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顾辞

第84章 顾辞

这日,谢言朝心血来潮想出门走走,戴了一张面具出了寝殿。

那张面具是他随手买的,不知是哪位手艺粗劣的匠人用黑铁打出来的,面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兽纹,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

买下它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出门的时候偶然瞥见了墙上挂着的这一只,忽然觉得平时遮掩面貌出门或许能省些麻烦。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没了那张面容和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魔域市井中没有人认得他。

他走在那条被摊贩挤得狭窄而污浊的主街上,两侧的魔族商人见了他只当是哪个寻常境主麾下的散修,连目光都懒得多留一瞬。

如今他反倒觉得自在。

谢言朝在附近闲逛了半日,不时有些卖妖兽骨头的摊子,还有煮着不知名脏器的大锅,走过拐角时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用魔域土话骂骂咧咧赌骰子的魔族士卒。

那些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涌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不像初来时那样皱眉头。他只是慢慢地走,面具下那张面容平静如常,偶尔驻足看一看摊上的物件,偶尔偏头听一听街角的闲话。

“听说了没有,谢尊主前些日子把三十二境那个不服管的给宰了。”

“三十二境那个?他不是上个月才递了降书?”

“递了降书又反悔了呗,偷偷往西境那边递消息想联手,被谢尊主的人截下来了,当天夜里人就没了。”

“啧……那位可真不是好惹的。”

“三个月把七十四境全捏在手里,你以为呢,曾经还是修真界正派宗门的天之骄子呢,谁承想一入魔这么暴戾。”

谢言朝脚步没有停,面具下嘴角微微动了动,那道弧度很浅,在面具遮着的地方谁也看不见。

他听过太多比这难听的话了,太虚宗通缉令上的每一条罪状都被各仙门添油加醋地传抄了无数遍,在魔域的这三个月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听到一个新版本的谢言朝弑师细节。

有的说他砍了殷无邪七七四十九刀才断气,有的说他先用南明离火反噬了师父然后才动的手,越传越离谱,他懒得管。

谢言朝继续走,拐过一道弯,主街的尽头出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

铁门边上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牌上用魔域土语写着一行潦草的告示,边上还画着几个不甚雅观的图案。

谢言朝在门前站了一瞬,目光从那块木牌上扫过去,这是一处地下拍卖会的入口,专做奴隶买卖的勾当。

他在之前听人提起过,说是魔域最腌臜的地方之一,卖的东西从不挑来路,只要是个能喘气的活物都敢摆上台。

谢言朝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将人影投在墙面上时拖出一道道扭曲拉长的形状。

他沿着石阶走下去的时候听到了底下传来的嘈杂声,喝彩的、起哄的、骂骂咧咧的混在一处,鱼龙混杂。

底下的空间比他想的大,一个半圆形的低矮石厅,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木台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看客,大多是魔域中有点小钱小势的散修和境主下属。

谢言朝在人群外围找了一处空位站定,面具遮着半张脸,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看向台上的方向。

台上正被推上来一只人彘。

那人被装在一只狭长的木盆中,四肢从肩胛和胯骨处齐根断去,断面处裹着一层发黑发臭的旧布,布面上洇出深色的污渍。

而那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弱的嘶声,眼珠在眼眶里浑浊地转着,像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举着酒囊朝台上泼酒,那酒液淋在那只人彘的面容上顺着凹陷的眼窝淌下来,而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了闭眼。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只人彘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面容在面具下毫无波澜。

这三个月他见过太多东西了,魔域里每天都有比这更不堪的场面在上演,他要是每见一次都动一回情绪,早就把自己耗干了。

那只人彘被抬下去之后,台上又陆续被带上来几个奴隶,有兽人也有人类,还有一个被铁链锁着脖子跪在台角,身着一件灰色旧袍的人。

谢言朝的目光在落到那个人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跪在台角,脊背挺得很直,身上的灰色旧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几道深褐色的旧疤痕。

他的脖子被一道粗重的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台柱上,长度只够他跪在那里,连直起身来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人的面容很瘦,颧骨的轮廓在薄薄一层皮肤下棱角分明,下颌绷着一道紧实的线。

他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额角。

可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那只铁链压着他的脖子,那件破烂的旧袍裹着他的身体,他被锁在台角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物件。

他的脊背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与这整个肮脏石厅格格不入的端正,骨头撑着,怎么也弯不下去。

谢言朝看着那道脊背,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让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也是这种脊背,也是这种哪怕被压到了泥里也死活不肯弯的倔硬。

无论何时,都像一把不出鞘的剑一般,直挺挺的站在你的视野范围内,然后用一双仿佛永远不会因你而起波澜的眸子,沉默地望着你。

沈云珩。

谢言朝淡淡收回目光,拢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么多时日了,他刻意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把自己埋在魔域那些杀伐和征讨中,一刻也不让自己停下来。

可此刻在这个肮脏逼仄的石厅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跪在台角的背影,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沈云珩那张清冷端方的脸。

台上的拍卖正在进行,有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兽族少女被一个身材滚圆的魔族商人拍走了,剩下的只有那个跪在台角的人。

拍卖师用魔域土语喊了几嗓子,报出一个低得可笑的起拍价,然后开始等台下的人出价。

没有人出价,台下的人扫了那人一眼便纷纷移开了目光,太瘦了,太破了,看那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就知道不好驯服,买回去还得费功夫,不值当。

谢言朝在沉默中忽然开口了。

“三十枚魔晶。”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面具之后透出来时有些闷,可落在石厅中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粗劣的黑铁面具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台上的拍卖师正要落槌,另一道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了起来。

“五十枚。”

那道声音粗粝而张扬,带着一种故意拉长的拖腔,谢言朝循声偏头望去。

人群另一侧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穿着一件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枚境主令牌,令牌上的纹路谢言朝认得,是三十二境的徽记。

此人面容粗犷,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劈到右颧骨,此刻正咧着嘴看向谢言朝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种轻慢的挑衅。

谢言朝不认得他,却知道他。

三十二境那位上个月递了降书又反悔的魔尊,在试图勾结西境的时候被谢言朝的人截了下来,当天夜里被谢言朝亲手斩于殿中。

那之后三十二境群龙无首,境主之位悬空了一阵,由谢言朝临时指派了一位暂代。

如今这位腰挂三十二境令牌的魔尊显然不是谢言朝指派的那位,许是新上位的,仗着几分本事在七十四境内张扬。

那人看到谢言朝的目光落过来,咧着的嘴角又扩大了几分,像是很满意自己被人注意到了。

他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粗声粗气地开口。

“一百枚。”

他报完价之后将那枚境主令牌从腰间解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着发出叮当的声响,明晃晃地露给在场所有人看。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枚令牌,低低地“啧”了一声,然后看向谢言朝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怜悯。

毕竟他们都认为,一个身上气息淡淡戴面具的散修,怎么争得过一境之主。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面具下那张面容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笑意。

他安静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枚令牌在他手中翻转时闪烁的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

“两百枚。”

那道声音落在石厅中的时候台上的拍卖师愣了一下,台下的人也跟着愣了一下。

那个魔族大氅的男人眯起了眼,刀疤随着他皱眉的动作微微扭曲了一下,他将那枚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朝前走了两步,粗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着怒意的威胁。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现在是三十二境的魔尊,前些日子谢尊主亲自派人来给老子封的印,懂不懂?谢尊主!”

“七十四境如今谁说了算你心里没数?如今老子在尊主面前得脸的很,敢跟老子抢东西,你活腻了?”

他说着又朝前逼了一步,整个人撑开了一副凶悍的架势,台下的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一道空隙来。

谢言朝站在那片被让开的空隙的另一端,看着他走近,面具下他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东西的从容。

“哦?是吗。”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石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谢言朝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那张面容出现在昏暗油灯光晕中的一瞬,整座石厅瞬间寂静无声。

昏暗的光将那张面容映得明灭不定,棱角分明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从灯影中浮出来,眉眼间带着一种攻击性极强的俊美。

浓且锋利的眉,瞳仁深处那层泛着暗红光泽的颜色在昏暗中像两粒被炭火焙过了的琉璃珠,此刻面上挂着一道淡淡的笑意,弧度不大,唇角只微微弯了半分,却显得格外扎眼。

那个刀疤魔尊的面色在看清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变了。

他方才那些张扬的粗粝气焰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谢……谢……”

那个名字的后两个音节被他含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去,好似十分烫嘴一般。

他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一个看客的肩膀,那个看客非但没有扶他,反而也朝着他的反方向缩了缩,整座石厅里的人在看到那张面容的一瞬间做出了几乎一致的反应,朝着各自能退的方向退了一步。

原本围成一圈的人群在谢言朝周围猛地空出了一大块圆形的区域。

谢言朝站在那里,那片被他一个人的存在撑开的空旷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副黑铁面具,然后将其随手递给了身侧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的随从。

谢言朝抬起眼,看向那个刀疤魔尊,嘴角那道笑意还在,可瞳仁中没有任何温度。

他看着那个人正在急速褪色的面容,额角沁出来的冷汗顺着刀疤的沟壑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你这张嘴,”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般的松弛,“这么能颠倒是非黑白的话,不如干脆别要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全落下去,身侧那几位随从已经动了,两道黑影在石厅中一闪而过,下一瞬那个刀疤魔尊的双臂已经被从身后反剪住了。

谢言朝看着那个被制住的人,看着那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睛,微微偏了一下头。

“给本尊主把他的舌头拔了。”

那几个字落下去时语气很轻,随从的手探入那张嘴中,指间的寒光在油灯下一闪而过。

然后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嘶叫。

魔尊整个人朝着地面瘫软下去,整个人蜷在满地狼藉中,嘴里涌出一团一团深色的鲜红液体,喉咙里只剩下一种含混的呜呜声。

谢言朝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过身,朝着石厅中央那座低矮的木台走了过去。

台下的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朝两侧让开,而台上的拍卖师早在方才就已经从台侧滚了下去,此刻缩在台脚处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言朝走向台角。

那个被铁链锁着脖子的人一直跪在那里,从谢言朝摘下面具到命人拔舌,从整座石厅陷入死寂到人群如潮水般退开,他的脊背始终挺着。

此刻谢言朝朝他走过来时,他的目光抬了起来,从那片散乱的发丝底下露出一双很淡的茶色瞳仁。

谢言朝走近,抬手挥了一下。

掌风落下去的时候那道粗重的铁链从中间裂开了,断裂的链环弹在木台表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当声,弹跳了几下便安静了。

那人颈间残余的半截铁链滑落下来,落在他膝前的木板上,在脏污的布料上蹭出一道深色的擦痕。

那人顿了一瞬,然后他动了,用手撑着面前的木板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明显能看出来的虚弱,膝弯处微微打着颤,像是太久没有站过了,可他站直之后脊背那条线依然绷着,从头到尾没有弯下去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比谢言朝矮了将近一个头,灰袍破旧散乱,面容清瘦苍白,可眼神是平静的。

谢言朝垂眸看着这个人,他的身上有一种和这整座肮脏石厅全然不符的东西,像一枝被塞进泥坑里的青竹,泥水漫过了根却漫不过节。

“叫什么。”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

那人沉默了一瞬,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重新抬起目光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哑。

“顾辞。”

谢言朝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转身朝着木台边缘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随意。声音在转过身之后从肩侧传过来,每一个字都被石厅中那片死一般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不要觉得跟着我往后就是好日子了,不中用的人在我这儿,下场只有死。”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来,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落在顾辞身上,嘴角那道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应该明白。”

顾辞站在木台上,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朝着那道石阶走去。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步跟了上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跄,可走出了三四步之后便稳住了。

顾辞就这么跟在谢言朝身后走了出去。

石厅中剩下的人在那扇铁门重新合拢之后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有人开始慢慢挪动脚步,有人蹲下身去看那个蜷在血泊中已经昏死过去的魔尊,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整座石厅残存的余震压得几乎听不见。

——

魔域没有日落那种东西,天光是从暗沉沉的铅灰色一点一点沉入浓稠的黑。

宫门前两排燃烧着的兽油灯盏在暮色中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种噼啪的油脂爆裂声,将刻在门柱上的那些蜿蜒的魔纹照得忽明忽暗。

谢言朝踏进宫门之后脚步没有停,边走边对身后跟着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带他去偏殿歇下”,连头都没有回。

侍从躬身应了,引着顾辞拐进了侧廊的方向。

谢言朝没有回头去看顾辞,步伐如常地穿过前庭,穿过那道绘满暗纹的甬道,推开了自己寝殿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殿外那些灯盏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一并隔绝在了外面。

寝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北面那扇窄窗中透进来一丝微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灰白的斜痕。

谢言朝没有点灯,走到殿中央那张宽大的矮榻前,站在那片黑暗中,微微垂着头,阖了一下眼。

他的识海深处有东西动了一下。

波动来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在识海的边缘荡开几圈极淡的涟漪。

一道声音从他识海深处浮起来,带着一种黏稠般的,尾音往上挑的顽劣腔调。

“你今日怎么会救一个小奴隶?”

那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着,带着一种不请自来的亲昵,像是在说一件多么了不得的稀罕事。

谢言朝的眉峰又压低了半分,他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他的识海边界处打着转,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猫把爪子从门缝里探进来四处摸索。

“我可感应到了你内心的情感波动。”那道声音继续响着,尾调拖得长长的,“这可太稀奇了,竟是因为一个人?”

谢言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那双瞳仁在昏暗中微微亮了一下,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

“宴枭,我允许你寄居在我的身体里恢复元气,是为了让你吞食我身上的业障,不是让你随意窥探我的隐私。”

那道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咂摸他那句话的味道,然后重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快活的松快。

“有什么关系呢?哪怕是你,工作累了也要给自己找点余兴不是吗。”

“而且比起我之前寄居的那些尊主脑中全是猥琐污秽欲念……你的想法更纯粹。"

谢言朝没有接话,依然站在那片昏暗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的语调比方才更粘稠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秘密的那种压着笑的兴奋:“哎呀,真是肉麻,纯情小处男情窦初开可比那些情色活春宫有意思多了。”

谢言朝:“……”

他站在那片黑暗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宴枭在说什么,也知道宴枭口中的人指的是谁,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想接话。

宴枭没有放过他的沉默。

“那个人是谁啊?”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好奇意味,像一个不肯罢休的孩子蹲在大人膝边一遍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识海中那片被宴枭搅动的区域用一层厚厚的神识壁垒封住了。

对话陷入了僵局,空气中陷入好一阵的沉默。

宴枭又开口了,这次的语调认真了几分:“为什么不让我看他的样貌?你把他的样貌在识海中封存不让我看,是想保护他吗?”

谢言朝冷着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冷硬。

“我不认识他。不熟。”

宴枭安静了一瞬,随即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要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傻子。”

“不熟为什么能在一个跟他毫无联系的人身上找到他的影子,仅仅因为有一丝像他……便让你破例打破了自己的常规底线。”

“你这种反应放谁看了都会觉得是老相好,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谢言朝没有回答。

“呵……”宴枭在识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音,“你就算不告诉我我也大致能猜到些许,反正肯定不是魔域的人,你初来乍到不久,天天满脑子都是杀戮,上哪邂逅爱情。”

他的声音在识海中缓缓游荡着,像一条嗅到了气味的蛇。

“不会是正派人士吧?还是那种端方持重的,总之跟你天差地别、性格截然相反的那种人。”

“不仅性格天差地别,立场也如此——”

宴枭的声音逐渐压低了,带上了一层像是咬着耳朵说悄悄话的似的那种揶揄。

“堂堂七十四域首席魔尊,竟然暗恋一个正派人士,可不要被人知道了哦~”

谢言朝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

“你想昭告天下也无所谓,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忘了你还寄居在我的识海里。”

宴枭的声音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腔调,“哎呦,玩笑都开不起,真没劲。”

那道声音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

“时至今日,你的记忆还有一大部分不愿意对我开放,虽然我寄居在你的识海内,却哪都走不了。”

谢言朝站在那片昏暗中,听出了宴枭这句话底下那道不易察觉的怨怼,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压平了。

宴枭的声音继续响着,轻飘飘地,“我都已经住在你的脑子里了,为什么还不愿和我一心同体呢?”

谢言朝闻言蹙起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嫌恶至极的话:“别说得那么恶心。”

识海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宴枭发出了一声轻笑。

“好好好,不说了。”

那道声音从谢言朝的识海边缘缓缓退去,谢言朝站在原地,感觉到那道声音在他的神识边界处停顿了一瞬,然后彻底沉了下去,融入了安静的识海深处。

寝殿重新陷入完全的寂静。

谢言朝站在那片昏暗中,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轻轻回荡着。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道从窄窗中透进来的灰白光线,像一条细河。

他不得不承认,宴枭说的是真的。

他在意沈云珩,并且对对方抱有不纯粹的欲望,自入魔之后,心性中这种劣根性的想法被放大了无数倍。

曾经的讨厌是真的,争锋是真的,嫌恶是真的,互相看不上也是真的。

可在意也是真的,别扭也是真的,会下意识用目光追逐对方也是真的,偶尔发自内心泄露出的欣赏也是真的。

这种感觉其实很微妙,谢言朝其实不太知道这是什么,却也隐约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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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宿敌后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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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顾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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