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反抗

第80章 反抗

谢言朝站在他面前,听着他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自己的耳朵里,像是一座他以为固若金汤的高塔被从底部抽走了所有的地基,整座塔身朝着四面八方崩裂开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异常平静,“你把我从火海里抱出来,养我,教我,对我好……”

被赋予了太多意义的东西此刻正在他的舌尖上被反复咀嚼着,可嚼出来的味道只剩下了苦。

“……都是在等。”

殷无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从容的眼睛注视着他。

“你把我养到这么大,养到我的血脉在你这些年的培育下越养越纯、越养越熟。”谢言朝的声音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更轻一些。

“等到魔神终于循着那道血脉的味道找过来夺舍我的时候,你就可以在他进入我这具躯壳的那个瞬间动手杀了他。”

“同时,也杀了我。”

他停了下来,浑身湿透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的皮肤上,眼眶依然泛着方才涌上来的潮意。

谢言朝看着殷无邪,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却让他觉得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面容。

什么都是假的,多可笑啊,他这辈子都活在殷无邪所筑巢的虚假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怎么敢…怎么敢如今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受这件事,胸口上一层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几乎称得上荒谬的空洞。此时此刻,他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温润如常的面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恨。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再真实了的“荒谬感”。

他活了二十多年、敬了二十多年、放在心底最柔软处护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人,所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养熟、养透,然后送到魔神的嘴边去做饵。

他所有感受到的那些温暖、那些庇护、那些让他觉得至少他的身后还有师父的笃定,原来全都是阴谋。

精密得像是一张织了千年的网,而他站在网的正中央,以为自己被托举着,其实是被笼着。

殷无邪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早晚会知道。”他的声音落下来。

“你若是恨我——”

“恨你?”

谢言朝的声音从那道打断之后没有收住,他的嘴唇在烛火的光影中微微张着,微微颤抖。

“你让我恨你?”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冷厉,“你凭什么觉得我该恨你,你配让我恨你吗。”

“你养了我这么多年。”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每一个字都比他前一个字更重一些,“从火里把我抱出来,教我剑法,陪我长大,那些事情你做了那么多年,你做了那么多遍,你每一遍都在想什么?”

他朝前又迈了一步,二人的距离再次拉进,近到殷无邪可以看清谢言朝眼眶中的血丝。

他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滴,烛火的光照将他面颊上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

“你每次对我笑的时候、每次抬手替我擦剑的时候、每次等我的时候……你是不是都在想,快了,快养熟了,很快就能送到魔神嘴边去了。”

殷无邪没有回答谢言朝那些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那张被雨水、烛火和某种他从未在这个徒弟脸上见过的东西同时照亮的面容,喉结在烛火的暗影中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说完了?”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方才更低了一些,语调带着几乎称得上冷漠的平直。

他看着谢言朝,目光中那些温润的东西正在被他以一种克制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收拢回去。

谢言朝在那道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在开口的那个瞬间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紧涩。

他的剑出鞘了。

剑身从鞘口滑出来的速度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殿内烛火中几乎被压缩成了一线极细的嗡鸣。

他的手腕在剑身完全出鞘的那一瞬间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朝着殷无邪的方向刺了过去。

殷无邪没有拔剑。

他看着那道朝着自己刺来的剑光,以及谢言朝那张在剑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被某种复杂情绪烧透了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屈起中指,在那道剑尖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前一瞬间朝着剑身的侧面弹了一下。

那一弹极轻,轻到像是指腹拂过琴弦的力度。

可谢言朝感觉到一道磅礴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力量从剑身接触点传导过来,沿着剑脊一路攀上他的腕骨、肘间、肩胛,然后将他整个人从那道力道的路径上朝后弹了出去。

脚底在那一瞬间完全丧失了与地面的接触,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急促的弧线,脊背砸在殿内书架上,撞击的瞬间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几卷书册从架层上震落下来。

谢言朝落在地上,肩胛处传来一阵被硬木边缘硌过的钝痛,一道温热的液体从他唇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

那一滴红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眼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而短浅,那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腥甜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体内的灵力也在被击翻的那一瞬间开始翻涌。

他抬起头来看向殷无邪。

殷无邪依然站在原地,衣袍上甚至连一道褶痕都没有多出来,手早已垂落回了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的面容上那道温柔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谢言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漠到极致的阴沉。

“谢言朝。”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沙哑的沉,“你竟敢忤逆我,你想弑师吗。”

殷无邪站在烛火中看着跪在地上唇角带血的谢言朝,那双早已没了情绪外泄的双眸在这一刻狠狠颤了一下。

谢言朝撑在地面上,就这么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此刻冷厉得让他陌生的面容,感觉到自己唇角的血还在往下淌,那道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的时候留下一道痒丝丝的痕迹。

谢言朝的嘴角在那道痕迹中慢慢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带着血色的弧度。

“你不是我师父。”

极其平静的笃定语气,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因为那几个字而骤然凝了一瞬的面容,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言朝此时愤恨的情绪里闪过一丝诧异,殷无邪此时还在乎他的看法?撕破脸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还妄图自己把他当做师父,真是可笑……

下一瞬殷无邪恢复了正常,偏过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了殿门外那片依然在落雨的夜色中。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寻常的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

“大弟子言行无状,忤逆师长,即日起锁在自院中闭门思过,无令不得探视,不得外出,违者以门规论处。”

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门外候着的两名太虚宗弟子应声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很轻,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来的方向明确地指向了谢言朝跪着的位置。

谢言朝在听到殷无邪那道命令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一瞬间骤然裂开了,露出更灼烫更尖锐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泛白的印记。

“你敢关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到临界点之后骤然爆发出来的、少年人特有的激烈,“殷无邪你竟然敢关我!”

他试图从地面撑起来,膝盖在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从砸中书架时带过来的钝痛,那阵钝痛让他撑起的身形在半途微微歪了一下,可他没有管它,朝着殷无邪站着的方向又挣扎着要扑过去,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下一瞬,谢言朝浑身骤然僵住了。

他的灵力……

他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人从源头处截断了。

那些他习以为常地流淌在经脉之中的、随着他的意志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此刻在他试图催动它们的时候全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握剑的手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颤抖着,掌心中什么都没有,他试图凝聚灵力的每一个念头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被弹回来,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一阵细碎般让他更加焦躁的余震。

他的灵脉被封了。

殷无邪在他说完那道命令的时候就已经转过了身,后背对着谢言朝的方向,月白色的衣摆在转身的过程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

他朝着殿门的方向迈出了两步,然后又在殿门口的位置上停住了,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可声音从他背对的方向落下来时比方才那道命令低了一些,轻了一些,几乎要被门外的雨声盖过去。

“言朝。”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极其微弱的沙哑,很薄很薄,薄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此刻正跪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不会捕捉到。

“你乖一些罢。”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被他咽下去又提上来、提上来又咽回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不然……要吃苦头的人是你。”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任何回应,身形在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出去,衣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被殿外涌进来的风雨掀了一下衣角。

他走进了雨幕中。

殷无邪的背影在太虚宗的夜色中迅速地融入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松林之间,身上的光泽在雨线的交织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小下去,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夜雾和雨幕吞没的暮色深处。

谢言朝跪在殿内原地,看着殿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夜色,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灵脉被封死了,全身上下调动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像是一个被剪断了翅膀的人站在崖边看着天,却知道自己再也飞不上去了。

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些在太虚宗多年以来对他这个师兄保留着的最后几分体面,可力道却不容他挣脱。

“得罪了,谢师兄。”

谢言朝被他们架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目光还锁在殿门外那片空落的夜色上,看着那些雨丝从松枝的间隙中落下来的轨迹,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灵灯在地面上投出的那些东倒西歪的橘黄色光晕。

他的嘴角那道带血的弧度还挂在面容上没有消散,就这么看着那片夜色,看着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深处,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被架着走出了大殿,雨丝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比方才更凉的寒意,那些水点砸在他被雨浸透的衣袍上已经渗透不进更多了,只是在他皮肤表面留下一阵又一阵细密又潮湿的冷。

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两名弟子架着他的手臂正带着他穿过松林小径、穿过石阶回廊、朝着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座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睁开眼,他什么都不想看。

他只想闭着眼,等这条路走完。

此后数日,太虚宗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谢言朝被关在自己院子里的消息传开之后,宗门上下的弟子们先是一阵愕然。

谢言朝是殷无邪唯一的亲传弟子,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宗内众人早就习惯了看他在殷无邪面前随意出入、甚至偶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恃宠而骄的模样。

这师徒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龃龉,哪怕连一次像样的争执都不曾入过旁人的耳。

所以当那天夜里两名执事弟子架着浑身湿透的大弟子从殷无邪的大殿中出来、并且次日殷无邪那道禁足令便正式落到了文书上的时候,整个太虚宗炸锅了一般,开始议论纷纷。

流言在宗门各处游走、传递、发酵,变成了一团一团压低的交头接耳和互相试探的目光。

谢言朝的院子在一处僻静的位置,三面被老竹围着,只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向外界。他被关进去之后那道小径的两端就被设了一道禁制,不是太重的禁制,恰好能拦住一个灵脉被封的人走出去。

弟子们每日去给他送饭。

太虚宗的杂役弟子轮班去那道小径尽头递食盒,食盒搁在禁制边缘的一块青石上,放下之后敲两声竹节当作信号,然后走开。

第一天送饭的弟子回来之后被执事长老叫去问话,问他谢师兄状态如何。那弟子低头想了半天,说谢师兄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没看人,目光朝着竹林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饭倒是吃了。

“吃了多少?”

“都吃完了。”

第二天换了一个弟子去送,回来的时候说谢师兄今天没坐在院子里了,在屋里坐着,从窗子透过去的影子能看到他坐在桌前,手搁在桌面上好像捧着什么在看。

每天的汇报内容都大同小异,谢言朝安静地待在院子里,没有砸东西,没有闹,没有试图冲破禁制,甚至没有开口问任何关于殷无邪或者关于外界的问题。

他吃饭,喝水,在院子里坐着或者屋内坐着,安静得像是一块石头。

那些汇报每日都会由执事弟子整理成一道极简的笔录,送到殷无邪的案头。

殷无邪坐在他那间大殿中的矮榻上,背靠着软垫,手中照常翻着一卷书册。笔录递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书页上抬起来,扫过那几行字,然后搁下,继续翻书。

可每日那几行字在他案头停留的时间比从前那些公文都要长,有时候他会在一日之间反复看三遍同一份笔录,看完之后沉默片刻,然后将它压在书册下方。

谢言朝的安静太平顺了,平顺到不合常理。

那孩子是他从小带大的,从火海里抱出来的那个夜晚,那个在他怀里瑟缩的小东西长成如今这副张扬锐利的少年模样,谢言朝是什么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浑身都是刺,受了委屈要炸,被逼到墙角要咬人,哪怕打不过也要先扑上去再说。

可那道反应在他被关进院子之后全部消失了。

殷无邪将笔录放回案面上,靠着矮榻的背垫闭上了眼,在那片黑暗中拢起的手缓慢地收紧。

谢言朝从前不会忍的,从小就不会,他受了什么委屈,第一反应一定是先闹出来。闹完了,闹痛快了,闹到自己也没有力气了,然后才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殷无邪身边,等师父伸手揉他的头发。

可这一次,他直接安静下来了。

殷无邪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顶那片被烛火熏暖了的藻井上。

那孩子在忍,他在将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而这些年他教给谢言朝的那些剑招、那些心法、那些在战斗中如何蓄力等待时机的要诀,此刻全都被那孩子用在了对他沉默的对峙上。

他教出来的徒弟,终于学会了一时之忍。

殷无邪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个感到欣慰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那片藻井的光影慢慢地从右向左移动着,眼睛闭了又闭。

再等等……只要等生死簿上的名字成了……

太虚宗里的流言就是在这几日之中越传越密的。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那天夜里在大殿附近听到了争吵声,说谢言朝的声音从殿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从未有过的激烈。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就变了形状:有人说谢言朝跟殷无邪动手了,有人说殷无邪将谢言朝打伤了,有人说师徒二人之间早就有了嫌隙,这次不过是积攒已久的爆发。

到了后几天的时候,一种更新的说法开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说话的人压着嗓子,眉目间带着神神秘秘的郑重。

他们说谢言朝在殿中说的那些话虽然没被旁人听全,可从那位目击的执事弟子口中传出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起来……大弟子似乎对师父积怨已久,不甘被压着,这次闹翻了,怕是要出门自立门户。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不小的议论,谢言朝是太虚宗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弟子,也是整个太虚宗的门面所在,堪称行走的活招牌,与玉衡宗的沈云珩并称当世双璧。

换句话说,如今修真界只要有他谢言朝一天在太虚宗待着,就可保一天太虚宗的“荣华富贵”。

若是他当真与殷无邪决裂、离宗出走,无论去了哪里、另立了什么名头,那都是足以让整个修真界侧目的动荡。

这话传到了玄清长老耳朵里。

玄清长老是太虚宗中资历极深的前辈,比殷无邪年长一轮,平日在宗门事务中极少开口,可但凡他开口的时候说的话都是极有分量的。

他在听到那道流言的当日便在自己的西峰呆不住了,一路穿过太虚宗长长的廊道和几处庭院,到了殷无邪的大殿门口。

他的脚步稳健而缓慢,灰白色的衣袍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朴素的哑光。

殿门敞着,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姿态和往日没有任何分别。

他看到玄清长老走进来的时候将书册合上搁在膝头,微微颔首,面容上挂着那道惯常的温和笑意。

“长老今日怎么过来了。”

玄清长老在殷无邪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形清瘦而端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宗里的那些话你可听说?”

殷无邪偏了一下头:“哪一些。”

“谢言朝要出门自立门户那些。”玄清长老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直截了当的坦率。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殿里那些弟子再怎么嘴巴紧,外头传成那样,我不信能瞒过你的耳朵。”

殷无邪没有否认,伸手将矮榻旁边那盏还温着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回原处,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边缘那一道细细的水痕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抬起来看向玄清长老。

“传便传了。”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弟子们闲暇时嘴碎几句,过些时日自然会淡下去。”

玄清长老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看着殷无邪,这个他认识了一千多年的、曾经在仙魔战场上并肩站过的老友,看着那张永远温润从容、永远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的面容。

“无邪,我不是来跟你说闲话的。”玄清长老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岁月打磨过的直白分量。

“那孩子你养了他二十年,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如今他跟你吵一架你就把他关起来,关着关着外头人就开始说他要在外头另起炉灶。”

“这些话传下去对你、对他、对太虚宗都不是好事。”

他看着殷无邪,目光中带着不加修饰的审视:“我知道你心里疼他,你疼他到什么程度我看了这么多年,可你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该立规矩的时候你立,该管教的时候你管,都到了这一步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

“玄清长老。”

殷无邪打断了他,打断得很轻很自然,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他抬起眼来看向玄清长老的时候,那道笑意还挂在他面容上,温润而柔和,让他的整张面容在殿内午后的日光中显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你逾矩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玄清长老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了殿门外那片被日光晒暖了的石阶上。

那上面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动的时候在石面上翻卷着朝一侧滑过去,然后停在了另一片叶子的旁边,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殷无邪看着那些叶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那道加深的时候有一层极淡极薄的东西从他眼底滑过去,快得像日光在叶面上移过的一道影子。

“你知道我为何没放在心上吗?”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那种松弛的随意。

“鸟会离开天空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玄清长老坐在椅子上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道温润的侧脸和那双正在望向殿门外日光中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可最终没有出来。

殷无邪将目光从殿门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玄清长老的面容上。

他的神态依然柔和如常,语气也依然温和,可那句话落下来的余音在安静的殿宇中缓缓地荡着。

“宗主!不好了!谢师兄出事了!”

殿门外的弟子话还没有说完,殷无邪已经站起来了,动作间碰翻了矮榻旁小几上的茶盏,那盏茶汤沿着几面的边缘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再理会玄清长老,独自一人往大殿门口走去。

从大殿到谢言朝被关的那座院落之间隔着一片松林和两道石阶回廊,殷无邪走得极快,衣摆在他快步经过廊柱的时候被风掀起了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踏进院门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谢言朝躺在屋内的床榻上,榻边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的血迹,那血迹从榻沿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积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深赭色滩涂。

榻上的人侧躺着,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左手臂垂落在榻沿外侧,手腕内侧那一道伤口从掌心下方延伸到腕骨上方约三寸的位置,伤口深而整齐,边缘的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色的痂。

可那道痂很薄,薄到殷无邪一眼就能看出那道伤是新的。

谢言朝的脸色苍白无比,失了所有血色,嘴唇泛着极淡的青色,眼睫在他阖着的眼睑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暗影,在他苍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分明。

他的呼吸浅而快,每一次起伏都在他单薄的肩线上漾出一道极细的颤动。

殷无邪站在榻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上,看着那一大摊已经漫到了他靴尖前方的血迹,呼吸急促,浑身冰冷。

他朝前迈了半步,俯下身去时膝盖在榻沿的边侧擦过,衣摆落在那一小片血迹的边缘,渗出一道暗沉的水痕。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谢言朝垂落在榻沿外的那只手臂,指尖在距离那道伤口大约一寸的位置上停住了,指腹在空中悬着,细细地颤着。

“言朝……”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哑了一些,而那两个字在落了半道音节的时候就被一道冷冷的、虚弱却带着锐利的声音截断了。

“别看了。”

谢言朝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失血之后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

他没有回头,依然侧躺着面朝着墙壁,手臂在他出声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我自己弄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处带着一道因为嘴唇干裂而微微破碎的嘶气声,可声音的节奏很稳。

“不这样,”他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依然低,依然沙哑,“怕是……你根本不会着急吧。”

殷无邪伸出的那只手在空中悬着,闻言,又慢慢收了回去。

谢言朝转过身来,哪怕牵扯到伤口依旧没有皱眉,他看着殷无邪,嘴角那道空荡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似是讥讽。

“毕竟留着我这条命,”他说,“还有用呢。”

殷无邪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谢言朝,那张苍白到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面容,还有他腕间那道深而整齐的伤口边缘正在渗出的细密血珠,看着他嘴角那道上扬的、空洞的弧线。

一种难以言明的痛意在他心口蔓延。

明明迟早会到这个地步的,这才是他们二人最应该有的关系。

谢言朝也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暗沉,瞳仁里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可那道光落在他眼底的时候并没有点亮什么,只是在他的瞳孔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反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

“你这样急匆匆地跑过来,做什么呢。”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盯了殷无邪一会,然后他笑了一声,那道笑比气音长不了多少,短促而轻,带着一种让殷无邪指节又收紧了一圈的尖利。

“装得这么着急做什么,一副好师父的模样做给谁看。”

“整个宗门的人都被你骗了去还不够,如今在你这个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徒弟面前还要装……"

他的声音在那句话中微微断了一下,断得很短。

他看着殷无邪,看见那道面容在日光中依然干净得像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初雪,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

“装什么正派人士,实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伪君子。身为太虚宗宗主、仙门中举足轻重的人物,竟然本质上是个嗜血的魔头——”

这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淬过冰之后的锋利,它们落进屋内安静空气,一下下打在殷无邪心上。

“你把全天下人都骗过去了,连我,都被你骗了二十多年。”

他说完了,之后他靠在枕上,苍白的面容朝着殷无邪的方向,嘴角那道上扬的弧度还没有收掉。

他的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一些,手腕内侧那道伤口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又渗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珠,那些血珠沿着他小臂的弧度滑下去,滴落在榻沿外侧那片已经被浸透了的血迹上。

殷无邪蹲在榻边听完了他的每一句话,如雕像一般纹丝未动。

过了会,他直起身来,朝着屋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去取一瓶上好的伤药灵丹来,越快越好。”

门外候着的弟子应声去了,脚步声在碎石小径上急促地远去,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

殷无邪将目光从门外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言朝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目光划过他腕间那道伤口的时候那道几不可察的颤抖又出现了一次,然后他将那道颤抖压了下去。

弟子回来得很快,一只白玉小瓶被捧到了殷无邪手边,瓶口封着一道极细的红绳,绳结处系着一枚极小的灵符,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殷无邪将那只玉瓶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瓶身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伸手将玉瓶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递过去。

谢言朝没有接,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朝那只玉瓶挥了一下,随即玉瓶从他手背上飞出去。

瓶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磕在对面那面墙壁的砖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碎片和里面滚出来的几枚朱红色的丹药散落在墙角的地面上,药丸在青砖上弹跳了几下,朝四面滚开。

屋内安静了一瞬,那些碎裂的瓷片在日光中闪着细小的亮光。

谢言朝将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自己的身侧。他盯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只递出玉瓶后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那双在玉瓶碎裂声响起的时候微微凝了一瞬的眼睛,嘴角那道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不吃你的东西。”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慢慢的分量,“你喂的,怕是有毒。”

殷无邪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将那只还没有收回的手放了下来。

随即他弯腰从墙角的碎片中捡起一枚尚完好的朱红色丹药,指腹擦去上面沾的细小尘灰。

他在榻沿坐下来,俯身朝着谢言朝的方向,那只拿着丹药的手伸向他紧闭的唇边。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看着他那道冷冷挑起的眉眼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柔和:“张开嘴。”

谢言朝看着他那张俯过来的面容,那只拿着药丸的手距离自己的嘴唇越来越近。

他再次抬起手。

“啪!——”

十分清脆的巴掌声,一听便知用足了力气。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殷无邪的脸在那一瞬间被那道力道打得偏了过去,颈侧在被扇偏的过程中绷起了一道青筋的轮廓,发丝有几缕从束着的发髻中散落下来,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中回荡了很久。

门外的弟子们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屋内的两名执事弟子站在门侧的木柱旁边,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僵住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的目光全部定在榻沿那道侧影上,定在他被扇偏的面容上那道逐渐浮起一层浅红印痕的位置上,所有人的脑中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殷无邪被打得偏过头去之后没有动。

他就那么侧着脸,颈侧的线条因为头部的偏转而拉出一道近乎脆弱的弧度。

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在他的面容和屋内的日光之间形成了几道极细的暗影,暗影落在他的眼睑和颧骨的轮廓上,将他那张温润的面容在这一刻切割成一种谢言朝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姿态。

屋内所有呼吸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殷无邪在那片死寂中慢慢地转回头来。

他看着谢言朝苍白的面容,以及那只刚刚扇完巴掌之后垂落在榻上的手,而对方眼底那道锐利的挑衅实在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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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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