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恨他
谢言朝让人去暗室送了一套新衣进去,料子不错,颜色却选了最寻常的素灰,既不像他本人惯穿的月白那样端方出挑,也不像魔域中那些华服魔尊般张扬招眼。
沈云珩换上之后被带到谢言朝寝殿外的廊下候着,日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那张清减了一圈的面容上,愈发显得眉眼沉静而周身素淡。
谢言朝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木匣,在沈云珩面前站定,垂眸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面容,嘴角弯起一道戏谑的弧度,将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银色的戒指。
那戒指的材质介于金石之间,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戒圈内侧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
谢言朝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一枚相同的,银色的光泽在魔域昏沉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手伸出来。”他说。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枚戒指上,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将左手抬了起来。
谢言朝将戒指套上他无名指的时候动作说不上温柔,银圈推过指节时在沈云珩的骨节处卡了一下,他用了些力才推到底。
那枚戒指贴住指根的瞬间一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戒圈内侧荡开来,在沈云珩的灵脉边缘轻轻震了一下,随即沉入深处。
他感觉到自己和谢言朝之间忽然多了一道无形的牵引,说不上重,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两人的灵脉深处牵出来缠在一处,限制着距离,也压制着灵力。
谢言朝垂眼看着他指根上那枚银戒,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同款的那一枚,满意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的面容,看着那双沉静的瞳仁中泛起的专注,忽然嗤笑了一声。
“别误会。”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双栖戒,十步之内你不能离我远了,也别想着对我动手。你要是试图用灵力攻击我,那戒圈会先把你自己的灵脉反噬一遍。”
沈云珩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戒圈的表面,然后抬眼看着谢言朝。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什么人。
谢言朝被那道目光看得微微挑了一下眉。
沈云珩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不习惯的东西,里面没有抵抗,没有回避,甚至没有任何他以为会看到的不甘或愤怒。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谢言朝觉得自己的刻薄像是挥出去的拳头落进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里。
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淡淡道:“你不是最恶心我的吗。”
谢言朝站在日光中看着他那张清瘦的面容,看着他那双依然沉着依然从容的眼睛,舌尖抵了抵上颚,然后也笑了。
那笑比他方才那些戏谑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的执拗。
“对啊,我恶心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所以怎么能平白把你送回仙门去,留着,带在身边,天天看着……我们俩就这么互相恶心吧。”
他说完就转过了身,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步伐没有停地朝着廊外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他的声音从肩侧传过来。
“跟上,十步内。”
沈云珩抬步跟了上去。
此后的日子里沈云珩便一直缀在谢言朝身后十步之内。
他去议事殿处理各境呈报时沈云珩便站在殿侧那根廊柱旁边,端端正正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沉静不卑不亢。
他去西境巡查时沈云珩便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灰色的衣袍在矿道的风中微微拂动,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他去东营收整兵甲的校场时沈云珩便站在校场边的看台下,面容平淡地看着那些魔兵操练,仿佛自己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旁观者。
魔域上下的人一开始是惊惧的。
大名鼎鼎名震修真界的仙门魁首,被尊主抓了带在身边,这本身就是一件足够让整座魔域震三震的大事。
难以想象若是等这消息传到仙门,那帮正牌子弟还不得把魔域的天掀了……不过看尊主这气定神闲的模样,还真是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
此后,他们一连数日看到那位素灰衣袍的沈宗主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谢言朝身后,不反抗不逃走不发一言,那种惊惧便慢慢被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取代了。
有人在膳堂里压着嗓子议论。
“……那沈云珩真就一直跟在尊主后面?”
“可不嘛,从早到晚,尊主去哪他去哪,昨天我亲眼看见尊主在主殿批卷宗,沈云珩就站在殿角,站了两个时辰动都没动一下,也不坐,就那么站着,跟个鬼一样。”
“尊主到底留他干什么?不杀不放不送回去,天天带在身边,这算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我听说尊主打了一对戒指,一个套在自己手上一个套在沈云珩手上,叫什么双栖戒,两个人不能离开十步之外。”
“嘶——十步?那岂不是尊主就寝的时候……”
“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不是,那这跟锁在裤腰带上有区别吗,尊主这到底是想折辱他还是想……”
那人的后半句话被同桌人一筷子戳在了手背上,后面的话便被一阵含混的疼痛叫声盖过去了。
谢言朝其实不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他如今的修为神识范围铺得极广,魔宫内四面八方的声音只要他想听便没有听不见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不远处那道灰色的身影,沈云珩就站在廊柱旁边的阴暗处,半张面容被柱影遮着,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眉眼低垂,唇色虽然淡了些但气色比初来时好了几分的模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烦躁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裹了一层,躁意还在,却找不到出口。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今日还没做那件每日必做的事。
他搁下笔站起身,朝着沈云珩走过去,步伐带着一种故意放重了的力度。
他在沈云珩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到了两步之内,那枚双栖戒的无形丝线在他们之间绷着。
谢言朝抬手捏住了沈云珩的下巴,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将他微微低垂的面容抬起来朝向自己,力道不重不轻,带着种像是在把玩什么物件的随意。
日光从廊檐的缝隙中斜落下来在沈云珩的眉眼间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细影,他看着沈云珩的眼睛依然沉着,像是在做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刻薄话,可那些话到了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捏着沈云珩下巴的那只手,拇指正在不自觉地蹭过对方下颌的弧线……
……真是疯了。
他猛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脸上的血痂没洗干净。”谢言朝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带着一层虚张声势,“堂堂玉衡宗主,这副邋遢样子带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步伐比方才快了些许,几乎带着一种落荒而逃般的急促。
他走出了三步才想起来刚刚还没有吩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抛出来一句“跟上”便继续往前走了。
沈云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那道裹着暗红色气息的背影走远了。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方才被捏过的下巴,指腹在那道残余的温热触感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了眼。
他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次日清晨,谢言朝总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是纯粹觉得烦,烦得毫无道理,烦得让他看什么都有几分不顺眼。
殿外的天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案面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笔搁下了。
“今天出去一趟,”他起身,“有几处境地的矿脉要亲自动身去看,不用人跟着,就顾辞一个就够了。”
这话他是说给身后那道灰色身影听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身影的方向有一瞬停顿。
他没有回头,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外氅,顺带解下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双栖戒,随手搁在了案几边角上。
那枚戒指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磕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玩意儿戴着碍事。”他低着头系外氅的系带,声音被衣料蹭过耳廓的细响衬得有些含混,“今天不戴了,灵力禁制还在,反正你也跑不了。”
他系好系带直起身来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沈云珩的面容,那张面容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心想你在意这个做什么呢,你反正也不乐意被我关着,我不戴戒指不是正好给你一个喘息的空当。
显然,他自己都不知道留下沈云珩这样一个固执又幼稚的决定到底能让自己讨到什么好,但是就这么让他回去,谢言朝又实在难以甘心。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天看惯了沈云珩安安静静听话的模样,着实比之前那三年顺眼太多。
谢言朝闭了闭眼,就先这样吧,耗着又有什么问题呢,反正他的时间还长不是吗?总会有看沈云珩不耐烦的那一天,他就慢慢等着,等到了那一天,好好痛快地暴揍一顿沈云珩,然后把他丢回玉衡宗。
至于仙门如何降罪他都不在乎,他要是真在意这个,也就不会堕魔弑师跟正派彻底撕破脸皮。
反正已经不死不休了,他不介意再添把柴。
“走了。”他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比寻常快了一些,怕自己走得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把那枚戒指重新套回手上。
顾辞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地跟上来,灰袍下摆拂过青砖时带着极轻的窸窣声响,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掠过,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了后面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站在殿中看着谢言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的日光中,看着那道身影被光吞没又彻底离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几边角那枚被随意搁置的银戒指。
他的面容上一丝波澜都没有,手却慢慢伸了过去,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戒圈时顿了一下,然后将它轻轻拾起来,攥在了掌心里。
银质的戒圈被他的体温焐着慢慢染上了一层微温,他垂下眼睑,睫羽在日光中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谢言朝出了魔宫之后步伐才逐渐慢下来。
他走的是魔域内最繁华的主街的方向,沿途摊贩和行人看到他纷纷低头避让,谢言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直到拐进主街尽头那家他偶然来过两回的酒肆才停住脚。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酒肆内的几个散修正低头喝酒,余光瞥见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后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急匆匆地缩着身子从侧门溜了出去。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是谢言朝,面色白了一瞬,随即堆出一张殷勤的笑脸将他引上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谢言朝坐下来的时候顾辞在雅座外侧的隔帘外站定了,脊背挺直如常,双手拢在袖中,目光平视着前方。
说实话,顾辞对于谢言朝嘴上说着去实地处理公务,实则却自己跑出来喝酒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毕竟他之前不是没委婉提醒过,结果就是这位主子冲他冷哼一声“怎么,那些虾兵蟹将还想参我这个尊主不成?”
能把那些在魔域内身份举足轻重的魔尊统称为虾兵蟹将,整个修真界谢言朝怕是第一人。
这边谢言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肆里酒的劲儿比魔宫中常饮的烈一些,带着一股粗粝的烧灼感从喉管滑下去,落到胃里像一小团被点了火的棉絮慢慢铺开。他
又倒了一碗,又灌下去了,数碗落肚后,他的面颊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因为酒意而比平日略湿润了些。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被酒浸透了的微哑。
“顾辞。”
“属下在。”
“你说,”谢言朝盯着碗中浅浅晃动的酒液,目光的焦点却像是穿过了液面落到了更远更深处的东西上。
“一个人要是从小被另一个人养大,什么都是那个人教的、给的、灌输的……那他后来发现那个人骗了他,毁了他的一切,他用那个人教他的方式去恨那个人……这算什么呢?”
顾辞站在帘外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算他尽力了。”
谢言朝没料到他会这么答,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我当初为了让殷无邪见我,”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甚至不期望有谁在听的絮叨,“什么招都用了。他不来,我就弄伤自己。他不来,我就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三天不吃不喝。”
他的手指摩挲着碗沿,釉面的凉意贴着指腹让他微微清醒了一瞬,又很快被下一口酒的热意盖过去了。
“他每次都会来。”谢言朝的嘴角弯起一道自嘲的弧度,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知道他留着我的命还有用,我的血脉,谢家的血脉……所以我知道我无论怎么作践自己他都一定会来收场。”
他将碗中残余的酒一口饮尽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声音在这声脆响之后飘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笑又像是在哭的恍惚:“所以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和我的目的相比,我的手段显得太极端了。但如果一个人手上只有一张王牌,那他不管面对什么局,都会打出王牌的不是吗。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吧。”
他说完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抓了两回才抓稳,给自己又满了一碗。
谢言朝端起来的时候手有些不稳,酒液在碗沿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地仰头灌了下去。
顾辞站在隔帘外,那双茶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谢言朝的背影,而后者整个人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和破碎感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微微叹了口气。
谢言朝又喝了两碗,意识已经开始游离了,面颊上的绯红从颧骨烧到了脖颈深处,整个人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呼吸变得绵长而带着酒气。
他想要坐起来,撑了一下手臂却失了力道,整个人朝着前方倾了过去——
那张染了酒气的面容朝着桌面的方向直直地栽了下去,连抬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被一双手接住了。
那双手从他背后探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清冽的、像是被雪水浸泡过的松木冷香,正好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即将撞上桌面的姿态中捞了起来,转而揽进了一道微凉而温稳的怀抱中。
谢言朝的额头抵上了那道胸膛的衣襟,鼻尖蹭过那层衣料,整片混沌的意识像是被一盆温水轻轻包裹住了。
可下一瞬他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那张温热的胸膛上撑起了身子,动作因为酒意而笨重了几分,手臂撑着对方的肩膀试图朝后退开。
可那道手臂圈着他的力道比他想的重得多,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动,又挣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被那股力道稳稳地压着,无论如何也脱不开那半寸距离。
谢言朝抬起眼来。
沈云珩的面容就在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酒肆二楼窗外的日光从半掩的帘隙中漏进来落在他那张清瘦端正的面容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楚分明。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一道笑意,谢言朝平日里见到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是一种让人脊背微微发凉的、似是而非的弧度。
谢言朝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那股酒精催出来的暴躁便涌了上来。
他伸手去推沈云珩的胸口,掌心按上去的时候用了七分力,可推上去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截在了半途。
那枚原本被他搁在案角的银戒此刻正捏在沈云珩的指间,被那只修长而冷白的手从容地握着,戒圈内侧的暗纹在日光下闪了一瞬。
“你——”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酒意残存的沙哑和一种被冒犯了的恼怒,“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谁让你出来的——”
沈云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谢言朝那只正在推拒的左手,看着它空荡荡的无名指,然后他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捉住了那只手腕。
他的力道比谢言朝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重,带着一种几乎要嵌进骨头的力度,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前一点一点地拉开、摊平、露出那根需要被套上戒指的指节。
谢言朝挣了,用力地挣了,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朝回抽,可沈云珩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银色的戒圈在日光中一闪,被沈云珩推着从他的指尖滑过指节,缓缓地、稳稳地套进了无名指的根部。
那枚戒指贴住指根的时候谢言朝感觉到那道被暂时切断的牵引重新续上了,从戒圈内侧荡开的灵力波动沿着他的灵脉爬上去,和沈云珩那边的那一道重新缠在了一处。
“我说了今天不——”谢言朝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咽下去了,他看到沈云珩在套完那枚戒指之后依然没有松开他的手腕,那只手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指节嵌在他的腕骨上几乎要留下瘀痕。
沈云珩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他扣住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枚重新套好的银戒上,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在嘴角,可他的眼底有另一种东西正在翻涌着。
沉沉的、暗的、像被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缝隙要从地底渗出来。
“不戴。”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我算什么?”
他的目光从谢言朝的指根抬起来,直直地落进了谢言朝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里。
那道目光让谢言朝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紧又疼。
“你说不戴就不戴了?”沈云珩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你骗我,言朝。”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看了一眼隔帘外那道安静的灰袍身影,又收了回来。
“为什么……你宁愿跟他说,你宁愿把你那些心里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一个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你对着他把殷无邪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他的手指从谢言朝的手腕上松开了,可下一瞬那只手便贴上了谢言朝的面颊,指腹擦过他因为酒意而滚烫的颧骨,力道重到几乎像是在用指腹勾勒他的轮廓。
沈云珩的面容在谢言朝面前一寸一寸地逼近,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你凭什么。”他说。
那三个字从唇间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边缘,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在嘴里碾过了无数遍才舍得放出来。
“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谢言朝。”
谢言朝被他扣着面颊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的,酒意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慢了半拍,那些话落进他耳中,带着极大的陌生感。
他眼中的震撼可谓有生之年,酒瞬间醒了……这还是沈云珩?
他看着沈云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再压制的那些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云珩的手指贴着他的面颊,拇指的指腹正缓缓地蹭过他的下唇边缘。
那触感又轻又重,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似是爱抚又似是惩罚的温度。
“我把自己给你。”沈云珩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落下来的,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半寸缝隙能承载。
为什么谢言朝对谁都能坦诚相待,唯独对自己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肯施舍,永远竖起一身尖刺。
是他还不够听话吗?是他还不够顺从吗?
“我的自由、我的尊严、我的理智,你还要什么?我把什么都给你了。我让自己被你关起来,被你羞辱,被你带着满魔域地走……”
他的拇指顿在了谢言朝的下唇上,力道微微加重了一分,将那层薄薄的唇瓣压得微微凹陷。
“我像是上瘾了一样,为自己能为你奉上一切而感到一种痛苦的满足。”他说。
“你给我这点施舍,我就咽下去了,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你让我跟着我就跟着,你掐着我的下巴说话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他好恨。恨对方无情。更恨自己无能。
为什么就不能像对方对待自己一般,冷漠一点,健忘一点?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谢言朝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中交缠在一处,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的鼻息拂过他的面颊。
“可是你凭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睫毛扫过谢言朝的眉骨时带着一阵极其细微的痒,“你凭什么让我这么痛苦。”
谢言朝被扣在他掌中,整条脊椎都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酒意还在他的血管里流着,将他的感知裹进一层滚烫的、黏稠的迟钝中,可他听清了沈云珩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可在出口的前一瞬他看到沈云珩那双合着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极小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水珠。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酒意在他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面颊在沈云珩的掌心里又烫了几分。
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被沈云珩捧着脸、抵着额,整个人僵在那道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注视中。
作者有话说:
这已经不是高岭之花为爱下神坛了,这是为爱变疯魔
说着最狠的话,却做最卑微的事,行为更是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