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囫囵
那日屋内的两名执事弟子和门外台阶上候着的几位杂役弟子,在殷无邪起身离开的时候还僵在原地没有回过神。
他们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榻沿直起身来,面容上那道掌印在日光中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明显的绯红,可他的步伐依然从容温稳,跨过门槛的时候衣摆在那片干涸的血迹边缘轻轻擦过,带起一道细碎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没有吩咐,没有交代任何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那么走了出去,发丝还有两缕散落在肩侧,在走过回廊的时候被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他走后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屋内屋外的弟子们才开始互相看了第一眼,目光里全是被打击到的惊愕。
到了当天傍晚,消息已经传遍了太虚宗的每个角落。
弟子们在膳堂吃饭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了没有?”
“殷宗主被扇了一巴掌,谢师兄打的。”
“对对,我师兄说是亲眼看到的,当时屋里屋外站了五六个弟子,全都看见了。”
“据说殷宗主脸上印子红了一大片,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这也太好脾气了吧……他可是太虚宗宗主,仙门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被自己徒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知道什么,说不定是在盘算怎么整治呢。谢师兄这次闹得这么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师尊的脸,殷宗主就算再疼他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你没看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根本不像要去整治谁……”
“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杀人时候的样子,哎,我可听说啊……他面上越平静的时候底下越——”
话到这里就会被另一道压低了的咳嗽声截断,然后所有人都会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筷。
之后的日子,讨伐谢言朝的声音开始从那些压低了的交头接耳中逐渐浮上来。
有人开始说他胆大妄为且目无师长,明显是恃宠而骄到了头,还有人翻出他从前那些在宗内不拘礼数的旧事来做佐证,说谢师兄这些年确实被宠坏了,殷宗主对他太过纵容,如今这一巴掌打下去师徒情分怕是断了根。
那些话里有些是真心觉得谢言朝做得过分了,有些则只是借着这桩稀罕事在嘴上过一过瘾。
无论如何,太虚宗上下的气氛依旧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等着看殷无邪会怎么处置。
而殷无邪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他离开谢言朝的院子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大殿,关上了门,一整天没有出来。第二日他也出来处理了宗门中几件寻常事务,面容上那道掌印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对来禀事的弟子点头时弧度不变,对有疑虑的长老回话时不疾不徐,仿佛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后日夜里,殷无邪独自离开了太虚宗。
他没有走正门,身影从后山那道他常年散步的松林小径中穿过去,绕过宗门外围的防护禁制,沿着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山道朝着西侧的方向行去。
夜风灌进他袖口的时候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和他在大殿中行走时一样稳,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怀中还揣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玉衡宗的山门在他面前展开了,晨雾还未散尽,那些青灰色的石阶被夜露浸得湿润而滑亮,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殷无邪在玉衡宗山门前站定,没有递拜帖,没有通名号,只是抬手将一道灵力印在了山门旁侧的接待玉碑上。
那道印记在碑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带着他修为中独属于自己的那道温和而极深的气息。
接待的弟子看到碑面上那道印记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身跑进了门内。
殷无邪等了一刻钟,然后他被请入了山门,沿着玉衡宗内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的门敞着。
殷无邪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他想象的要暗一些,玉衡宗的主殿凌霄殿在晨间采光不佳,只有高处几扇窄窗中透进来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纹。
而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坐姿端正如常,脊背靠着椅背的弧度中正而稳,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案几上的茶盏是满的,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有些时候了。
殷无邪在殿中央站定,没有抬眼去看沈云珩的面容,躬身行礼的时候动作规矩而端正。
“太虚宗殷无邪,冒昧来访,扰沈宗主清修了。”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垂眸看着殿中央躬身而立的那道身影,没有开口,亦没有做任何让殷无邪直起身来的示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弯着的脊背上,落在那道他见过几次的、温和从容的轮廓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些传闻。
太虚宗大弟子当众掌掴自己师父,这种劲爆消息即便他没有刻意去打听也会从各种渠道飘进他的耳朵里。
沈云珩听到那道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和世人一样,也是震惊,谢言朝把自己师父打了?荒谬。
但这个消息传的实在是广,又有不少亲眼所见的太虚宗弟子作证,此事应当不假,但沈云珩十分清楚,谢言朝不是那种人,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动手。
何况那个人还是殷无邪,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师父,他从小放在心尖上敬着的殷无邪。
错处只会出现在殷无邪身上,一定是他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无法接受的事情,这才把后者逼急了。
沈云珩看着殷无邪,就是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容和永远带着淡淡笑意的嘴角,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任谁也会道一声好。
【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就是一直顶着这副做派,才让谢言朝次次放在心尖上吧。
沈云珩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模样,让他非常……不痛快。
他没有让殷无邪起身。
一息,五息,十息。殿内安静的晨光中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个弯着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个端坐着俯视着那道弯下的脊背。
殷无邪的腰背线条在长时间的躬身中依然维持着那份从容的稳,没有因为时间拉长而出现任何细微的抖动或失衡,像是可以这样站很久。
沈云珩让他站了整整一炷香。
那一炷香燃尽的时候铜盏中的香灰无声地断落了一截,落在盏底的细灰中扬起一道极薄的白烟。
沈云珩在那道白烟散尽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带温度的端方:“殷宗主请起。”
殷无邪闻言直起身,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因为长时间躬身而生的不快,嘴角那道温和的笑意还挂在原处。
他看着沈云珩,高座之上,那张清冷端方的面容上的眼睛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他伸手入怀,将那只旧木匣取了出来。
“沈宗主,在下此来有一物须交予您保管。”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面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沈云珩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呈上来。”他说。
殷无邪将木匣递到了沈云珩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木匣被推到了沈云珩手边。
沈云珩抬手打开了匣盖,匣盖掀开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匣中透出来,那道光不刺眼,落在晨间的暗光中像是一层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日晖,温润而沉静。
匣中躺着一册薄薄的书卷,卷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与匣面纹路相呼应的蜿蜒轨迹,在书卷表面微微亮着,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卷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卷书册上的时候,手指在匣沿上猛地收紧了。
他认识这个东西。
他虽然在现实中没有亲眼见过,可他从小在宗门典藏中的那些最古老的卷宗里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
天道遗留于修真界可逆天改命的神器,能偷换因果,能修改命数,那是生死簿。
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便从修真界中彻底消失的生死簿,传言被天道收回、再无现世可能的生死簿。
此刻它就躺在他面前的这只旧木匣中,卷面上那道蜿蜒的金光正在以一种呼吸般的节律一亮一暗。
沈云珩的目光从卷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冷意逼仄:“殷无邪,你可知罪。”
这声问罪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晨光像是微微一凝,沈云珩看着殷无邪,那张依然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指节收紧。
“这东西早已在修真界的典录中被列为禁物,天道留下的逆命之物,任何人私自持有都是与天道相悖的重罪。”沈云珩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
“你将其私藏,此刻又将此物献到我案前,你应当清楚这其中的干系。”
殷无邪站在案前,听着沈云珩那些话逐字落下来,听着他语调中的冷意,嘴角那道笑意纹丝未动。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眼睛,以及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的瞳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到了极点并且让人几乎无法生气的松弛。
“沈宗主。”殷无邪说,“若我告诉您此物干系到的人是谁,您一定不会罚我。”
沈云珩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凝了一下。
“我与沈宗主打个赌如何?”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轻描淡写。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凝注的目光,然后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轻。
“我已在生死簿上刻下了一人的名字。”殷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此人百年之内有一道死劫,因何遭劫、何时应验、落在何处……我不知晓。”
“我探不到那道劫数的全貌,我只知道它会在百年之内落下。”
他看着沈云珩,看着那双正在随着他的话逐字逐句地发生变化的眼睛:“我在生死簿上刻下了那人的名姓,以我的修为和这千年积攒的命数,将他的死劫在簿上锁了一道生机。”
“但不够牢固,许是撑不了太久。若真的有朝一日他大祸临头……”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可他咽了一口气息的动作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我希望沈宗主可以拿出此物,护他一护。”
殿内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缓缓地移过来,将沈云珩搭在木匣沿上的那只手的影子投在案几表面,拖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他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依然温润含笑的面容,胸腔里那块名为心脏的肌肉猛烈跳动了两下。
“……言朝。”
——
彼时日光正从头顶偏西半寸。
院门上的禁制在殷无邪踏近的时候自行松开了,松开的幅度恰好够他侧身而入。
可他踏入内院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了。
谢言朝在烧东西。
院中那方青砖地面上摆着一只铜盆,盆底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从盆口翻卷着涌上来,将盆口周围的空气都熏得微微扭曲。
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面朝着火光的反向,右手将一沓纸笺逐张地丢进火中,整团纸在几息之内便缩成一团蜷曲的暗色残骸,坠入盆底那些还在燃烧的炭块之中,被更旺的火舌吞没成一片细碎的灰烬。
他的脚边还堆着一小堆东西,几封拆过口的信函、一只旧木匣、一盏青釉的茶碗、一枚用旧了的玉佩、还有一柄小木剑。
殷无邪的目光在落在那柄小木剑上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那柄木剑大约只有几寸长度,剑身是用最普通的那种松木削出来的,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剑柄处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结系得很松,松松地垂在那里,线头已经有些磨毛了。
那是谢言朝儿时拜师那日殷无邪随手削给他的。
殷无邪记得那日的场景,削好之后,他将那柄木剑递给当时还不及他腰高的小谢言朝的时候说:“这个给你练手用,等你大些了,为师给你打一把真的。”
谢言朝接过去的时候攥得很紧,眉飞色舞地在宗门内抱着剑走了好几圈炫耀,长大之后殷无邪给他打了一柄真正的剑,那柄小木剑就被他收进了旧木匣中,放在书架里,一放就是许多年。
此刻它被搁在谢言朝脚边,和那些杂物堆在一起,日光落在它那被摩挲得温润的木质表面上,映出一道暖色的微光。
谢言朝将手中最后一张纸笺丢进火盆之后,伸手去够那柄小木剑。
“言朝。”
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落中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他预想的更轻的分量,落在空气中像是两片被风从高处吹下来的薄叶。
他看着谢言朝伸向那柄小木剑的手,看着那道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的弧度,他的脚步朝着那个方向挪了半步。
“你在做什么。”
谢言朝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收住了,身形背对着殷无邪蹲在铜盆旁边,面颊被盆口翻涌上来的火光镀上一层跳动的暖色。
他没有回头,可他整个人的脊背在他听到殷无邪开口时骤然绷紧了。
“别叫我言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疏离又狠戾,将关系摘地干干净净,同时指尖触到了那柄小木剑的剑身,将它从地上拾起来,然后朝着铜盆的方向送了过去。
“言——”
殷无邪的声音被谢言朝的动作截断了,那柄小木剑的剑尖已经探入了铜盆的火舌范围,松木的质地在一瞬间就被橘红色的火焰缠住了。
谢言朝的手在将小木剑丢进火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悬在盆口上方,火光将他指腹上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手指被熏得微微泛红。
他看着那柄小木剑在火焰中从完整变成残缺、从残缺变成碎片、从碎片变成灰烬的过程,目光一动也不动。
殷无邪站在他身后,胸腔内传来阵阵刺痛。
“那你就继续毁灭它们吧。”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的背影,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一件都不要留给我。”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这个家里的主人是你,我算什么呢,向来微不足道。”
一阵沉默过后,谢言朝终于转过来了。
他的面容在转过来的瞬间被日光和火光同时照亮,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和铜盆中正在翻卷的火焰类似,灼烫、凌乱。
他看着殷无邪,那人的衣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依然挂在那里,温和得恰到好处,低眉垂眼的姿态像是在说“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他看着那张面容、那道笑意、那个姿态……胃里翻涌上来一股让他几乎要呕出来的恶心感。
殷无邪那副令人恼火的示弱模样仿佛谢言朝才是加害者,而不是受罪者。明明这只魔亲手撕开了一切用蜜糖包裹的假象,刺进他的皮肉,让他站不起身而倒下,却要目睹一只世间最至恶的魔哀怜控诉。
“你别装了。”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他盯着殷无邪,将那些字从牙缝中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你只会看着我流血,让我身陷囹圄,然后死于自己的愚蠢。”
殷无邪在听到他那段话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道笑比他方才那声轻笑更大一些,他的肩膀在他笑出声的时候轻轻地颤了起来,随后便是一阵抑制不住地笑意。
他朝前走了几步,步伐依然从容温稳,可那几步的距离缩短得很快,快到他停住的时候鞋尖已经快要触到谢言朝膝前的青砖地面了。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居高临下的视角将他的面容笼罩在日光和铜盆火光的双重照射中,嘴角那道笑意还在,可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带上了一层谢言朝从未在那双眼睛里见过的东西。
沉沉的、极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下去的某种重量。
“那你呢?”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你又何尝不想我横生意外,以此永远摆脱你精神上的桎梏呢?”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谢言朝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张居高临下的面容,那双沉沉的眼睛,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只是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堵成了一团。
“你闭嘴!”他喊出来了,声音拔高的瞬间带着一道几乎要破裂的锐利。
不,横生意外怎么够,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不亲手砍了他怎么抵消灭门之痛。
殷无邪没有闭嘴,他垂眸看着谢言朝那双睁大的眸子,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
那个笑意带着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从容,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中越挣扎越缠绕的小兽。
“你恨我。”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清。
“因为我把你养大了又骗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言朝。”
他唤那个名字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可那两个字在谢言朝耳膜上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让他全身都在微微发冷的感受。
“你是我养大的。”殷无邪说,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一层近乎呢喃的柔软,表面看着温润可人,可底下是不动声色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身上哪一寸不是我教出来的?你的思想、你的修为、你的剑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一分:“从头到脚,你吃的、喝的、穿的……你的教育、你的认知、你对这整个世界的一切看法……你以为那些是你自己生下来就有的东西?”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逐渐愤怒的眼睛,声音依然温和如常:“你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你看待是非对错的那把尺子,你知道你所有坚信的一切都从何而来吗?”
“你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我是错的,认为谢家灭门是我做的一件惨无人道的恶事,认为我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你知道你用来判断这些对错的道理是谁教给你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逐字放慢,几近是一字一顿。
“言朝。”殷无邪唤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挣扎有什么用呢,你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东西啊……”
他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极轻极淡,像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谢言朝蹲在铜盆旁边,仰着头看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控制不了的频率颤抖着。
他站在他面前,发丝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温润如常。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的模样,像是看着一件被他亲手做了很久、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东西,此刻正在他面前碎裂着,可他连伸手接住它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看着。
谢言朝蹲在那里,仰着头,感觉到自己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那道潮意比他预想的更烫、更急,滚过他眼睑内侧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烧般的锐痛。
他咬着牙将那层潮意压了回去,压到自己整个下颌的线条都在发力的过程中绷成了一道青白色的硬线。
作者有话说:
谢言朝在修真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最正常,全员疯批
晚点还有一章,最近都加更1000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