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渴求
谢言朝被他带回魔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被沈云珩扣着手腕从酒肆二楼一路拖下来,沿途那些散修和掌柜的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只剩几盏被风掀翻的油灯在角落里啪嗒啪嗒地晃着。
沈云珩的步伐快而沉,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银灰色的衣袍在穿堂的风中被灌得鼓起又落下,那双沉静的瞳仁直视着前方。
谢言朝被他拖着走了一路,酒意在他的血液里翻涌着让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嘴没停,一路连枪带炮地骂了很多句难听的话,沈云珩充耳不闻。
魔宫寝殿的门被他一掌挥开,沈云珩将谢言朝整个人往殿内那张宽大的矮榻上一推,谢言朝的后背撞上矮榻,他试图用灵力去抵抗,掌心中气息刚聚起来便被一层无形的壁障弹回了体内,灵力在经脉中逆行了一瞬让他整条右臂都麻了一片。
他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更糟,气劲刚涌上掌心便被那层壁障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谢言朝的心在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双栖戒,戒圈在矮榻边昏暗的灯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他又抬眼看向沈云珩,那人此刻正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另一只手不急不缓地解着自己银灰色外袍的系带。
那双沉静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谢言朝,带着近乎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凉的专注。
“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带着酒意和灵力被压制之后的虚浮,“双栖戒对你没用?”
沈云珩解系带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着谢言朝,嘴角那道笑意微微加深了半分,眼底却没有笑。
“你当真以为,”沈云珩开口了,几近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双栖戒是什么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从谢言朝的面颊上缓缓滑下去,指腹擦过他的下颌、喉结、锁骨,最终落在了他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
指尖在戒圈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双栖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然后他低下头,将唇凑近了谢言朝耳畔,身上混着松木气息从极近的距离钻进谢言朝的鼻腔中,让他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交颈鸟才戴的东西,有些魔域旧族成婚的时候会给彼此戴上,十步之内不能离开分毫,一方对另一方动用攻击性灵力会反噬己身。”
他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唇几乎擦着谢言朝的耳廓落下一句像是含着半口笑意的话:
“谢言朝,你拿这种东西套在我手上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是被人用手扼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沈云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上,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碎光,大脑在那一刻飞速思考。
不对……
沈云珩失踪的时机,出现在魔域荒岭中,被囚在身边时所有顺从的姿态,从不反抗的安静……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掌控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施予的折辱,那些他以为是在囚禁这个昔日死对头时所享受的全部快感。
全是他给的,全是沈云珩让他以为的。
谢言朝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这个他享受了很久的宿敌,从没被他拴住过。
而他自己所对沈云珩犯下的所有罪行,都是对方欲拒还迎的把戏。
谢言朝手腕微微发抖,想要从沈云珩身下挣出去,可他的灵力被双栖戒压得死死的,而那枚戒指的控制权如今显然并不在他手中。
他的身体在挣扎中蹭过矮榻上的被褥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可沈云珩撑在他耳侧的那道手臂纹丝不动。
“你……好深的算计。”谢言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从失踪开始就在装,你故意让我抓到你,故意让我把你锁在暗室里,故意跟着我走到哪都顺从得像条狗……”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道几乎要碎裂的尖意,他看着沈云珩那张依然挂着那层从容笑意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己这数月来的满足和掌控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他以为他把沈云珩囚住了,以为他终于把那个端方持重、永远站在正道高处的沈云珩踩在了脚底下。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带着复仇的快感和玩弄死对头的痛快。
结果这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棋盘的对面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看着他把那枚银戒套上对方指根的时候暗自得意,看着每每那种幼稚的、近乎孩子气的示威。
沈云珩全都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全盘接下、全盘配合、全盘顺服地演完了那场戏。
谢言朝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极其酸涩的东西,胃里翻搅了又翻搅,最后化成了一口又腥又苦的液体积在舌根底下。
沈云珩低头看着他,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中翻涌着震惊和难以置信,那张因为酒意和情绪交杂而微微泛红的面容,还有正在一点一点碎裂的表情。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谢言朝的眉心,将那道紧蹙的纹路抚平了。
“很意外吗。”他说。几个字落下来,像是在哄一个被吓着了的孩子般的小心,可那温柔底下是终于找到出口的怨妒,“谢言朝,我很好奇,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他的手从谢言朝的眉心滑到他的面颊上,停在那里,指腹轻轻贴着他的颧骨。
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从唇角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血肉被扯动了一下的闷痛。
“可是我竟然还是来了。”他说,“我也瞧不上我自己。”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了谢言朝的肩窝里,那道姿态放得很低很低,低到谢言朝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些微凉的衣料蹭过自己的脖颈,能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里带着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埋在谢言朝的肩窝中,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谢言朝被他压着,被困在那张矮榻上,灵力被双栖戒锁死,身体被他的重量覆住,所有挣扎都变成了徒劳的扭动。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魔宫寝殿的穹顶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出一道道木质的纹路,听着沈云珩埋在他肩窝里的句句控诉。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些话在舌尖上翻了几个来回,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都没有出口。
胸腔里那颗心正极其剧烈,带着几乎要撞破肋骨的速度跳动着,每一下都在提醒他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他在困住沈云珩,他以为他掌控了局面,他以为他才是那个握着锁链的人。
可锁链的另一端从来都没有拴在沈云珩的脖子上,被沈云珩自己握在手里,等他走过来,等他走进去,等他心甘情愿地将那一端也交还给沈云珩。
谢言朝躺在矮榻上,能感觉到沈云珩的温度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里。
沈云珩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流扫过他的锁骨,让他整片肩颈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的酥麻。
他想推,于是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去推沈云珩的肩膀,用足了力,可沈云珩的肩膀像一块礁石,海浪一次一次地撞上去,礁石连晃都不晃一下。
而沈云珩在他推拒的动作中缓缓抬起头来,昏黄的灯光在他的眉眼间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影。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只抵在他肩头的手上,然后他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缓慢地,将那只推拒的手从自己的肩头拿了下来,按在了谢言朝耳侧的榻面上。
他的手掌覆在谢言朝的手背上,手指穿过谢言朝的指缝,十指相扣着压进了被褥中。
戒圈的银质触感在两个人的指根处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磕响,像是有什么在那道声音中被正式锁上了。
“你放开。”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沈云珩,你——”
他没说完,沈云珩的另一只手已经沿着他的手腕缓缓地滑了上去,动作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从腕骨到小臂的内侧,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划过的时候让人脊背发麻的,留下似是爱抚又似是标记的触感。
谢言朝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旧疤痕,沈云珩的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继续朝上滑动,那层衣料在他指尖的推动下微微皱起又松开,带着一片细碎声响。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一刻乱了,他试图把那只手抽回来,可沈云珩扣着他另一只手的那十根手指纹丝不动,手臂已经微微发颤。
他的面颊比方才更红了,酒意还在他的血液里烧着,可此刻烧得更旺的是另一种东西,让他羞耻的,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的……从他胸腔深处正在一点点往上翻涌的东西。
天杀的……他竟然起了反应!!!
如果寝殿有地缝的话,谢言朝真想立刻钻进去。
黑暗中的沈云珩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一声。
沈云珩的手停住了,然后收回了手,转而托住了谢言朝的后颈,那只手探入他散落在榻面的发丝,指腹贴着他后颈那道浅浅的凹陷,将他的头微微托起来了一些。
两个人的距离在动作中被拉到了近乎呼吸交缠的程度,谢言朝能看清沈云珩眼睑上那些细密的睫毛在灯光中投下的影,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着的东西。
“是不是很得意,谢言朝。”沈云珩的声音还在继续,低低的,贴着他的唇缝飘落下来,“我真好奇,你拿那枚有那个寓意的戒指套在我手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的指尖微微摩挲了两下,转而微微用力地按了一下谢言朝后颈上的某处穴位,力道不重,可在那一瞬间谢言朝整片肩颈都麻了一下。
一道酥软从脖颈的根部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让他差点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他咬住了下唇将那声音堵了回去,牙关磕在唇瓣内侧的软肉上,尝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怎么不说话?言朝,别咬自己。”沈云珩的声音低低地。
他的唇贴得极近,近到每一次开口的时候都能若有若无地扫过谢言朝的唇角,触碰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正因为它太轻了,轻到谢言朝每一寸没有被触碰的皮肤都在焦急地叫嚣着还不够的贪婪,他整片面颊都在发烫,从颧骨到耳根到脖颈的深处全都烧成了一片绯红。
“不回答也没关系,”沈云珩的手依旧不规矩,从他的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的弧度一路向下,指腹隔着衣料描过他脊背的线条,“你知不知道……”
他的手停在了谢言朝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层衣料微微收紧,将谢言朝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那道距离被缩短到几乎不存在了,谢言朝的胸膛贴着沈云珩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温烫,以及对方的心跳,沉的,快的,一下一下撞在他胸腔侧壁上的节奏。
“你套住我的时候,”沈云珩低下头,将唇贴上了谢言朝的耳廓,“我有多痛快。”
“你装得那么冷淡。”沈云珩的唇贴着他的耳廓,低低地说,声音里那层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我这些时日一边在忍,一边在想……”
他的手在谢言朝的腰侧收紧了一分,指腹隔着衣料嵌进他腰际的弧度中。
“你也有今天。”
谢言朝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偏过头去想要避开沈云珩贴近的气息,可沈云珩的手扣着他的后腰不让他有丝毫退开的余地。
两个人的鼻尖在谢言朝偏头的动作中蹭过彼此的面颊,他们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乱了一拍,沈云珩的唇正正好好落在了他的唇角边上。
那道吻停在那里没有继续,悬而未落,沈云珩的呼吸轻轻拂动着,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像是在等什么,像是在问,像是在给他最后一瞬退开机会的克制。
谢言朝没有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几番挣扎后,最终指尖慢慢地握住了沈云珩的手。
那枚银戒在两个人的指根处因为回握的动作而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
沈云珩在那道回握的触感中顿了一瞬,然后偏头覆上了他的唇瓣。
这个吻和之前那次在断崖上不同,很轻很慢,像是在吻一件太贵重的东西,所以每一寸都小心翼翼不肯急的珍重。
谢言朝在沈云珩吻住他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睫毛在下眼睑上轻轻颤着。
他被扣在榻面上,灵力被锁,身体被压,后腰被那只手紧紧箍着,整个人被沈云珩的气息和温度密密实实地裹住。他闭着眼,感觉到沈云珩的唇瓣在他的唇面上轻轻碾过,带着温热的触感。
而他的手在回握着沈云珩的手,十指相扣,戒圈相贴,银质的微凉嵌在两个人的指根之间,像一道被锁上了就再也解不开的扣。
沈云珩松开,两个人的额角抵在一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沈云珩的拇指轻轻擦过谢言朝的下唇,将那层被他吻得微微泛红的唇瓣上残余的一丝湿润抚平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绯红蔓延的面容上,落在那双此刻微微湿润的瞳仁上,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方才那些都轻。
“我从来都没被你囚过,”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言朝,我过不掉的坎从来都是我自己。”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这是最可悲的一点,沈云珩全程都是清醒的。
清醒的看到自己的狰狞、卑贱、和不可理喻。
此劫在他,于谢言朝又有何错。
沈云珩将额头埋进谢言朝的颈侧,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轻轻覆了上去。
他慢慢收紧了那只被握着的手,戒圈在两个人的指根处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谢言朝,你爱我吧。”
谢言朝恍惚了一瞬,看着他这样陌生的卑微姿态,一时竟分不清这是陈述还是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