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堕魔
那日自殷无邪走后,谢言朝又在自己院子里当了几天石头。
这日,他在门后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轮日头从偏西走到了偏沉,屋内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暗,从暖黄变成了昏红,从昏红变成了沉沉的灰。
谢言朝一直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安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沿着门板滑坐下去,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抬起了双手。
一道灵力从他掌中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切向了自己体内那个最深的地方。
那个被殷无邪封了很久的地方。
这道禁制埋在谢言朝丹田深处,根系交错盘踞,像一棵在血肉中生了根的苍老藤蔓,它藏得太深了,深到谢言朝从前每一次运功的时候都不曾察觉它的存在。
直到那日……那日殷无邪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谢言朝才终于想起来,他丹田中那道若有若无的隔膜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他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修为进境太快,快到根基不稳,殷无邪为他灌顶梳理经脉的时候说了一句“为师替你稳一稳”,然后那道气流钻入他体内,温热的、平稳的。
他当时昏昏欲睡,什么也没察觉。
如今他知道了。那道被他当作师恩的暖流,真正的作用是将一道禁制种进了他的丹田深处,只等他某一日发现真相和殷无邪决裂,后者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谢言朝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将自己的灵力凝成一道锋锐的刃口,朝着那道禁制的根系切了下去。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被触碰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根系在同一时刻朝内缩紧,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来,沿着经脉的走向朝四肢百骸蔓延。
谢言朝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滴在他膝前的衣料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他没有停。
接下来是数刀劈下,体内的剧痛一层叠加一层,禁制在他每一次切割之下都会缩得更紧一分,将根系的每一缕都死死嵌进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面颊正在迅速褪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白,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但他嘴角在笑。
谢言朝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烂了,可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挂着,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欢愉撑开的,在剧痛中显得诡异又悲凉。
终于,那道禁制裂了。
裂口从根系中央蔓延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每一道裂缝中都在涌出谢言朝体内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带着一种滚烫又灼烧的温度,将那些残余的禁制一卷而尽。
可与此同时,那股气中裹挟着另一层东西。
暗红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的。
一股力量从他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被那道禁制压制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溃口,汹涌而出。
谢言朝的瞳孔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双清亮的瞳仁从深处开始泛红,暗沉的、浓郁的红色,从眼球底部一层一层地浸染上来。
他皮肤上那些原本隐在表皮之下的血脉纹路在同一时刻开始浮现,暗色的、像古藤又像裂纹的图案从他的锁骨处朝着肩头、胸口、双臂一寸一寸地攀爬蔓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纹路爬上他的指节和手腕,那些暗红色的光晕从他皮肤下面渗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血雾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碎裂了。
不多息时间,纹路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看着纤细又脆弱。
谢言朝站起来了。
他抬手推开了自己住处那扇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撞在他身上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上,被染成了一层诡谲的昏红。
他走了出去,步伐不快,朝着主殿的方向去,沿途有弟子看见了他的模样,有人惊呼、有人拔剑、有人转身就跑。
那些喊声落在他耳中的时候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被那层翻涌在他体内的暗红色气息吞没殆尽。
有几名拦路的执事弟子在被他抬手拨开的时候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陷进去半寸,嵌在碎砖中一动不动。
他走过院墙,走过门禁,走过太虚宗那条他从牙牙学语时起就开始每日走过的青石甬道。
那些曾经让他熟悉到近乎无感的建筑和回廊在此时从他身侧掠过的时候蒙着一层陌生的暗光,像是他彼时从一个旧的世界里走出来,走进了另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然后他踏上了主殿前那几百级石阶。
玄清长老在听到殿外闷响的时候正在案前批阅符令。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随即是接连不断的响声,让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然后殿门被劈开了。
谢言朝站在门外那道被日光和碎尘裹挟的天光之中,整个人笼在那层暗红色的薄雾里,瞳仁中泛着暗沉的红光。
他身上的弟子常服已经在来路上碎了一些,断裂的布料边缘被那层暗红的气息绞成了一条一条的残片,嘴角挂着一道笑意,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轻,鞋底碾过碎木和青砖碎屑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那股沉沉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玄清长老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手去探腰间那道护身令。
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令面,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颈项,玄清长老的脚离了地面,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气声带着一种被堵住了大半的细尖。
“殷无邪在哪。”
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玄清长老那张因为缺氧而迅速涨红的面容,微微歪了一下头。
而玄清长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看着他嘴角那抹他从未在这张面容上见过的笑意,那双被掐得充血的眼珠猛地瞪圆了。
“你……你堕了魔道!”
谢言朝没应声,嘴角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
“谢言朝!你竟然自甘堕落,堕入魔道!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太虚宗的规矩、仙门的规矩、修真界的规矩……你这等行径天理难容!”
那些话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沙哑、带着破音的惊怒。
谢言朝听着,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像在听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玄清长老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双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谢言朝的面容,像是从那张脸上终于认出了什么被他忽略了太久的东西。
“怪不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恍然大悟的惧恨。
“谢家……谢家的上古血脉本就与上古魔族同源……你骨子里流的就是魔头的血,你是魔头,你们谢家全是魔头!当年无邪就不该救你!不该将你这等魔物养在身边——”
谢言朝笑了。
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柔和,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声响。
“规矩?”
他重复那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拖得略长,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茶,慢慢品了品。
然后他掐着玄清长老脖子的那只手的力道又收紧了半分,紧到对方喉结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几根细小的血管同时爆了开来。
“你再不说。”谢言朝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很轻,“我不保证待会你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玄清长老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破碎声响,眼珠开始朝上翻去。
殿外的嘈杂声就是在这时候涌上来的。
主殿下方那几百级台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太虚宗的弟子,有些人手里攥着剑,有些人掌中浮着灵光,却没有一个人敢越过那道门槛。
他们看着殿内,谢言朝背对着他们,单手掐着玄清长老的脖子,将一位宗内德高望重的长老像提一只死鸡一样提在半空中。
然后有人开始喊了——
“谢师兄!那是玄清长老!”
“快住手!”
“堕魔……他堕了魔道……”
“他入了魔道!”
那些声音从几百张嘴中同时涌出来,嘈杂、混乱、混杂着恐惧和愤怒。
可当那些声浪撞上主殿敞开的门洞时,像是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门槛外沿碎成了一片嗡嗡的残响。
谢言朝偏了一下头,侧脸朝向殿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声音不大,可那声音穿过殿门、穿过几百级石阶、穿过那些嗡嗡的声浪,落在每一个弟子耳中的时候都清晰得像贴在他们耳边说的。
“挡我者,死。”
停顿了一瞬,他又续上了后半句,依然不轻不重。
“别怪我不念往日同门情谊。”
殿外安静了,鸦雀无声。
几百个人站在那几百级台阶上,没有一个人再开口,有人攥着剑柄的手在发抖,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风从殿外灌进来,将谢言朝肩侧那几缕散落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他依然站在那里,单手掐着玄清长老的脖子,整个人笼在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中,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雕像。
寂静中,有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言朝。”
两个字,不高不低,穿过风、穿过殿门、穿过那层暗红的气息,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两片羽毛从极高处缓缓飘坠。
殿外的天空中,一道身影从云端落了下来,衣袍被风灌满了,姿态从容温稳,落点不偏不倚地选在了主殿正门外那几百级台阶的第一级上。
鞋尖触地的时候几乎没有扬起任何灰尘,殷无邪直起身来,面容上带着那道谢言朝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日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将他整道身影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衣着整洁如常,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个来赴寻常约会的故人。
“把手松开。”
谢言朝闻言偏了一下头,动作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他侧面那道弧线镀上一层亮边。
他看着殷无邪。
他站在那几百级台阶的最高一级上,衣袍整洁、发丝不乱,那副施施然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安静的午后茶会上走出来的,袖口连一道褶痕都没有。
谢言朝嘴角那道弧度在视线触及殷无邪面容的一瞬间加深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像是看到了一只一直躲在暗处的猎物终于走到了光下。
“还以为我们受人敬仰的殷宗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在众人耳中清晰分明,“要当缩头乌龟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掐着玄清长老脖子的那只手松开了,动作很随意,指尖从对方的颈间拿开的时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像是丢开什么沾了脏东西的物件。
玄清长老的身子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个人蜷成一团,捂着喉咙发出一连串断续的咳喘。
谢言朝垂眼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从腰间慢慢摸出一方帕子,他拿着那方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殷无邪身上。
擦完了最后一只手指,他将那方帕子随手丢在了玄清长老的身侧,然后直起身来,声音从他那张依然挂着笑意的唇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此刻满殿狼藉毫不相称的平静。
“殷无邪。”
他唤他名字的时候两个字咬得极轻,像在叫一个寻常熟人。
“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殿外那几百级台阶上站着的弟子们屏着呼吸,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早在殷无邪落下来的时候就彻底消了音。
此刻整座主殿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石阶缝隙的声音,他们看着谢言朝站在门内那道碎裂的天光里,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注视着门外那道温润的身影。
“要么,”谢言朝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你把自己脖子洗干净了,出来跟我打一架。”
“要么,”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整个太虚宗上下连带着一起陪葬。你,我照杀不误。”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被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钉进了青砖缝里。
殿外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
殷无邪站在台阶的最高一级上,安静地看着他,日光照在那张面容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没有看地上蜷缩着的玄清长老,没有看殿门外那些面无人色的弟子,亦没有看满地的碎木和溅落的血迹,他只是在看谢言朝。
沉默了很久。
殷无邪站在那片沉默中,面容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淡了下去,最终只剩下苦涩。
他的目光垂了一瞬,落在自己脚前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
他说完这四个字,便转身朝着台阶下方走去,步伐依然从容温稳,衣摆在他转身的时候拂过青石台阶的表面,带起一道细碎的声响。
他走了。
谢言朝站在殿门内,看着那道背影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去,走过那些面无人色的弟子身侧的时候,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给让开道,也有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殷无邪没有看他们,步伐不疾不徐,像是走在一段他走了很多年的熟悉小径上。
谢言朝抬步跟了上去。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满台阶的弟子齐刷刷地朝两侧让开,而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惊惧的、愤恨的、不敢相信的,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从四面八方向他扎过来。
谢言朝却像是浑然不觉,他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步伐和殷无邪一样从容,甚至比殷无邪还要慢上半拍,走得不慌不忙,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突然,他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扫了一眼台阶两侧那些面无人色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去。
“我劝你别耍心眼。”
他这话是对着前方那道背影说的,可那些弟子们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齐刷刷地绷紧了脊背,谢言朝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殷无邪的后背上。
“不然,”他的声音续上了后半句,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你现在也可以是一具尸体。”
殷无邪没有回头,脚下的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不过他开口了,声音从前方传过来的时候被风带着微微散开了一些。
“不做什么。”他说,“就是带你去个地方。”
谢言朝的脚步顿了一瞬,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在殷无邪的背影上停了一拍,眼底多了一层狐疑。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抬了步,跟在殷无邪身后,走过了那几百级石阶,走过了太虚宗的山门,走过了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出山道。
身后那整座宗门在两人离去之后依然沉寂了许久,很久之后才有人开始发出第一声颤抖的呼息。
殷无邪带着谢言朝走的是一条谢言朝从未走过的路。
出了太虚宗的山门之后他们没有往任何一座仙门的方向去,而是朝着更偏更荒的方向走了。
殷无邪的步伐始终维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谢言朝跟在后面,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依然笼在他周身,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四周的路径。
他依然不信殷无邪。
天色在他们行路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日光从头顶偏到了斜侧,又从斜侧沉到了山际线之下。
风变得越来越冷,起初只是从袖口灌进来的一阵微凉,后来变成了一股裹着碎雪的硬风,刮在脸上带着一种细密的刺痛。
地上的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冻土,冻土变成了雪。
谢言朝看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他抬眼望去,前方那整片天地已经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白。
雪从天空中绵密地落下来,将天与地之间的那道分界线模糊成了一片茫茫的灰白,远处的山影被雪雾裹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风卷着雪粒在地面上打旋,天地一色,耳边只有风声。
殷无邪走在他前方不远处,那道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雪落在他肩头和发顶,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他没有拂去。
然后谢言朝看到了一片废墟。
废墟从雪原中浮出来的时候像一具被遗忘在天地之间的残骸,残垣断壁从雪层中探出参差不齐的轮廓,积雪覆盖在那些残骸的表面,可依然遮不住底下那层深黑色的焦痕。
有一面墙还立着,上面有一扇被烧得只剩框架的窗洞,窗洞上方是一段残破的楣梁。
谢言朝在看清那道残骸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雪地中,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住了一样,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骤然缩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浅极轻。
他认得这里。
他从未见过这里原来完整的样子,从未在这片废墟上站立过哪怕一次,可他认得它,那道窗洞上方的浮雕是一只展翅的鸾鸟,那是谢家的族徽。
这里是谢家。
这里是他尚不足月时被灭门的谢家,那场大火将整座宅邸烧成了这片焦黑的废墟,他在襁褓中被救出来,被殷无邪带回了太虚宗,被养大,被教导,被塑造成另一个人。
他喊了殷无邪二十多年的师父,信任他依赖他敬重他,他所有的剑法、心法、做人的道理,全是从殷无邪手里接过来的。
而殷无邪是烧了谢家的那个人。
当年那把火烧过这片砖墙,彼时谢言朝还只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他在火光的边缘被人抱了出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殷无邪给的,都是那个放火的人给的。
谢言朝站在雪地中,看着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焦黑废墟。
漫天的雪落在他肩头、发顶,片刻便融化了,他周身的暗红色气息在那一刻开始翻涌,从原本沉稳的薄雾变成了一种剧烈涌动的暗色潮汐。
下一瞬,腰间那柄剑在他拔出来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清越的长鸣,剑身在漫天飞雪中泛着一层冷冽的青光。
他将剑尖指向了前方的殷无邪,手臂绷得很直,从指节到肩胛的每一寸都在发着几乎肉眼可见的颤。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压到了临界点的克制。
“南明离火。”
他盯着殷无邪的背影,盯着那道身影站在雪地中,被飞雪裹了一层薄白的样子。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我要你拿南明离火对付我。”
殷无邪在听到那五个字的时候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容上的笑意在漫天飞雪中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和指向自己的剑尖。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你想在这里跟我动手。”殷无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往常一样从容,只是比寻常更轻一些,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谢言朝没有回答。
殷无邪看着他,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很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