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忠心
仙门那边被谢言朝一通夹枪带棒的话堵得面色青白交错,有人攥着剑柄的指节都捏成了泛白的一团。
不少人都看不下去了,谢言朝实在太狂妄了,太嚣张了。
一个年轻的玉衡宗弟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上带着一层因愤怒而涨红的潮色,提剑的手在微微发着抖。
他的身形在冲出人群的那一瞬带起了一道破空声,剑锋朝着谢言朝的方向直刺而来,力道用得很满,满到这一剑若是落空了连收势的余地都没有。
谢言朝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剑锋在距离他身前还有几尺的时候便被一道暗红色的气劲截住了,谢言朝只是随意抬了一下手,掌风从袖中卷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带出什么声响。
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折了一下,整个人朝后倒飞出去,砸在仙门阵营前方那片碎石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剑脱了手,落在他身侧两丈远的地方插进土中,剑柄还在微微颤动。
一口鲜血从那人嘴里喷了出来,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迹,他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可身子刚撑起半寸便又跌了回去,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来的血顺着腕骨淌下来,滴在碎石上。
谢言朝收回手,动作依然从容得像是在拂袖上的一粒灰尘,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弟子,嘴角那道笑意还挂着。
“不自量力。”
那两个字的尾音在隘口的风中轻轻飘散,仙门那边的阵营陷入了一阵死寂。
方才还敢叫板的玉衡宗长老的面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他身后几位长老的面容也在一瞬间从愤怒再到稍稍有了些理智。
他们的目光中有惊愕,有忌惮,毕竟他们眼中这个大逆不道的宵小之徒,是实打实有真本事的,曾经仙门大比中对上沈云珩都能拉扯个三天三夜。
况且,谢言朝方才那一掌展露出来的修为底蕴和通缉令上描述的“堕魔后修为大增”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东西。
那轻描淡写的随手一挥甚至没有动用全力,就将一个修为在仙门同辈中不算低的弟子击到吐血倒地、爬都爬不起来。
三个月,从堕魔到如今不过短短三月,这个人到底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没有人知道答案,可每个人看谢言朝的目光都有了些分量。
那片死寂之中有一道细得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从仙门阵营的后方悄然浮起来,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朝着谢言朝的方向蜿蜒而去。
气息里裹着一枚极细的暗器,针身淬了一层幽绿的毒光,在日光中只闪了一瞬便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
出手的人藏得很深,气息封得极密,从方位到时机都挑在了谢言朝偏头不甚注意的间隙,妄图一击必中。
下一瞬,一道灰袍身影从暗处像一支离弦的箭般掠出,正正挡在了那道暗器飞行的轨迹上。
谢言朝只来得及看到那道挺直的脊背在他视野中骤然放大,然后是一声极闷的穿刺皮肉的钝响。那枚针从来人的左肩后方斜穿进去,针尖从肩窝前方露出了半寸,淬毒的幽绿色在日光中一闪,随即便被从伤口中涌出来的黑血覆盖了。
那枚针上淬的毒显然是特有的专门腐蚀灵脉的烈毒,寻常正派解毒丹根本压不住。
顾辞在那枚针刺入他肩头的一瞬间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可他紧接着便稳住了,黑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将灰袍肩头那一整片染成了暗沉的深色。
他的面容因为剧痛而在一瞬间褪了一层血色,颧骨下方那层薄薄的皮肤透出一种近乎青白的底色,唇线抿得极紧。
可他一声都没吭,喉咙里连一道气音都没有漏出来,就那么站在那里,灰袍被血浸透了半片肩头,茶色的瞳仁平静地抬起来看向对面仙门的方向,仿佛方才那根针扎进的是别人的身体。
谢言朝的面色沉了下去。
其实方才他察觉到了。
他的神识在暗器出手的一瞬间便已经捕捉到了那道贴着地面窜来的气息轨迹,他甚至在心里默数了那枚针到达他身前所需的时间。
他来得及,甚至不用动太多,只需将脚腕偏三寸,那针便会从他身侧的空隙中穿过去,钉入他身后的石壁中。
可在他做出那个动作之前,那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谢言朝看着顾辞肩头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黑渍,血液从指缝间涌出来,他感觉到自己胸口泛上一些极其复杂又说不清滋味的闷。
他明明都察觉到了,完全可以自己避过去,甚至还能反手把出手的人揪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动,这个人就扑上来了。
谢言朝看着顾辞那道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捂着自己肩头却一声不吭的模样,那双茶色瞳仁中那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坦然。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人了,自从那日将顾辞送入炼狱之后他忙于各境的事务,顾辞从炼狱中出来的那天他正在西境处理矿脉坍塌的事,回来之后听侍从报了一句“那人活着出来了”便点了下头,没有过问。
此后几日顾辞便一直跟在他身后,影子一般,替他拂尘递盏传话挡人,他习惯了他的存在,却从未刻意将他放在心上去想。
可此刻他看着顾辞肩上那片正在扩散的黑血,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刚从炼狱中出来不过几天,那三天里他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经历了什么谢言朝没有过问,可此刻细看顾辞的面容,那张清瘦的面颊比拍卖会那日更瘦了半圈,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着,唇角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裂口,显然是炼狱中留下的。
他几乎没有休息,几乎是出来了便跟上了谢言朝的脚步,然后此刻又替谢言朝挡了这一箭。
谢言朝其实知道顾辞在想什么,不过是想在他这儿谋个出路,想在他面前表忠心,想用这一箭换一个往后在魔域安身立命的位置。
这个念头冷静、理智、符合他在魔域见惯了的人心算计,他几乎就要用这个念头把那层胸口涌上来的感动压下去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了顾辞那只捂着伤口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微微泛着白,手背上一层薄薄的青筋绷着,却没有在发抖。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声疼都没叫过。
就算他想谋出路,这付出的代价也实打实地从他身上过去了,那枚针穿进皮肉钉中骨头的时候有多疼谢言朝能想象。
换作这世上大部分人,要么惨叫出声,要么缩着身子倒下去,再硬气一点的也不过是咬着牙忍过去,也总归是要装装可怜在谢言朝这讨点赏的。
可顾辞从始至终什么都没做。
谢言朝说不清自己胸口那道微热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因为他太久没有过这种东西了,太久没有被人这样不管不顾地护住过。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这种被挡在身后的感觉原来是这样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让他喉咙微微发紧的闷。
他将那层微热咽进了喉咙深处,面上依然没有显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上前了半步,伸出手扣住了顾辞那只捂着伤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果断。
“松开。”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着的沉,顾辞微微怔了一下,那只被扣住的手腕在他的掌心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指尖。
黑血从他松开的手掌下方涌出来,顺着衣袍的纹路淌下去,在灰袍下摆边缘汇成几道细细的线落在地上。
谢言朝垂眸看着那道伤口,那层淬毒的黑血正在顾辞的肩头蔓延的态势不容乐观,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沉了半分,然后抬眼看向对面仙门阵营的方向。
“是谁动的手。”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道声音落在隘口的风中时带着一种让整片对峙空间都为之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从仙门阵营每一张面容上扫过去,扫过那些或是惊愕或是心虚或是刻意避开他视线的面孔,最后定在了后方某一道正在悄悄往后退的身影上。
谢言朝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抬起了手,掌心中慢慢凝出一道暗色的气劲,然后他轻轻一推。
那道气劲掠过两派对峙之间的那截隘口裂隙,掠过仙门阵营错落站开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道正在后退的身影上。
那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那道气劲裹着撞上了身后的山壁,整个人嵌进了石壁中半寸深,口鼻中同时涌出鲜血,耷拉着脑袋昏死过去。
谢言朝收回手,面色依然沉得滴水。他低头看了一眼顾辞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唇间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先回去,把伤口处理掉。”
他那道气劲在击飞一人后并没有就此收回,掌风在他腕间翻转了半圈,然后朝着仙门最前方那几道身影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一掌比方才击倒那个年轻弟子的那一掌重了不止一倍,隘口两侧的碎石在那道气劲掠过的时候被卷起来旋成了细碎的石屑,空气被挤压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道身影被气劲扫中的时候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落地时翻滚了数圈,有人嵌进了身后的巨石里,有人撞上了旗杆将其连根撞断,旗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覆在碎石地上,被随后落下的尘土盖住了半片。
几个人口中同时涌出血来,有人昏死过去,有人蜷在地上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闷哼。
谢言朝收回手,面容上没有表情,看着对面那片被他的掌风犁过一遍的狼藉,那些在地上翻滚、吐血、动弹不得的仙门中人,嘴角微微动了动,极其稀薄的不屑。
“还敢偷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淡淡地嘲讽,“你们仙门的门风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抬步朝着魔域来时的方向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跟着的那十数位魔尊在他转身的同时齐刷刷地跟着动了,那些仙门中人在他们身后看着那片退潮般的暗影离去,没有人再敢开口说一个字,没有人再敢拔剑,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方才那两掌落下之时,他们终于无比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在如今这个修为层次上,已经不是他们这乌合之众能有半分胜算的了。
必须即刻寻回沈云珩,越快越好耽搁不得,否则仙门终究持有祸端。
而谢言朝自是懒得管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周身的气压极低,显然是心情差到谷底,连身后跟着的那些魔尊都察觉到了,没有人敢凑上去搭话,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回了魔宫之后没有去议事的大殿,没有去看西境新送来的文牒,甚至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一个上前试图禀事的侍从说半句话,穿过前庭和甬道,步伐带着不容阻拦的果决,沿途那些看到他迎面走来的人纷纷朝两侧让开了路。
顾辞被安排在寝殿侧旁的一间偏殿里。
谢言朝推门进去的时候偏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矮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室内几道简单的陈设映出模糊的轮廓。
顾辞半倚在榻上,肩头那块被黑血浸透的灰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着暗色液体的伤口。
伤口四周的皮肤因为毒的侵蚀而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紫色,从肩窝蔓延到锁骨上方,而顾辞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偏过头来看向来人的方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榻边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探出手去按在了顾辞肩头那道伤口上方的穴位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到的那层皮肤凉而微硬,毒素已经在往经脉深处走了。
谢言朝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温度渗入顾辞的皮肉中时后者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颌的线条在一瞬间咬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谢言朝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掌心输出的灵力又加了一分,那些灵力从他掌中流入顾辞体内顺着经脉的走向朝着毒素淤积的地方涌去,将那些灰败的暗色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黑血从伤口边缘重新涌出来的时候颜色比方才浅了一些,顺着顾辞的肩头淌下来浸湿了身下垫着的布帛。
整个过程顾辞没有出声,面颊褪得更白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可他始终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哼一声,只是安静地半倚在那里,任由谢言朝掌心的灵力在他体内穿行着将那些毒血一寸一寸地驱赶出来。
谢言朝收了手,那道伤口已经恢复正常,周边的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层浅浅的淡青。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在顾辞身侧的被褥上,声音不高不低:“敷上,三天内不要运功。”
顾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那只瓷瓶拾了起来攥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在昏黄灯光中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的面容上,看着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正在垂眸看着自己肩头那道伤口。
他开口了,声音哑哑地,“尊主今日不必亲自来为属下驱毒的。”他说,“属下自己的修为虽然不如尊主,但逼出些毒素的能力还是有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道伤口,嘴角微微抿着。
顾辞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声音继续落下来,比方才低了半分,带着一层难得的坦诚。
“属下今日以身相救,目的不纯。”
谢言朝抬起眼看他,两道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撞上,顾辞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而安静地看着他。
“属下在那场拍卖会上被尊主买下的时候就知道,尊主和魔域中其他人不一样。”顾辞的声音很稳,带着平静。
“尊主买下我,不是因为需要一件玩物,也不是因为缺一个使唤的下人。属下不知道尊主那日为什么动了念头,但属下知道,这是属下的一个机会。”
他的茶色瞳仁在灯光中映着两粒小小的暖光,看着谢言朝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属下想在魔域活下去,想站稳脚跟,想在尊主身边寻一个位置。”
“今日那一箭,属下承认,有八分是想在尊主面前表忠心、让尊主看到属下的价值,剩下两分才是别的。属下的话说得很直,尊主若不喜——”
谢言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微微沉着:“你怎知我会不喜。”
顾辞顿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以及那道嘴角微抿的弧度,忽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属下一早便觉得尊主不会。”他说,“魔域这种地方,虚情假意的人属下见过太多了,尊主想必更见过。”
“属下与其花言巧语地编那些假话……”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清淡却真切。
“不如直说了,属下想要跟着尊主,想让自己成为一柄好用的刀。”
“属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能给的就是这一条命,和往后绝无二心的忠诚。”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着,哪怕半倚在榻上肩头带伤,那道从肩胛到腰际的线依然是直的。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平静的、坦诚的、像是在把自己的胸腔剖开来给对方看清里面每一道脉络。
“往后尊主让我往东,我不会往西,让我杀人,我不会留活口,让我死——”他顿了一下,那道极淡的弧度又深了半分,“我也不会犹豫。”
“顾辞,愿为尊主掌中刃。”
谢言朝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跟着的墙壁上,一道挺直坐着的,一道垂眸站着的,两道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被灯光拉长之后几乎要叠在一起。
谢言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朝着偏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从肩侧传过来,不高不低。
“敷了药好好歇着,三天后去东营领一队兵。”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顾辞坐在榻上,手中攥着那只瓷瓶,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在昏黄的灯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正在慢慢收拢的伤口,掌心覆在瓷瓶的微凉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