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复仇
雪落得密了些。
殷无邪站在雪地中,衣袍被风灌得微微鼓起,发顶和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看着谢言朝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那道指向他的剑尖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然后殷无邪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像是在接一片落下来的雪,可那片雪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就消失了,被一道凭空燃起的火焰吞没了。
那道火从他掌心浮起来的时候是一种极纯净的颜色,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
它在风雪中燃烧的姿态不像寻常火焰那样翻卷奔涌,而是安静而又沉稳、像一朵被养在琉璃盏中的莲花缓缓绽开。
可它周围的雪在接触到那层火焰边缘的一瞬便蒸发了,连一滴水珠都没有留下,直接化成了缥缈的白烟。
南明离火。
谢言朝看着那朵火焰从殷无邪掌中升起,握着剑柄的指节猛地收紧了,那片焦黑的废墟就在他不远处的雪地中沉默地立着,而残墙上的窗洞像一只被烧瞎了的眼睛,积雪盖住了大半的焦痕可盖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喉咙发紧的气息。
他闻到了那道气味,陈旧而干涩的焦糊味,被雪和风压了太多年,轻到几乎捕捉不住。
殷无邪将那朵火焰托在掌中,安安静静地看着谢言朝。
风雪从他身侧穿过,将他的衣摆和发丝吹得微微飘动,可他掌中那朵火纹丝不动,像是不受这世间任何风霜影响的一盏定在虚空中的灯。
“自小到大,你见过我使过无数术法,”殷无邪开口了,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像是在说一句闲话,“却从来没见过这一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言朝没有回答,剑尖依然指着殷无邪的咽喉,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这道火自仙魔大战之后,我只用过一次。”殷无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盖过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谢言朝耳中,“就是用来烧你家的那次。”
漫天的雪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瞬,连风都像是停了半息。
谢言朝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从容的、此刻正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逃避、没有歉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谢言朝的剑动了。
那一剑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身形在风雪中拉成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剑锋裹着那层翻涌的血气朝着殷无邪直刺而去。
力道极重,速度快到破空的声音在那道剑光之后才传出来,可殷无邪没有退,只是在剑锋触到他衣袍前的一瞬侧了一下身,那剑从他肩侧三寸处擦过去,剑风将他肩头那片积雪吹散了。
谢言朝的下一剑接得极快,剑势一转从削改为劈,角度刁钻力道沉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凶悍。
殷无邪依然没有动用那朵火焰,他只是将托着火焰的那只手微微偏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那剑劈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在雪地上劈出一道深壑,黑土从雪层下翻涌出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
然后谢言朝的剑势忽然变了。
他的剑法一直是殷无邪教的,他的人生中第一套剑法叫清霜十三式,守中带攻、攻中藏守。
他打的是殷无邪教他的剑法,可他要杀的是殷无邪,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提醒他,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修为、他的剑术、他反击的方式、他用来杀人的招数,全都是眼前这个男人手把手教出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挥剑都扎得更深一分。
殷无邪在避让,身法依然从容,脚步在雪地中起落之间带着一种和谢言朝完全不同的轻盈,像是风雪的一部分,像是这片雪原上一道本来就存在的风。
他掌中的火焰自始至终没有击出,只是托在那里。
谢言朝的剑锋划过了殷无邪的袖口,那道裂口从袖缘一直开到肘弯,一线极细的血痕从中衣的织物下慢慢洇了出来,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血痕,没有皱一下眉。他抬眼看着谢言朝,目光依然温和。
“你的剑势偏了三分,”他说,“清霜第十三式的收尾不该如此,剑尖够不到目标。”
谢言朝整个人猛地僵了一瞬,站在雪地中,剑尖还指向殷无邪的方向,可他的手在发抖,而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中的情绪正在剧烈地翻涌着。
他在教他。
即便到了此刻,即便他的袖口正在渗血,即便谢言朝每一剑都是冲着他的要害来的……
他还在用那种温和从容的语气,告诉他剑法哪里错了。
谢言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绞痛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肋骨的缝隙朝着四肢蔓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乱,喉间涌上来一股甜腥,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眶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涌到了眼睫的边缘,涌到了快要溢出来的那个临界点,却怎么都落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他破开那道禁制、堕入魔道的那一刻,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走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似是少了一道感官,他当时没有在意,只觉得那层气息涌入他四肢百骸的时候有一种灼烫的畅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
可他忘了,那沉重的东西里也包括了一部分他自己。
他如今是魔了,魔头无泪,这是修真界典卷中寥寥数语带过的一句话,被当做一条不痛不痒的注脚缀在某页的边角上。
他从前读到过,却从没放在心上,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那四个字的意思,伤口会愈合,表皮会长拢,可那个形状永远留在那里,无论如何再难填进去其他。
他想要哭,想把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去,可无论如何,这项人类出生便被赋予的权利,他失去了。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快要碎裂的锐利。
这一剑和之前所有剑都不同,他没有用殷无邪教自己的任何一招,放弃了所有的招式,只是将自己整个人、整道气、整颗心都灌注进了这一剑里。
那道剑光从雪地中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撕裂般的声响,暗红色的剑气将漫天飞雪从中劈开,像一道横贯天地的血痕。
殷无邪看着那道剑光朝他逼近,掌中的火焰依然安静地燃烧着,只要一抬手就能用南明离火将它挡下,只要一翻转就能将那道暗红色的剑气吞没殆尽。
他没有抬手。
那道剑光从他的颈间穿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动,面容上那道温和的笑意也没有消失。
头颅从肩头落下来的时候,那朵火焰依然托在他掌中,在风雪的裹挟中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熄灭了。
那道疏淡的身影在头颅落地的同时朝着雪面倾倒下去,像一棵被伐断了根的老树,衣袍在落下的过程中铺展开来,沾上了雪地中的细雪和从颈间涌出的血。
那朵火焰熄灭的最后一道光在他掌心悄然隐去,像是这世间最后一点暖色的东西,终于被风雪吞尽了。
重物落在雪地中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下来,砸在厚厚一层落叶上的那种闷响,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颗头滚了两圈,停在雪面上,面朝着天空的方向。
殷无邪的面容上还挂着那道笑意,极浅的、温和的、像是午后茶话还未散尽时唇角余留的一道温度。
他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在眨眼的最后一瞬被睫毛的颤动带进了眼睑内侧,融成了一滴极细的水珠,顺着眼角滑下来,在颧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雪面上。
像是一滴泪一般。
而那一滴落下来了。
谢言朝看着那具倒在雪中的躯体,剑尖朝下,一滴深色的液体顺着剑锋的走向缓缓淌下来,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圆。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谢言朝跪在雪地中,面对着那具无头的躯体,雪落在他身上、发上、肩头,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像一只失控的野兽在笼中横冲直撞。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道漫长而又无声的嘶叫,声音在他胸腔里震荡,在他的肋骨之间撞击,在他的丹田深处翻搅。
可它出不来,它被困在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极细极哑的气音。
他的眼眶又涌上来那股灼烫的潮意,比方才更急、更猛、更凶,像是里面有一条河在决堤,却无论如何也漫不出去。
片刻后,他伸出手去够那具躯体,手指触到衣袍的时候他被烫了一下,在那片衣料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终他整只手都埋进了那片衣料中,额头抵上了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躯体的肩侧。
他把脸埋进那道衣袍的褶皱里,埋进那片沾了细雪和尚未完全冷却的体温的布料中,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谢言朝的脊背在剧烈地耸动着,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衣衫下被撑得清晰分明,每一次耸动都带着一种像是要将自己整个拆散的力度。
他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像幼兽被踩断了腿之后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哀鸣。
可他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笑了。
他跪在雪地中,额头抵着那具已经没了温度的躯体,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无法抑制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声。
他的肩膀在笑的时候抖得厉害,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手指攥着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可他流不出一滴泪。
那些本应该从眼眶中流出来的东西被他吞咽了回去,混着喉间涌上来的甜腥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在笑,他用笑声来替代那个他已经做不到的事情,声音飘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空,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
雪一直在下。
风从雪原深处刮过来,那柄插在雪中的剑被新雪一层一层地覆住了剑身,只露出半截剑柄在雪面上。
而谢言朝跪在那里,跪在风雪中,跪在那具躯体旁边,笑到哑了嗓子,笑到整个胸腔都在发疼,笑到最后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轻的、像断线风筝一样飘在半空中的气声。
他侧过头去看那颗头颅。
殷无邪的面容已经覆了半层薄雪,那道含笑的口角在雪下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眉眼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好梦。
雪花落在他微微阖着的眼睑上,落在他已经不再有气息的鼻梁上,落在他那两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上。
谢言朝看着那张面容,看着那个他喊了二十余年师父的人,那个他曾在心底当作父亲一样敬着、爱着、依赖着的人,那个亲手将他从火场中抱走、又亲手将这整片谢家化为焦土的人。
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了殷无邪眉骨上那片雪,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触感冰凉而僵硬,和活着的时候那种温暖细腻的触感完全不同。
他的手指在那张面容上停了一瞬,指腹滑过那道含笑的口角,滑过他已经阖上的眼睑,滑过他那道永远温和从容的眉骨。
谢言朝的眼眶又涌上了一层酸胀,可这一次他已经不再试图去等什么了,表情只剩冷漠,他知道那些东西流不出来,永远不会流出来了。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然后将额头重新抵上了那具已经冷却的躯体,闭上了眼睛。
风裹着雪从远处涌来,将两个人影覆成了一座渐渐隆起的白色丘包。
天与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雪声。
那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没有人分得清。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那之后的事,修真界用了很久才慢慢拼凑出一个全貌。
谢言朝从雪原离开时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三天三夜,那层暗红色的气息始终笼在他周身,将沿途偶尔碰到的行人和散修吓得四散奔逃。
有人认出了他,消息在仙门中飞速蔓延,太虚宗谢言朝堕魔了,并且杀了殷无邪,事后似乎朝着魔域的方向去了。
半月之后他踏入了魔域第七十四境的边界。
那是魔域最荒僻的一境,魔尊凶悍且残暴,可谢言朝踏进去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甚至都没有用剑,七十四境的魔尊被他当众扼断了咽喉,挂在城墙上暴晒了七日。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魔域都为之震颤的事——将殷无邪的魂魄从已经冷却的躯体中抽了出来,投入了地火之中。
地火位于七十四境最深处的地脉裂隙中,是魔域最古老、最炽烈的一处火焰源,传说能将魂魄生生世世地灼烧下去,永不熄灭。
谢言朝站在那道裂隙的边缘,将那团微弱的光投入了翻涌的火舌中,地火吞没那团魂魄的瞬间,整个裂隙都在震颤,暗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他看着那团光在火中翻滚、收缩、扭曲,面容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以七十四境为起点朝着魔域深处推进,将沿途每一境的魔尊逐一击溃。
有些降了,有些死了,降了的被他收编,死了的被他悬尸示众。
三个月之后他站在七十四域的中央王座上,底下列着数十位归顺的魔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胆敢直视首席魔尊,直接会被视作大不敬当即处死。
他被称作谢尊主,往后修真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往往要顿一顿,然后换一种更低的声音用别的称谓去替代,像是连他的名字都成了一种不洁的禁忌。
太虚宗在殷无邪死后由玄清真人接任了宗主之位,而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全修真界发布了通缉令,将谢言朝列为头号大逆之徒,杀师堕魔、残害同门、勾结魔域……那纸通缉令上罗列了大小十余条罪状,被传抄了数千份分发至各仙门手中。
仙门百家纷纷响应,一时间口诛笔伐之声不绝于耳,茶楼酒肆中凡是有人提及谢言朝三个字便引来一阵摇头叹息,偶有感慨当年天纵英才竟沦落至此的,也会被旁人以严厉的目光制止。
这一日,玉衡宗凌霄殿却比往日热闹的多。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靠着椅背,坐姿端正如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的案几上是满盏的茶,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许久,面容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眉眼端方,唇角微抿,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殿门敞着,门外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上有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地传来。
来的人比沈云珩预想的要多,玄清真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位须发皆白的各宗长老,还有三四位在仙门中颇有声望的前辈。
他们的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带着一种刻意压下来的沉稳,可那股扑面而来的肃然之气在踏入凌霄殿门槛的一瞬间便将殿内的空气压得凝滞了几分。
沈云珩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从那些依次入殿的身影上掠过去,最后落在为首那道穿着太虚宗宗主服制的玄清真人身上。
玄清的面容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脖颈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已经褪成了淡褐色,隐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和沈云珩对上的一瞬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沈宗主。”玄清的声音沉沉地,“老朽今日率各宗长老前来,有一事相求。”
沈云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玄清直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殿内其他几位长老,然后再次转向沈云珩,声音在空旷的凌霄殿中回荡着,每一句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从嘴里放出来的。
“数月前那桩惨案,沈宗主想必已经听说了。太虚宗前任宗主殷无邪被其逆徒谢言朝杀害于雪原之中,尸首至今未寒。”
“此子堕入魔道,屠戮魔域七十四境,如今坐上了首席魔尊之位,手中握着一方足以与整个修真界抗衡的势力。”
“仙门百家一致认为,此子已成修真界心腹大患,若不早日铲除,后患无穷。”
“沈宗主身为当世仙门第一人,玉衡宗乃正道魁首,此事须由您牵头做主。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请沈宗主一道旨意……号召各宗各派同伐魔域,将那孽障绳之以法。”
话落,殿内安静了片刻,其他几位长老纷纷附和着点头,有人低声交谈着,声音在殿内嗡嗡地回响着。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玄清真人那张略显苍老的面容上,落在他脖颈那道旧疤上,落在他攥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指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眼。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了面前案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盏上,茶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自己那双沉静的瞳仁。
他在想什么?
数月前某一天,殷无邪才说百年之内谢言朝有一道死劫。
殷无邪死了,谢言朝杀的。
那生死簿呢?那道被殷无邪锁在簿上的生机呢?谢言朝亲手断了那个为他锁生机的人的脖颈,那生死簿上的那道锁还在吗?
殷无邪死的那一刻,那道锁是不是也一并裂了?如果裂了,谢言朝的百年死劫是不是就重新落下来了,再也没有人能替他挡了?
殷无邪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他若死了,谁来给言朝当替死鬼呢?
沈云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指节上面那层薄薄的皮肤绷出了几道白色的纹路。
他听到玄清在说什么了,无非是什么杀师、堕魔、屠戮魔域、心腹大患、号召各宗、同伐魔域、绳之以法……诸如此类的词。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站在正义的立场上,每一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殷无邪待谢言朝二十余年的师徒恩情,殷无邪的温和、仁厚、宽以待人,修真界有口皆碑的翩翩君子。
不过令沈云珩有些意外的是,殷无邪此人在修真界的影响力还真是不容小觑,不愧是当年仙魔大战中的一大功臣、太虚宗在开宗立派时期的中流砥柱,能让这么多老家伙如此费力攀咬谢言朝。
谢言朝杀了他,这是弑师,是大逆不道,是修真界千百年来最不可饶恕的罪行之一。
可沈云珩忽而想起另外一些东西。
谢言朝曾经在玉衡宗交流论道的那三年,他们在论道台上剑拔弩张时那双清亮而锋利的眼睛,那人赢了之后仰着下巴时的得意神情……
他想起很多东西,多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谢言朝杀了殷无邪,可殷无邪先做了什么才让谢言朝杀了他?
一定都是殷无邪的错。
沈云珩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的目光重新抬起来,落在殿中央那些正等着他开口的面容上,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去。
“此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不带温度,带着从容,殿内那些嗡嗡的低语声在他开口的瞬间便消了音,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了他脸上。
“玄清真人说得不错,堕魔杀师、屠戮魔域、如今他又身居高位,此子确已是修真界大患。”沈云珩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此事应当处置。”
玄清的面色微微亮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沈云珩的下半句话已经接了上来。
“但是。”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寂静了一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事蹊跷之处甚多,殷无邪于雪原之中被谢言朝所杀,事发之地偏僻隐秘,无人目睹全程。”
“谢言朝堕魔之因亦尚未查明,他为何堕魔、何时堕魔、殷无邪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俱是一团迷雾。”
沈云珩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殿中诸人,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句话的重音,可那种不疾不徐的、将整座大殿稳稳压住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听着。
“我沈云珩身为玉衡宗宗主,既承了这仙门第一的虚名,便不会坐视魔域势大不管。”
“谢言朝之事我介时会亲自查明,若确有其罪,玉衡宗自当身先士卒,绝不姑息。”
沈云珩的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了一圈其余几位长老,然后重新落回来。
“此事容后再议,诸位今日若是为了请旨而来,请回吧。”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玄清真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再说什么,目光和沈云珩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瞬,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平静的、冷淡的、端方得无懈可击的,可那双眸子里分明有一层冷意,只针对于他的冷意,将所有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玄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些发干的话:“沈宗主……此事实在不宜再拖,那孽障如今在魔域坐大,若再容他养精蓄锐——”
“玄清真人。”
沈云珩唤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凉意。他看着玄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不耐,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玄清,像是看着一道不太懂事的、在他面前多说了几句话的晚辈。
“我说了,请回吧。”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住了。
玄清的面色变了几变,脸色一阵红一阵青,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垂下了眼,拱了拱手,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的那几位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沈云珩那张冷淡面容,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纷纷跟上了玄清的步伐。
脚步声沿着青石甬道渐行渐远,最终被晨风吞没了。
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高处的窄窗中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纹。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脊背依然靠得端端正正,和方才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甬道,面容上没有表情,唇角抿着一条淡淡的直线。
他在想谢言朝。
那个人如今坐在魔尊的宝座上会是什么样子,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剑与他切磋过无数次,曾经在比试中仰着下巴冲他出言挑衅。
那双眼睛曾经清亮锋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而如今,这个与他在少年时期有过意气之争的人,坐在魔域的王座上,被整个修真界称作不可言说的谢尊主。
沈云珩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案几侧面那只暗格,暗格打开的时候里面露出一只旧木匣,匣面上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掌心覆在匣面上,感受着那道木质表面微微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
殷无邪把谢言朝的命交到他手上了。
他不知道殷无邪和谢言朝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知道殷无邪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恨到要将他的魂魄投入地火中生生世世灼烧的程度。
他只知道,他的言朝无论如何都是没错的,错的只会是这个世界,为何要逼他至此。
沈云珩闭上眼,指腹在木匣的纹路上缓慢地摩挲着,呼吸很轻,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在疯狂跳动着。
不该是你杀他,言朝。
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