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彻骨
顾辞进来的时候,谢言朝还维持着那个仰头靠在沈云珩腰腹上的姿势,后脑勺抵着人家的衣料,整个人懒洋洋地歪在案台前。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他清楚地看到谢言朝仰着脸,沈云珩弯着腰,下巴落在那颗乱糟糟的发顶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一道叠着一道,亲密得毫无缝隙。
顾辞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殿内某根柱子上的一道木纹,内心提醒自己,他只是来禀事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注意到。
谢言朝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就猛地坐直了,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后脑勺从沈云珩腰腹上弹开,扯出一道皱褶。
他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向门口,声音在一瞬间换了种腔调:“进来。”
顾辞迈步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在殿中站定,拱手道:“尊主,属下有要事禀告。”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衣袍已经被沈云珩整理得整整齐齐,此刻姿态倒是端正了几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辞说。
然后他又忽然开口打断了顾辞还没开始的话:“昨天你为什么没拦着沈云珩?”
顾辞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他垂着眼道:“属下修为不够,跟不上沈宗主的速度。等属下追到魔宫的时候,沈宗主已经在寝殿外围布了一层灵力封锁,属下进不去。”
开玩笑,就沈云珩那个防贼一样的结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怎么进的去?
谢言朝听着,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沈云珩,后者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两步,正站在窗边低着头,用一块素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那把梳子的齿尖。
“你凭什么围我的地方?”谢言朝没好气地冲着他开口,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连带着声音里带着一股恼意,“你当这是你家?”
谢言朝那些话落进沈云珩耳中时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慢慢擦着梳子,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让谢言朝那几句带着火气的质问像石子投进了湖里,却连水花都没溅起。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想继续发作,顾辞已经适时地把话接了过去。
“尊主,边境那边又围了一帮人,仙门来的,几十个,领头的是太虚宗的人,还有几个玉衡宗的人。”
谢言朝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虚宗来凑什么热闹,是他玉衡宗丢了人,这会子又上赶着准备讨伐他这个魔头了?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目光落在案面上那道被日光切出来的明暗分界线上,眼底的情绪收了进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云珩的动作停了,偏过头来看向谢言朝,声音温稳:“他们已经知道我在魔域了。”
谢言朝嗤了一声,偏过头去避开沈云珩的目光,“你当是我说出去的?”
“不是你。”沈云珩的语气依然平直,“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我失踪数月,仙门不可能毫无动作,查到魔域来只是迟早的事。”
谢言朝依然偏着头不看沈云珩,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唇角抿成了一道不太高兴的弧度。
“几十个人,太虚宗领的头,他一个外宗还领上头管这闲事了,真是吃饱撑的。”谢言朝终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顾辞。
“领头的谁?”
“回尊主,来报的人说没看清,只说为首的穿一身玄色道袍,年纪看起来不小,气势很沉,站在人群前面。”
谢言朝的面色沉了一分。
听这描述,十有八九是玄清那老匹夫没错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在案台边上,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银戒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戒圈表面。
沈云珩看着他那个动作,目光在那枚戒圈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我去见他们。”
谢言朝抬眼看他。
“你去见他们?”他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那层嘲弄的弧度浮了上来,“你以什么身份去?玉衡宗主?被魔尊囚在身边的阶下囚?”
“以沈云珩的身份。”沈云珩说。
谢言朝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盯着沈云珩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殿内安静了一瞬。
顾辞站在殿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安静地等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半个度。
谢言朝最终开口:“你打算怎么说?你打算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是被我抓的、被我锁的、被我关在魔宫里出不去,让他们来救你?”
沈云珩看着他:“你希望我这么说?”
谢言朝被这句话问得又是一噎。
他瞪了沈云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啧”,然后别开了头。
“随你便。”他说,声音闷闷的,从别过去的侧脸中飘出来,“你的人,你的事,你自己收拾。反正你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什么事也别指望我替你出头。”
沈云珩看着他别开的侧脸,嘴角挂起丝笑意。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向顾辞,声音恢复了那种端方的从容:“那些人现在在哪个方位?”
“北境矿道外的荒岭一带,魔宫边界线外三里处扎了临时营地,没有越界。”
沈云珩点了点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束带,然后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
谢言朝坐在案台边上没有动,余光看着沈云珩的背影从日光中穿过去,银灰色的衣摆在晨光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被殿门外的天光整个吞了进去。
他听着那道脚步声走远了,又过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顾辞。”
“属下在。”
“你跟着他出去,别让那些人动他。”
顾辞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
谢言朝依然没有回头,面朝着殿内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墙壁,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被勾出一道利落的影:“要是太虚宗的人敢动手,你直接亮身份,算我的。”
顾辞顿了一瞬,然后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跟了上去。
另一头,沈云珩刚落地,北境的罡风从远处灌出来,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银灰色的衣袍下摆吹得猎猎翻卷。
他站在荒岭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平直地扫过前方那一片扎得整整齐齐的临时营地。
营地的旗帜在风中被扯得笔直,太虚宗和玉衡宗的尤为显眼,还有几家其他仙门的旗子夹杂其间,几十个人正聚在营地的外围,神色各异。
沈云珩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影,落在了最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玄清真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背对着沈云珩的方向,正在与身侧一名玉衡宗弟子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身形瘦长如枯竹,肩背的线条微微佝偻着。
沈云珩看着那道背影,脚步没有停顿,从岩石上迈下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银灰色的衣摆在荒岭的碎石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
营地中有人先看到了他,一声低呼从人群里传开来,紧接着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纷纷落在那道从荒岭中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是沈宗主——”
“沈宗主!”
“真的是他!”
人群在那一瞬间躁动了起来,那些原本或焦躁或揣测的面容上纷纷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像是连日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名玉衡宗的弟子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又碍于尊卑在两步之外停下来,拱手行礼的姿态做得急迫而仓促。
沈云珩在人群面前站定,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落在已经转过身来的玄清真人身上。
那道玄色的身影背对着日光,面容大半被阴影遮着,只露出一双精瘦得几乎凹陷下去的眉眼,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珩,说不清是审度还是别的什么。
“沈宗主。”玄清开口了,“你失踪数月,玉衡宗上下遍寻不得,如今却从魔域境内走出来,诸位同门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他这番话说了出来,那些跟在他身后的玉衡宗弟子纷纷跟着附和起来,有人跟着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有人问沈云珩这段时日是否被谢言朝困住、是否受辱、是否受了伤,七嘴八舌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麻雀。
沈云珩等那些声音落下去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劳诸位挂心,我来魔域确有要事在身,并非为人所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但那些话落进人群中的时候,有几道目光闪了一下,显然这个解释与众人心中默认的猜测对不上。
玄清真人看着他,目光里那道审度的意味又深了一层,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将身后那道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的身影让了出来。
“沈宗主,”玄清说,“你玉衡宗的人挂念你比谁都急,清漪长老从你失踪起便一直在四处探查,听闻你在魔域之后更是第一个赶到。”
沈清漪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在沈云珩面前三步的距离站定,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一层被风沙磨出来的倦色。
她在沈云珩面前停住,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师兄。”
沈云珩看着她,点了点头:“清漪,辛苦了。”
沈清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上那件银灰色的衣袍上,最后定在他指节上套着的一个银戒上,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
她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被压在了舌尖底下,最终只化成一句:“师兄无事便好。”
她心中清楚得很,她认识沈云珩太多年了,从他是玉衡宗那个最小却最沉稳的弟子时起,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多固执。
他要是真的被囚了,以他的修为和心计,有一百种办法脱身。
他没有脱身,在魔域里一待就是几个月,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不想走。
沈清漪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拆穿沈云珩的台,也不想让自己那份仿佛猜到什么的神色落进任何人的眼睛里。
玄清真人见沈清漪没有追问,便将话头重新接了过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沈宗主既然说无事,那我便不多问了。只是沈宗主,既然你已经脱身,那便随我们一同回仙门吧。”
“关于那魔头之事,我已在来的路上与诸位仙门商议过,此獠堕魔弑师之后盘踞魔域七十四境,俨然已成气候,若再纵容下去,终成大患。”
“沈宗主你既已安然脱身,此事便不宜再拖。”
沈云珩打断了他:“玄清宗主。”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因为他的语气太稳了,反而带着一种不容被轻易越过边界的力道,将玄清后续的话拦在了半途。
玄清真人顿了一下,看向他。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直地看着玄清真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从容:“我方才说过了,我来魔域是有要事在身,事情未了之前,我没有打算回去。”
这话里带着的笃定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那些在场的人听了之后有几道目光闪了闪,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皱起了眉。
玄清真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着沈云珩,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要事?什么要事比仙门存亡更紧要?比诛杀那堕魔之徒更紧要?”
“玄清宗主,不得无礼。”沈清漪在一旁蹙眉制止道。
玄清这是想除谢言朝想疯了吧?还敢逼问当世仙门魁首?谁给他的胆子,也不怕沈云珩降罪?
沈云珩倒是没什么反应,看着他那张精瘦的面容,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玄清宗主,”他说,“你方才说谢言朝堕魔弑师、天理难容,可我记得我也说过,在座各位应该也都记得,殷无邪的死……疑点重重。”
话落,在场的人的面色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变,而玄清真人的目光猛地锐利了几分。
“疑点重重?”玄清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沈宗主,殷无邪身为太虚宗前任宗主、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先辈、更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一大功臣!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亲手所杀,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有什么疑点?”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他的眉骨上,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人或惊或疑的面容,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也知道在座诸位中有很多人觉得我是在替那魔头开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只说一句话,殷无邪之死的真相,和诸位所以为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玄清真人脸上,那目光中的意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沈宗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珩没有直接回答,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沈清漪,又看了一眼那些或焦躁或困惑的玉衡宗弟子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剩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玄清真人感觉到自己身周的气场在那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压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带着警告,仿佛这次是告诫,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他的脑袋。
沈云珩凑近了半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甚至带着一点温和:“殷无邪的真面目,玄清宗主就算不甚清楚,心中也有疑虑的,不是吗?”
玄清真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骤然凝滞的眉眼,没有停,声音依然平稳:“且不说殷无邪的死究竟是冤案还是死有余辜,既然你提到了仙魔大战想做托词,当年……他是靠什么诛杀魔神的,玄清宗主一定比旁人都清楚。”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云珩清晰地看到玄清真人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枯竹般瘦长的身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而他放在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袖料的掩饰下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人没有听见沈云珩说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玄清真人骤然变化的面色。有几道疑惑的目光从人群中投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缩短了的距离上,又很快收了回去。
玄清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迎着沈云珩那道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目光,面上那道沉肃的防线出现了片刻的裂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硬块:“沈宗主……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沈云珩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了客气的范围。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弧度依然挂着,说话的教养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该知道的,我自然会知道,至于那些不该被永远埋着的东西……”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将他瞳仁中那层极淡的暗色映出了一瞬:“既然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它也该被翻出来了。”
“我既然能如此说,手上必定是有证据的,你若非要对谢言朝这么苛责,那殷无邪也该一视同仁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是转过身去,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茫然的面孔,然后声音略提高了一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魔域边境风沙大,不宜久留。”
“沈某与魔域尊主尚有几件要事未了,待事情办完,自会回玉衡宗向诸位交代。”
他说完便朝来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四起,有人拉着身边的人低声急问方才沈云珩和玄清真人到底说了什么。
而玄清真人的脸色自然是差到了极点,他自然听出了沈云珩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威胁自己。
如果他一定要向谢言朝追责,那沈云珩一定不会放过殷无邪,甚至还会因此牵连到整个太虚宗。
毕竟当年之事……牵扯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这么简单,如若沈云珩这个仙门魁首有心追究,那必定是能在修真界内刮起的一番腥风血雨。
可令玄清万万没想到的是,沈云珩竟能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千年前本该被湮没在历史沉沙中的事情,都能被他翻出来重新作为谈判底牌。
沈云珩有心保谢言朝,这个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沈云珩没有回头。
他朝着荒岭深处走去,步伐从容,银灰色的衣摆在风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待走出十几步之后,一道素青色的身影从人群边缘快步追了上来,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放慢了脚步,跟了上来。
沈清漪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亦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回头看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荒岭的风中,银灰与素青的衣摆被风灌起来又落下,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影。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清漪在他身后说:“你都在那呆了几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师兄放心,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劝你回头。”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玉衡宗永远都有你的位置。方才玄清的话你别放心上,如今这仙门还轮不到他太虚宗当家做主。”
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带着几分嘲弄。
“跳梁小丑,”他说,“不必理会。何况我手中有他的命门,至多聒噪几日罢了。”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那道修长而从容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真的很好奇,谢言朝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沈云珩为他牺牲至此,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沈清漪跟在沈云珩身后走了一路,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至于被风沙迷了眼时互相看不见,也不至于近到让人觉出些须亲密。
走出约莫一里路的时候,沈清漪终于再次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碎:“师兄,你现在……还讨厌谢言朝吗?”
沈云珩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立刻回答,沈清漪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又走出了数十步,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中低低地呜咽着,沈云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恨。”
风从他侧脸的方向灌过来,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贴上了颧骨,他没有去拨。
“也爱。”
沈清漪走在他身后,听到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迈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见过爱,见过恨,见过这世上许许多多的情绪在人的眉眼间来来去去。
她在玉衡宗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姐,看过门下弟子为了情爱欢欣或憔悴,也看过宗门之间因仇怨而生出的厮杀与憎恶。
但她从来没见过,或者说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怎么能在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把恨和爱放在同一句话里,用几乎相同的分量。
“师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太明白……爱和恨,怎么能是同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恨一个人,就远远地避开他,爱一个人,就想留在他身边。这两个东西,怎么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用?”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个问法有些笨拙。
可她确实想不明白,谢言朝对沈云珩做了什么,她多少也听闻了一些,囚禁、折辱、带在身边像一件战利品一样满魔域地展示。
她认识的沈云珩,是那个从少年时起就端方持重、从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压弯腰的沈云珩。
可现在她看到的这个师兄,被人锁在魔域里待了几个月,出来了之后说起那个锁他的人时,眼底的底色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屈辱,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她看不透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它很重。
沈云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荒岭中一块被风蚀得参差的岩石旁边,背对着沈清漪。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银灰色的衣摆吹得翻卷着朝后飘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被风吞没的轻。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风沙模糊了轮廓的天际线上,“你问我恨和爱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你。”
他停了一下,风从他侧脸的轮廓上拂过去,将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清晰分明。
“我只知道,我每次想起他的时候,胸口这里都会疼。”他说着,抬起手来,指腹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自己左胸的位置,动作很轻。
“疼得久了,我就分不清那到底是因为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想,是我爱他爱的太痛苦了。”
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恨我,而他如今也需要恨一个人来撑着,殷无邪死了,他失去了一个可以把恨意宣泄出的载体。”沈云珩的声音越发低了几分。
“我理解他,甚至觉得他那份恨有道理,如果我是他,我可能也会恨所有和那段过去有关的人,可理解不代表不在意。”
他偏过头来,侧脸对着沈清漪的方向,日光从他眉骨上方滑落下来,在他眼底投下一道半明半暗的影。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我恨,我恨他轻慢我,恨他把我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位置上。”
他转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片苍茫的荒岭中。
“可我离不了他。”
所以他在谢言朝眼中到底算什么呢?沈云珩苦笑,养条狗都知道栓紧绳,而他只能被一紧一松地卡在那个尴尬位置。
沈清漪听得愣了愣,她看着沈云珩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肩线依然端正,可她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正在颤抖。
“我试过,从我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思那天起,我就在试。”沈云珩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像是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说的时候都是压着声音的,“我试过远离他,试过把心思放在别处,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成功了,可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声音断在了那里。
风从他们之间灌过去。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沈云珩终于把那句话接上了,闭了闭眼,“我就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抬起了右手,将掌根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那只手在抖,从指节到手腕都在极轻地颤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片刻,然后缓缓把手放了下来,眼眶没有红,面色依然端方。
“我恨他的时候,恨不得把他从我的生命里剜出去。”沈云珩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稳当的平静,“可爱他的时候……我又觉得,他是我生命里唯一一件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无法冰释前嫌,无法既往不咎,就应该咽不下吐不出如鲠在喉,就应该说不清道不明至死不休。
“你说爱和恨怎么能归在一个人身上,”沈云珩偏过头来看向沈清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他看着沈清漪,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更远的东西。
“过不去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那就不过了。”
沈清漪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