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汽车在高速运行下急转弯,轮胎在地面留下几道白痕,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绿化带上休憩的鸟儿。
沈昼逼停了沈雁回的车。
沈昼打开车门,一步一步向沈雁回走去。
他停在后窗前,和沈雁回隔窗对视,一会,沈雁回才打开车窗,皱了皱眉道:“你在发什么疯。”
沈昼想问的话卡在喉咙,真正面对沈雁回,他又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问呢?问我是不是你和别人的孩子?问我亲爸到底是谁?问我是不是该死的私生子?
他嘴唇张合,嗓子哑得厉害。
沈雁回看了眼表,又瞪着她。
“二十七分钟后我有个很重要的会。没时间陪你闹。”
沈昼自嘲地笑了声,说:“你陪过吗?”
“什么?”沈雁回扭过头不欲在和他纠缠,车窗缓缓而上,沈昼一把按住了车窗。
沈昼眼前一片模糊,他哽咽着问:“妈,我是你的孩子吗?”
这次沈雁回看他的眼神终于变了,好像是真觉得他疯了,冷冷道:“别让我觉得白生了你。”
这话对此刻的沈昼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他接着问:“那爸呢。”
沈雁回沉默了——这份沉默是对沈昼的,她对司机说:“开车。”
沈昼手抓得紧,车开走的时候在他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有答案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件一件串起来,他知道沈雁回为何厌恶他画画,也懂得了沈雁回透过他在看谁——在看到照片里金乌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的瞬间。
明白了他所拥有的丁点温情,全是假的。沈雁回的爱是假的,他的家是假的,就是他的存在,让“家”不复存在。
他有答案了,然后呢?他是谁?他又将往何处去?
沈昼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打转,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点。他一直活在云端,飘飘然享受高处胜景,一朝踏空,摔得痛不欲生。
沈昼不记得那天他游荡了多久,只知道在车快没油的时候,他已经停在一个地方许久。
他开着车窗,烟味还是散不完,车内的空气都浑浊起来。他用掌心按在额头的伤处,指尖的烟灰被风吹落。尼古丁不能使他清醒,疼痛也不能。
他想起某年生日的蛋糕,他一个人没胃口便连外包装放进了冰箱。喝了点酒蒙头睡觉,醒过来也许是第二天,他胃难受得厉害,扒着洗手台吐,一抽一抽地疼。吐完,他记起了那个过时的蛋糕,他把它拿出来,温度乍然改变,透明塑料包装盒上迅速凝了一层白雾。
里面的蛋糕还是很精美,就是看不真切。他尝了一口,酸了、坏了,他又吐了,这回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沈昼胡乱想着,也许他就是那蛋糕呢,不然怎么看外头都看不清。
他不是沈昼,甚至可能都不是“人”,他抽离于现实世界之外,他在灵魂出窍,和世界渐渐脱离联系。
沈昼注视着远处的裴续。
远处的人疯狂又偏执,他在逃命,目光落在他的小茴身上。
此刻裴续也不是裴续,他是镂尘,沈昼觉得他和这世界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粘联也已经绷到了头。
这是哪一段来着?沈昼慢悠悠回忆剧本,快结束了吧,这出戏,这个轮回镂尘选择和小茴一起逃,他们亡命天涯。镂尘坠河而亡,开启最后一次轮回。最后一次很简单,镂尘忽得失去了所有演戏的兴趣,生命的意义就此终结,他去偷偷看了小茴一眼,又静静了结了自己。
轰轰烈烈的一轮轮爱情故事,迎来如秋水寂寂的结局。
沈昼很喜欢这个结局,裴续问过他的意见,沈昼说挺好的,他觉得死亡就应该是安静的。
沈昼开始喜欢现在的状态,他现在也是安静的,心跳的频率也很缓,让活着不那么费力气。
就在沈昼抽出最后一支烟,打算点燃的时候,他的视线慢慢聚焦,当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他骤然清醒。
沈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推开门的,全身的血液向心脏涌去,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去奔跑,是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拼尽全力的一刻。
他自己听不清,也不知道其他人听清了没,喉头浓厚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那一幕,镂尘为逃避追捕从大桥上一跃而下,他赌了一把,赌自己不会葬身大河,他赌输了。
裴续赌不起。
安全扣不只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沈昼离得远,只能看到它脱离了裴续的身体——竟然没有其他工作人员看见。
可能正是因为沈昼离得远,才注意到了这个死角。
可也是因为他离得远,没人反应过来他在喊什么,甚至一下子没注意到他——除了裴续。
沈昼在视野外,裴续只觉得自己又出幻觉了,他听见了沈昼的声音,身体不自觉听从那个指示,在坠落的刹那扣住了大桥的围栏。
当他回过神时,背上已经布满冷汗。他浑身的肌肉紧绷,重量施加在右手上,手臂痛得仿佛要被扯断。身体也重重砸在桥上,让他几欲吐血。
要拍一段镂尘在桥上奔跑的长镜头,桥面清场,一时他周围空无一人,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被吓懵了,愣在原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两三秒后众人有了动作,可对垂死的人来说,度秒如年。
裴续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求生本能让他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右手,他抬起左手想再抓点什么,不成想左手没来得及抓稳,右手不堪重负,从光滑的栏杆上滑落。
身体变得不受控制,濒死的感觉是绵密的,蒙蔽了肾上腺素的刺激,世间一切都成了慢放,他看见沈昼跑来。
不能被他看见,不然他又要做噩梦了。
这是裴续的最后一个念头。
咚!!
肉体凡胎撞上钢筋混泥土,撞得风也乱晃。
沈昼抓住了裴续的小臂。他大半个身子都已经伸出桥外,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他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石栏,粗粝的石面磨在泛白透红的掌心,他手背上的血管都绷了起来,一路向上延伸,脖子上的血管也是。
沈昼紧咬着唇,咬得一片白,又很快淌出血色。
脚下是汹涌的水,身上是呼啸的风,裴续抬头,正对上沈昼布满红血丝的眼,被碎发遮去一点。
裴续反握住了沈昼的小臂。他想,这是沈昼第二次救他。
镂尘死了,没人能拉住他。
他要比镂尘幸运太多,沈昼会来拉住他。
工作人员一拥而上,配合着沈昼将裴续拖了上来。
沈昼瘫软在地,裴续半叠在他身上,两人均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充血的手肿胀发麻,沈昼被喉头的血呛得直咳嗽,裴续要给他拍背顺气,沈昼无奈地揪开他擦伤的手,嗔了眼,说:“你也是不知道痛。”
哗然中,一堆人把他们送上房车,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出人意料的是,沈昼比裴续伤得重,但他不让医生看,说了句没伤到骨头就无言地坐在窗边,睥睨着正赶过来的吴末微。
哪怕隔了道窗,吴末微只觉得从脊骨深处爬出凉意。
这戏今天是肯定拍不下去了,出了这么大的安全隐患必然得仔细检查,就算全无问题,也没人还有心思拍。
事关人命,哪个环节都马虎不得。偏偏是这一场松懈了,只差一点点,来的就不是医生而是警察了。
副导演当场提了整改方案和拍摄进度的新安排,低着头对沈昼汇报,沈昼眼也没抬,中间没说可不可以,副导演越说越紧张,说完抹了把冷汗。
裴续先坐不住了,站到沈昼身边,沈昼才说可行,去办吧。
裴续手上有擦伤,腰侧有撞伤,所幸都不重。他想让沈昼先处理,但这回沈昼是真动气了,裴续的面子也不给,冷声道:“你先包扎,我之后再说。”身上有如结了一层寒霜。
裴续没办法,随便在手上围了几圈就当好了,但沈昼一直在听副导演的汇报,这副导演话也忒多,场面话一套一套的,他实在是等不下去,站过去,沈昼终于放过了副导演。
裴续捧起沈昼的手,沈昼又说:“去酒店吧,这太晒不舒服。”
他强撑着不让裴续背不让裴续抱,甚至不让他扶。裴续看着沈昼苍白的面色,心里好像被什么锐器割了一下又一下。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把沈昼打横抱起。
沈昼打了眼后头,那么多人在,他压着声音问:“你疯了吗?”
所有人对他们的关系心照不宣是一回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有亲密举动又是另外一回事。
人多口杂,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公共场合,难保不会被人拍到。沈昼不敢想那对裴续的事业会有多大的打击。
沈昼在挣扎,裴续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用力,只倒吸一口冷气后蹙眉不语。沈昼僵住,急道:“撞到你哪了?”
裴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张了半天,路也走出去一大段,他勉强笑笑,宽慰沈昼说:“没事。”
沈昼不敢再动,老实被他抱回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