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失踪
风从断崖的方向追上来,将沈云珩肩头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
怀中的谢言朝很安静,呼吸绵长而均匀,面颊上那层醉意浸出来的绯红在月光下还没完全褪去,嘴角残余着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的身体在沈云珩臂弯里蜷得松弛而自然,像一只彻底放下了戒备的困兽,连身上气息的翻涌都比平日里平缓了许多。
沈云珩低头看了他一眼,将拢着他后背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的步伐依然稳,每一步落在石阶和山道上几乎无声,衣摆在地面掠过的时候连尘土都未被扬起。
他周身的灵力在他行路的过程中始终维持着一层极薄的屏障,将他的气息完完全全地封在了里面,那些魔域中遍布的巡夜神识从他身侧扫过的时候像扫过一道空无一物的风,什么都没有察觉。
沈云珩走了很久,沿途绕过几道岗哨,避开了几处设了禁制的偏门,最终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里踏上了魔宫正门前的石阶。
魔宫门前的兽油灯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将廊柱上的纹路照得明明暗暗。沈云珩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座门庭,神识从殿门两侧的阴影中掠过去,穿过廊柱的空隙,然后落在了门侧一道笔直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没有停,可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在殿门侧旁的一根廊柱下面,灰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面容在兽油灯的暗光中看不太清,只能辨认出一道瘦削的,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和一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沈云珩身上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沈云珩的一瞬间先是微微睁大了半分,里面有些意料之外的情绪,然后迅速归为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顾辞。
沈云珩认出了他,其实他不认得这张面容,只是在来时的路上已经用自己的神识扫了一遍谢言朝这几个月的经历,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一一拾了起来。
沈云珩的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收回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朝着殿门走了过去。
他的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走一条自家宗门内走了千百遍的回廊,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魔域首席魔尊,自己怀中也不是满身氤氲的酒气,仿佛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过路人。
顾辞的手在他经过殿门的那一瞬伸了出来。
那只手扣上了沈云珩的臂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明确且不容错认的阻拦。
顾辞的声音从沈云珩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微哑,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把尊主放下。魔宫不是你这个仙门中人能进的地方。”
沈云珩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目光从殿门的方向移到了顾辞的面容上。
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中对上了他的视线,两道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倒是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各自掂量着对方分量的沉。
沈云珩的眉峰微微抬了抬,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与人商议一道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在拦我之前,”他说,“不如先考虑一下后果。”
这句话的尾音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到了水面上,闻言,顾辞扣着他臂膀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顾辞偏过头看向他,那双茶色瞳仁在灯影中映着两粒小小的光,面容上同样没什么表情,下颌绷着的线条却比方才紧了一分。
“我是尊主的人,”他说,“保护尊主是我的职责。”
沈云珩眉峰又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顾辞的面容上缓缓滑过,挺直的脊背、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只扣在自己臂膀上却始终没有加重力道的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极淡极短,从唇角溢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可那笑意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
“我若是想对他动手,”沈云珩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讲述一道显而易见的常识般的从容。
“何必再绕一个弯把他带回老巢,于情于理都算给自己添麻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顾辞的面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在昏暗中安静地看着对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那道注视本身就带着令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威严。
“何况,”他的声音又低了半度,轻飘飘地,“你认为凭你能拦我?”
顾辞沉默了,扣在沈云珩臂膀上的手还搭着,力道没有松。
他的目光在沈云珩的面容上停驻了很久,像是在一点点分析那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掂量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之间的那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最终,他的指节还是慢慢、慢慢地松开了,手从沈云珩的臂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沈云珩将目光移开了,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抱着谢言朝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和方才一样从容温稳,衣摆拂过顾辞脚前的青砖地面时带起一道细碎的声响。
他的声音在他走出两步之后从肩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一道被随手撂下的叮嘱。
“沾了我的光才被他留下,”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你起码是个安分的。”
顾辞站在原地的身影在沈云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方才搭在沈云珩臂膀上的那只手,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层衣料透过来的微凉温度,唇线抿成了一道紧实的平直,没有说话。
沈云珩在殿门内的暗影中停了一瞬,微微侧过头来。
昏暗中他的半张面容被兽油灯盏的余光照亮了一角,眉眼之间那种端方的气息在昏沉的灯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顾辞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这一次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明天谢尊主醒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他说完那句话便转回了头,抱着谢言朝彻底消失在了殿门内那片沉沉的暗色之中。
脚步声穿过前庭的通道,经过那扇绘满暗纹的宫门,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了。
顾辞依然站在那根廊柱下面,夜风从他身侧穿过去的时候将他灰袍的下摆吹得轻轻摆动着。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片青砖地面上被兽油灯光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向殿门深处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暗色,茶色的瞳仁在灯影中微微亮了一下,又缓缓暗了下去。
等谢言朝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魔宫寝殿北面那扇窄窗中透进来的白光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带,细小的浮尘在那道光中缓缓翻涌着。
他躺在矮榻上,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
日光落在他的面颊上带着一层温温的暖意,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望着穹顶上那些在晨光中显出纹理的木梁发了片刻的呆。
他的头在隐隐作痛,太阳穴处一阵一阵地跳着,带着宿醉未消的余韵,谢言朝微微蹙了一下眉,撑着手臂从榻上坐了起来,掌心摁着额头揉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矮榻周围,酒壶不在,散落的衣袍叠好放在了榻尾的小几上,连他昨夜随手丢在石阶上的那件外氅都被人拾起来挂在了屏风上。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回忆昨夜的事情,只记得自己拎着壶酒坐在青石上喝到天旋地转,然后呢?他皱着眉想了想,脑海里浮上来几片零零碎碎的画面。
不过是喝多了做的荒唐梦,不值得多想。
他掀开薄被从榻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那道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谢言朝走到屏风前面伸手去拿搭在上面的外袍,手指触到衣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那件外袍叠得很规整,边角对得齐整,翻折处的痕迹压得平直而端正,这和他的侍从们平日随手叠衣的习惯不太一样,那些人总是叠得敷衍,边角对不齐是常有的事,能叠得这么一丝不苟的……
谢言朝的手在衣袍上停了一瞬,随即他摇了摇头,将那件袍子抖开披上了肩。
他大概是还没醒透,什么都想多了。
门被叩响之时他正在系腰间的带子,顾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微哑:“尊主,侍从在外面候着了。”
谢言朝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两个侍从端着洗漱用的水盆和布巾躬身走了进来,顾辞跟在他们身后,在门内的阴影中站定了,垂着眼没有看他。
谢言朝洗漱更衣的过程中顾辞始终站在那个角落,脊背挺直如常,像一株植物,一言不发。
谢言朝在侍从帮他系好最后一道衣带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顾辞的方向,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他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宿醉后微哑的倦意。
顾辞垂着眼,面容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瞳仁在晨光中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头,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您自己走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属下在殿门外候着的时候看到您沿着石阶上来,您当时醉得厉害,没让属下扶,自己进了殿就睡了。”
谢言朝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和他自己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对得上,他隐约记得自己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沿途有什么东西从身侧掠过,具体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将那缕残余的困惑也一并揉散了。
“你今天跟着我出门。”他随口吩咐了顾辞一句,像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顾辞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谢言朝从那道低垂的茶色瞳仁上移开了视线,抬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带着顾辞穿过魔宫北侧那道暗长的甬道,经过两重设了禁制的铁门,沿着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走到了魔宫最底层。
空气在他们往下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湿冷的风直往人骨缝里钻,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谢言朝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站定了,面前是一道宽阔的圆形深坑,坑壁用粗糙的黑色巨石垒成,坑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砂砾,分不清是石头本身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了。
深坑的四面各有一道铁栅门,此刻那几道门正关着,可栅门后面隐约可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嘶吼。
坑底此刻正有十几道身影在厮杀。
那些身影的动作野蛮而凶狠,每一招每一式都没有任何章法可言,纯粹是在用本能和蛮力去撕扯、去撞击、去将对方的身体按进砂砾中。
有人被扼住了脖子将头颅朝地面撞去,有人在扭打中咬下了对方肩头的一整块皮肉。
暗红色的砂砾被那些打斗的动作扬起来又落下去,和溅开的深色液体混在一处,将整个坑底染成了一种黏稠的暗色。
谢言朝站在石台边缘垂眸看着下方,面容上没有表情,目光扫过坑底每一道正在搏杀的身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剧目。
“魔域的魔兵都是这么练出来的。”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深坑的回音壁拢着,在整片空间中轻轻回荡着。
“这里面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三天之后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从那几道门里走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顾辞,日光从他身后的高处落下来,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顾辞,然后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不带情绪。
“我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进去待三日,能活着出来,我便给你一个在我身边受用的机会。二,你若害怕……”他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我现在即刻把你丢回奴隶市场。”
顾辞沉默了一瞬,偏过头看向坑底那些正在滚打绞缠的身影,那些在暗红色砂砾中涌动的暗色液体,还有那些铁栅门后面正在低低嘶吼的未明之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画面的时候面容上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变化,没有恐惧、没有退意、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多动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着通往坑底的阶梯走了过去。
他的灰袍下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被风带起来,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走下阶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得稳,那道脊背在他背对着谢言朝走远的过程中始终维持着那条笔直的线。
这个背影在坑底那些互相残杀的身影中显得格外单薄,身着灰袍,与旁人相比过于瘦削的肩背,还有垂在两侧的微微攥着的手。
他走到那道铁栅门前站定,抬手推开了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那扇铁门在他身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谢言朝站在石台边缘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铁门后的暗影中,眉梢微微抬了半分。
他垂眼看着坑底那些继续搏杀的身影,看着顾辞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没有变。
他以为那人至少会犹豫片刻的,以为那道挺直的脊背在真正面对这片炼狱的时候起码会有一瞬的僵滞。
可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等到,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里面是什么”。
谢言朝转过身,朝着来时的石阶迈步走了回去,步伐从容如常,面容上那道极淡的弧度还挂在唇边。
“倒是个有意思的。”他自言自语般轻声道了一句,那几个字被深坑边缘的风一吹就散了,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等回去之后这事谢言朝就没放在心上了,一连几日都一头扎进魔宫那繁琐的公务里。
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每一卷上都密密麻麻写着各境报上来的事宜,谢言朝握着笔从一卷翻到下一卷,批注写得简短利落,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将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闭上一瞬又睁开。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从甬道尽头一路朝着殿门的方向奔来,重而杂乱,显然来的人连行走的仪态都顾不上维持了。
谢言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魔尊几乎是滚进来的,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然后连爬起来整理一下衣袍都顾不上便朝着谢言朝案前的方向扑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青砖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声音挤出来带着急迫。
“尊主!边境被围了!”
谢言朝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颗低伏着的头颅上,眉峰慢慢抬了起来。
“说清楚。”
那魔尊抬起头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声音比方才稍稍稳了些,可那种急切还是从他每一个字尾的颤抖中漏了出来:“魔域东南边缘与正派仙门交界的那道隘口,今日清晨突然被仙门的人封了。”
“来的人不少,属下远远看了一眼,至少有三宗以上的旗号,人数据说还在增。如今已经有十数位魔尊闻讯动身赶去了,属下不敢耽误,立刻来禀报尊主。”
谢言朝将手中的笔搁下了,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等他站起身的时候整片衣摆从他膝前滑落下来垂顺地覆在靴面上。
谢言朝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做了个极简短的回应。
他抬步朝着殿门走去,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魔尊身侧的时候他垂眼扫了一下那道低伏的身影,随口丢了一句“起来,跟着”,便跨出了殿门。
谢言朝到那道隘口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了黑压压的两拨人。
魔域这一侧站着的已经是他麾下各境赶来的魔尊和士卒了,粗粗扫过去约莫有百来号人,个个面色不善地攥着兵刃或掌中凝着灵力,面色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而对面那道天然的隘口裂隙另一侧,仙门的人站了更多,各色宗门的旗号在日光中翻卷着,将那道隘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前面站着的几道身影衣着端肃,面容严肃,目光齐刷刷地落向魔域这一侧。
谢言朝走过去的时候魔域这边的人群自动朝两侧让开了一条道,他沿着那道被让出来的通道走到最前面,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将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对面那些面色各异的面容,目光掠过了几张他认得的脸,基本上全是义愤填膺恨不得即刻把他就地正法的表情。
他嘴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里面没有半分温度。
“阵仗不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在隘口两侧对峙的安静中被衬得格外清晰,“我还以为诸位仙门今日是要来我这魔域门口唱一出大戏呢。”
对面有人蹙了一下眉,太虚宗有位长老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着,带着一种尽力维持着体面的压制:“谢言朝,你少在这儿嬉皮笑脸,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不好意思,我这人自小就听不懂犬吠。”谢言朝打断他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可那种不疾不徐的截断让那人面色一僵。
“你们出动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堵在我家门口,半道拜帖没有、半句招呼不打,我倒是想请问诸位——”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道弧度加深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从容:“堂堂正派,竟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哪怕是想要开战也要递战书在前,如今这般不请自来堵人隘口,怎么,正道仙门如今的规矩是狗教的?”
对面那几人的面色在他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齐刷刷地变了,有人往前逼了一步,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有位长老抬手拦住了身后要冲出来的人,面色铁青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言朝,你少在这儿逞口舌之快,我们今日来,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后半句话的分量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沈宗主失踪了。”
谢言朝嘴角微微滞了一瞬,随即眉头狠狠蹙起。
对面那人见他没有立刻接话,声音又提了半度,像是找到了某种底气:“沈宗主失踪已一月有余,玉衡宗查遍了宗主沿途可能经过的每一处踪迹,最后一道气息消失的方向便是魔域边界。”
“谢言朝,你与沈宗主宿怨已深,你堕魔之后他一直未发兵讨伐你,你是不是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等等。”
谢言朝抬起了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看着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面容,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沈云珩失踪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实,带着微微压着尾音的沉,“一月有余?”
那人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言朝的面色又沉了沉,眉峰蹙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大不小地挠了一下,有些痒,有些烦,还有些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心乱如麻。
谢言朝咬了咬牙,一月了?玉衡宗这帮人到底干什么吃的,堂堂宗主还是如今仙门第一人行迹失踪一月才发现,如今倾巢出动跑来堵魔域的门,这算哪门子的处理方法。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瞬,他便从舌尖底下品出了一丝荒谬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意味。
他在担心沈云珩?
他在替那个从前论道争了三年高低、如今坐镇玉衡宗与他正邪两立的人担心?如今曾经的宿敌出了事,这下可好,外人头一个怀疑到他自己身上,结果自己还替人家操上心了。
他将那层情绪压了压,抬眼看着对面那几人,面容上那道刻薄的弧度重新挂了上去,比方才更深了一分。
“他失踪了与我何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脆冷硬,“红口白牙嘴唇一碰就乱给人扣帽子,你们仙门的本事倒是都用在泼脏水上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周身的气息在他周身翻涌了一下又归于平缓,目光从对面每一个人面上扫过去,沉着、冷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谢言朝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碾过了才吐出来的重,“比你们这些自诩正派的道貌岸然之人强过百倍,就算我再看沈云珩不顺眼,也断不会行此阴险之招。”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头,嘴角那道笑意又深了半分,带着几乎能让人听见牙根磨响的刻薄讥诮:“你们玉衡宗自己看不住自家的香饽饽宗主,跑来我魔域门口哭丧,要不要脸?”
对面那几人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堵得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有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被玉衡宗长老一把按住了手臂。
隘口两侧的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片沉沉的胶着,风从裂隙中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从两拨人衣袍间挤过的细碎声响,没有人再开口。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默中,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沈云珩失踪了,一月,如若不是这群废物实在黔驴技穷,许是也找不到他头上。
以沈云珩的修为,想去哪不被人查到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平日不是这样的作风,所以事情就有些蹊跷。
如今沈云珩身居高位,仙门与魔域又是如此动荡气氛,他要出门办事也理应跟宗门知会一声才是。但仙门口口声声说他的灵力轨迹在魔域边缘地出现了,沈云珩后面要是还不回去,估计仙门真要动兵发战了。
谢言朝略微思忖片刻后,抬起下巴朝着对面那几人做了一个逐客般的神色,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去。
“话我说完了,诸位若是来找茬的,我奉陪到底,可若是来要人的……”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在隘口的回风中像一块石子落入深潭,“找错地方了,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