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装乖
沈云珩的下落出现了。
来魔宫报信的是一个负责边境巡哨的小头目,跪在殿中时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说在东面隘口外的荒岭中看到了一个人影,衣着残破,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虽然那人刻意用了障眼法隐匿相貌,但巡哨队中有个从前在仙门待过的老兵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因目前不太确定,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言朝批文牒的笔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殿中的小头目,嘴角慢慢弯起一道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人在哪。”
他亲自去的。
彼时天色将暗未暗,灰紫色的暮霭从天际线处漫上来将整片天地裹进一种沉沉的暗色调中。
谢言朝带着一队人马从南侧的山道上绕过去时远远便看到了那道身影,那人靠在一块半倾的巨石边上,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袖口和下摆都被荒岭的荆棘划出了几道豁口,发丝散了大半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颧骨上。
他整个人蜷在石侧,膝弯屈着,脊背却依然挺着,哪怕到了这种地步,那种不肯弯折的气节依然从骨缝里渗出来。
沈云珩。
谢言朝翻身下马,慢悠悠走到那块巨石前,沈云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向他的方向。
那双沉静的瞳仁在看到谢言朝面容的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他一贯的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克制。
他比谢言朝记忆中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从原本的端方削出了几分凌厉的棱角,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凹陷着,唇色浅淡,带着一层失血过多之后才会有的灰白。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口上有一道暗褐色,像是受伤之后草草处理过的。
谢言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残破又虚弱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什么极轻极细的东西刮了一下。
不过他的警惕心尚存,沈云珩还有沦落到这个田地的地步?看着似是经历了什么磨难,但他周身的气息却依旧稳的难测。
“这不是堂堂仙门第一人吗。”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像在品什么有趣东西的从容,“怎么落魄成这副样子了?”
沈云珩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谢言朝,沉静的目光在那张泛着暗红光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了眼。
那垂眼的动作极轻极浅,可在谢言朝视角里看过去却带着一种从未在这人身上见过的,像是认了命般的……微微示弱的姿态。
……心好像被击中了。
他太熟悉沈云珩了,他们曾经在玉衡宗争了三年,哪怕沈云珩输得最惨的时候都没有服过软,他的下巴永远是抬着的,脊背永远是直的,看着谢言朝的目光永远带着平静倔强。
可此刻他垂下了眼,一副低眉顺眼随时可被他亵玩的模样。
谢言朝的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将那层微痒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弯下腰,伸手扣住了沈云珩那只没受伤的手腕,力道不算轻,指腹贴着腕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时能感觉到一道微弱的脉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堂堂仙门第一人,缺兵少将流落荒岭,还被我的巡哨队抓了个正着——”谢言朝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落下来,带着几分戏弄的玩味。
“你说这件事要是传回仙门那边,玉衡宗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沈云珩被扣住的手腕没有挣,只是抬起眼又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从唇间落出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杀你?
谢言朝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被暮色和荒岭上的风裹着散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扣着沈云珩手腕的手收紧了几分,然后提着他站起来,像是拎一件被拾到的物件般随意。
“我不杀你。”他说,“把你留在手上,比杀了你更有意思。”
不过下一瞬,谢言朝心口就涌上了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
沈云珩竟然认为自己会杀他?
若是自己同他一般虎落平阳,沈云珩是否早就刚正不阿地拿他这个魔头开刀立威了?
真是好样的,沈云珩,冷情冷性,连他一个魔头都自愧不如。
沈云珩被他拉扯着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整个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勉强维持着体面。
谢言朝没有松开他,反而又朝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把,将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形稳住了。
“尊主。”顾辞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高不低,“此地不宜久留,仙门那边恐怕仍在搜寻。”
谢言朝偏头看了一眼顾辞,他肩头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目光从沈云珩的面容上掠过。
“回宫。”谢言朝说。
他没有松开沈云珩的手腕,那道腕骨在他掌中安静地躺着,不挣不缩,被擒住了就不再徒劳扑腾,老实的很。
谢言朝能感觉到沈云珩走在他身侧的气息,浅而匀,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残破的身影,以及那人在暮色中微微低垂的眉眼和泛白的唇色,然后移开了目光。
魔宫偏殿最深处有一间从前用来关押不服管束的魔族将领的暗室,谢言朝让人收拾了出来,放了一张矮榻、一副案几、一盏灯,四壁的禁制重新加固了一层。
他将沈云珩推进去的时候动作不算温柔,扣着那只手腕的力道在门边松开了,沈云珩朝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回头看他。
谢言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模样。
沈云珩的衣袍上沾着荒岭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发丝凌乱地垂在肩侧,唇色苍白,面容清减了一圈。
可即便是这副狼狈样子,那双眼睛依然沉着,依然带着那种端方的、不卑不亢的光。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微痒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一丝,像是羽毛在心尖上来回扫着。
“你好好待在这儿。”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刻意的漫不经心,“既然落在我这个魔头手里,你说我拿你去跟仙门那边换点什么好东西合适?”
沈云珩站在矮榻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的微哑。
“你想要什么,都随你。”
谢言朝靠在门框上的身子微微顿了一瞬,那句话本身没什么,可从沈云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微微发麻的微妙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谢言朝将那层警觉压了下去,嘴角弯起一道玩味的弧度,伸手将暗室的门慢慢合上了。
门缝在闭合的最后一道缝隙中他看到沈云珩抬着眼望向自己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粒被薄雾笼着的星子,隔着一层门缝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有着被囚困其中却并不慌张的沉静。
谢言朝将门彻底关上了。
下一瞬,他的胸口某处传来一阵闷痛。那痛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眉。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指尖压着那层衣料感受着那道怪异的感觉慢慢消退下去,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
这段时间这种细小的不适越来越频繁了,起初只是偶尔觉得倦,后来是偶尔的胸闷和心悸,再后来是像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刺痛,一下便过去了,不留痕迹。
他查过自己的灵脉,运转自如,看不出任何异常。
宴枭已经沉睡了半月有余,谢言朝在识海中唤了他许多次,那家伙始终安安静静地待在最深处。
识海深处那片暗色的区域像一潭凝固了的静水,里面的人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谢言朝揉了揉眉心,将那阵细微的不适和识海中那份沉默一并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暗室门,从齿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然后抬步离开了。
暗室中的沈云珩站在矮榻旁边,听着门外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松开了那只一直攥在袖中的手。
他的手心深处有一道极浅的灵光缓缓暗了下去,那是方才谢言朝扣着他手腕时他偷偷收进掌心的,不是什么东西,只是一道对方身上残余的气息。
他将那道气息封入袖中的一枚玉符中,垂下眼睑,清瘦的面容上终于浮上来一丝弧度。
他被囚住了。
是他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珩子就这样想赖老婆身边什么苦肉计都敢往自己身上招呼啊
还真让他得逞了,但凡小谢再往深里想一下都能想到珩子在设局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