弧度,此刻落在谢言朝眼中的时候带着一层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门口的身影,那副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的模样,以及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殷无邪的喉结在殿内安静的烛光中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就那样张着嘴看着谢言朝,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闻人晓站在殷无邪身侧不远处,侧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容在烛光中有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移到了殷无邪那张同样张着嘴没有说话的面容上,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和方才殿外雨幕中的安静截然不同,整个空间内,三道呼吸互相交错,带着谁都压不住谁的节奏。
谢言朝的脚步跨过门槛,带着一身的水痕,走过的地方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被雨水浸透的深色脚印,那些脚印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殿中央。
他站在殷无邪面前不远处停住了,那双通红的眼眶里还残余着方才涌上来的潮意,可他没有让它们再落下来。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却让他觉得如此陌生的面容。
殷无邪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烛光中相对而立,一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一个镇定如常、面容温润。
可那道从来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让谢言朝觉得无比安心的“师徒”的厚度,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急速地消融着。
闻人晓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疲惫。
他走过谢言朝身侧的时候没有停步,可目光在掠过谢言朝那张通红的被雨水浸透了的面容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衣摆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被外面的雨幕吞没了。
门扇在他身后没有合拢,半开着,将外面的雨声从那道缝隙中源源不断地送了进来。
那些雨声落在殿内暖黄色的烛光里的时候带着一层极其清晰的水汽气息,和殿内燃着的那炉沉水香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中缓缓地沉浮着。
谢言朝站在那片烛光中,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滴。
殷无邪站在他对面,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的烛火在他们相对而立的过程中跳了一下。
“师父。”谢言朝先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低哑,那两个字落在他自己耳中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殷无邪站在那里,衣袍在烛光的映照中纹丝不动,他看着谢言朝被雨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和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脆弱、格外愤怒的眼睛。
“你方才在殿外站了多久?”殷无邪问。
谢言朝的目光猛地凝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外面。”谢言朝说,那道话落下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稳一些,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那道锐痛将自己保持在还能继续说话的姿态上。
殷无邪没有否认。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发红的眼眶和那双正在变得越来越锐利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道弯和他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几乎没有分别,落在谢言朝眼中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他浑身都在战栗的东西。
殷无邪到了这一步,还在用那种好好师父的表情对他笑。
“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谢言朝极其熟悉的温和引导,“你问吧。”
谢言朝站在那几步的距离中,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谢家。”谢言朝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带着锐利,“当年那场火,谢家的灭门……是不是你做的?”
他的目光锁在殷无邪的面容上,锁在那双温和的眼睛上,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答案,他只知道这一刻无论从那张嘴里说出什么,都会将他从此刻的悬置中猛地拽向更深的深渊。
殷无邪沉默了一息,落在谢言朝感知中好像被拉长到了一个几乎无法忍受的长度。
他看着殷无邪的嘴唇,那张嘴唇在沉默的尽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然后又一次动了一下。
“是。”
那一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极轻极稳,甚至没有溅起水花。
“为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种更沉的分量。
他朝前迈了半步,靴底踏在水渍上发出一道细响,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我谢家得罪过你?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殷无邪在他朝前走的时候没有退,看着谢言朝走近了半步的身形,以及那双在烛光中泛着某种极其灼烫的光泽的眼睛,他的姿态依然从容如常。
“谢家不曾得罪过我。”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他们甚至不曾认识我。”
没有得罪过,那为什么要灭门?为什么要杀他全家?为什么要把他从那片火海中抱出来再养大?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殿内的烛火在那一瞬间又跳了一下。
那道光将殷无邪的面容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在他眉眼间那道温润的弧线底下照出疲惫,他看着谢言朝,然后再次开口了。
“你身上流着谢家的血。”殷无邪的声音落在殿内的空气中。
“谢家是这世间极少数还残留着上古血脉的家族之一,并且与上古魔族同源,那道血脉经过千年的传承虽然已经稀释了不少,可在你身上,它比谢家近几代任何一人都要纯。”
他看着谢言朝,然后继续说下去:“那具躯壳,是你生来就带着的东西。有人等了千年,就在等一具合适的躯壳。”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极慢地变浅。
他看着殷无邪,在那道温润底下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前从来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残酷的算计。
那道计算被包裹在殷无邪所有温柔的动作和话语之中太久了,久到谢言朝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存在。
“你说的是谁……”谢言朝喃喃道。
“魔神。”殷无邪说出了那两个字,空洞而沉。
“千年前仙魔大战,魔神陨落,虽让他元气大伤,可他的几丝神魂在天道破灭的间隙中侥幸逃了,散落在天地之间,附着在那些阴暗的、人迹罕至的地方,沉睡、蛰伏。”
“我这千年来一直在找他,可找不到。他的神魂藏得太深了,深到连我这千年积攒的修为都无法将其从那些阴暗的缝隙中彻底翻出来。”
殷无邪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依然维持着那种从容平和的节奏,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往事。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面容上,看着他那双正在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变得更加暗沉的眼睛,他的声音没有停顿。
“可他终究会醒,他会需要一个躯壳。那些寻常的肉身承载不了他的力量,唯有上古血脉的后裔,那具生来就与天地洪荒之力有着共鸣的躯壳,才足以成为他的容器。”
“而这世间,比你体内那道血脉更为纯净的……"
殷无邪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极轻地顿了一下。
“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