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昼的左手被粗糙的栏杆磨得红肿一片,破皮的地方渗出血点。消毒的时候沈昼没出声,但是人止不住颤。裴续以最快的速度上完药,拍着沈昼的背,良久,沈昼才平静下来。
裴续换了药酒,卷起沈昼的袖子,被裴续反握住的地方已经浮出青紫淤痕,和裴续手臂上那道非常像,但由于沈昼的皮肤太过白皙,看起来也更吓人。
沈昼终于疼得受不了了,缩回手说:“别揉了,总会消下去的,多疼几天就多疼几天吧。”
裴续没坚持,只是抬手开始解沈昼的扣子。
最重的伤在身上,自从离开旁人的视线后,他就微微弓着身体,连喘气都不稳。
沈昼心里一跳,制住裴续的手。
“擦药。”裴续言简意赅地说。
沈昼又默默松开了。
裴续解得很仔细,像在打开一件珍贵的礼物。沈昼还没有在全然清醒的状态下被裴续剥过衣服,这感受怪得很,叫他想逃。
裴续的呼吸突然凝滞了,沈昼肋骨下方是大片的乌青,裴续只是把手掌盖住一点,沈昼就抖了抖。沈昼说:“没伤到骨头,小事。”
裴续深呼吸,这是他第一次问沈昼:“为什么?”
沈昼“啊”了一声,不解地看着他,半晌,说:“难不成看着你掉下去吗?”
“如果我掉下去了呢?”
这话听得沈昼略微恼火,他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负面假设,没好气道:“那我就给你捞起来,你不给我托梦把话说清楚了,就别想着入土为安。”
裴续突然又说:“我不信这些,你可以把我的骨灰一直留在你身边。”
沈昼愣了愣,作势要跳起来,但扯到了伤口,疼得昏天黑地,他大口喘着气说:“你存心说些不吉利的是不是?”
冷汗从沈昼的鬓角缓缓落下,被裴续用手指揩去。
说话间,药涂得差不多了,沈昼才想起来正事,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想问的。
“你给我打的那通电话什么意思?”
见裴续不说话,沈昼接着问:“光看着我干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方才因为充血变红的眼眸本以恢复到原先清浅的样子,此时又蓦地红了,裴续便明白沈昼知道了。
他原先还只是猜测,但看沈昼的状态,恐怕他已经确定。
就裴续本人的道德观而言,他并不认为那是什么大事,沈昼依旧是沈昼,没有分别。可他知道沈昼很难轻易消化这一切,他表面上没有显露,可他生活中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很爱那个家。
或者说他很渴望有个家。
沈端的礼物全都被精心摆置起来,沈昼的手机上有时会出现其他城市、其他国家的天气,裴续查过,和他爸妈的行程对的上,尤其是沈雁回的,沈昼格外上心。
裴续还查过沈昼的账户,发现每年生日他父母敷衍的转账,都被一笔一笔留了下来。沈昼为此单开了一个账户,分毫未动。
也是查账户的时候大意了,被沈端发现了不对劲。沈昼毕业那天,裴续猜测遇到沈端并非偶然,他是来警告他的。
发现沈昼比想象中更在乎他的家人的时候,裴续感受到了焦虑。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可又怕沈昼发现,只能绕了一大圈去为秦广仁和沈端之间的争斗推波助澜。
他只想绊住他们,特别是沈端,但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一桩长辈的艳史,让沈昼平白受到了伤害。
裴续覆上了沈昼的眼睛,把人扣在怀里,说:“那些都不重要。”
沈昼的鼻音很重,他说:“所以你都知道了。”
裴续重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累了,睡会吧。”
随着裴续的话,沈昼压抑的疲惫席卷。睡着前他想,要是这是个梦该多好。
裴续听见弱不可闻的梦呓,低头碰了碰沈昼的唇,深深嗅了一口沈昼身上散不去的烟草味,透过烟草味去寻找原本的清冽的香。他一口气闻了个够才把沈昼放下,掖了掖被角。
沈昼醒来的时候情绪已经好了许多,他有时候也奇怪,自己这睡眠质量怎么时好时坏。当他摸索出一点规律后迅速否决了自己,尝试抱着乐乐睡,没用;尝试放音乐,没用;尝试安息香,没用;尝试吃药,还是没用。
沈昼无可奈何地承认,有裴续在,确实能睡得好些。
裴续正对着手机在看点什么,感受到沈昼动了动,他把手机关了放到枕头下。
“一个人在外面转了很久吗?”
“嗯。”沈昼翻个身还想继续睡,但压倒了伤口,他惊呼一声,瞬间清醒。
算算时间也不早了,沈昼干脆起身准备回去。他视线没有焦点,说话的时候有点愣:“裴续,你说我该怎么办?”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昼一个失神,扣子错了位。
多相似的话,他听秦广仁说过许多次。他的父亲对他那么好,可他的存在就是刺向父亲的刀。
沈昼闭上眼,经过一天的休整,他清醒了不少。他想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很蠢,很不自量力,但他要帮秦广仁,就当是赎罪。
秦广仁知不知道这件事沈昼无从考证,但沈昼觉得他应当不知道。没有人能倾注爱意去供养妻子与外遇的孩子,过去二十多年他为沈昼做的一桩一件都作不了假。他们这样的家庭,也许偶有疏忽和缺位也合理,改变不了他是一位慈父的事实。
想通了这点,沈昼稍稍理出了头绪。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沈雁回。沈雁回分明是心知肚明的,她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留下沈昼?她爱金乌吗?从时间线上看他们认识时间不会超过半年,真的会爱到留下沈昼这么大一个隐患的程度吗?爱又为什么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可不爱又为何留下他,年幼时温暖的怀抱难道是梦中的幻影吗?可爱他又为什么这般冷漠?
沈雁回的感情太过复杂,沈昼怀疑:爱不应该是纯粹的吗?爱还能是混沌的吗?如果连爱都可以取中间值的话,他配成为人类永恒的母题吗?
沈昼用余光关注着裴续,他忽而口干,想问问裴续的爱有几斤几两。可转念一想,发现裴续从没说过爱。
沈昼,你可别再自作多情。他在心里默念。
在沈雁回那里栽过了跟头,沈昼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昼要走,裴续挡在门前说:“今天晚了,要不就留在这吧。”
沈昼抬眼,说:“乐乐还没遛。”
裴续迄今为止很少阻止沈昼的行动,这点倒和他们圈子里那些识趣的“情人”很像,以前听人提起,他表面附和说“挺好的,多省心”,心里没有波澜。轮到他自己身上,却是糟心的。
沈昼的手放到门把手上,推开一条缝,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你不回吗?”
他伤成这样,没有再自己开车的道理。嗯对,既然裴续都学了开车,送他回去多合理。
霓虹闪烁,晃得人都燥热起来。
沈昼想,他很久没出去采风了。他不喜欢公共交通,也讨厌枯燥地开车,等裴续空了,也许可以两个人一起出去转转。
去雪山、去大漠、去荒原,还可以去海边,沈昼不喜欢海,但裴续感兴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去。
可如果裴续更火了,以后就会越来越忙。喜欢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也会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里扮演别人,爱别人。光想想沈昼就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不过话说回来,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连家庭都能一夜之间破碎,更何况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有今天,没明天。
沈昼拒绝了裴续把他抱上楼,他镇定地走,身后的人也是——直到开门的霎那。
火热的身躯倾覆上来,撞倒了进门处台面上的小花瓶,铃兰的白骨朵落了满地。
任由风关上门。
裴续受伤的手从沈昼身后环上前,抬起了沈昼的下巴,他先是啄了一下沈昼的后颈,而后一发不可收拾,又啃又咬。
沈昼仰着头说不出话。说这小子疯吧,他还知道顾及沈昼身上的伤,动作再激烈也没碰上。可也不能说他不疯,沈昼都担心自己被他生吞了。
随着体温的身高,两人身上的药味浓郁起来,呛得沈昼直咳嗽。
裴续把沈昼翻了个面,撬开他的牙关,酣畅淋漓地侵略。沈昼被亲得神志不清,再回神人已经被带到了窗台前。
他坐高处,裴续站在他面前。
他心里一惊,抬脚踩着裴续的胸口,才发现自己的鞋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裴续,裴续,乐乐还没遛!”
裴续听不见,扯着他的脚踝把沈昼往身前拉。
“你去看看!”这声不高,却破了音。门外响起了很应景的狗爪挠门声。
裴续黑着脸去把乐乐解放了,他那满身煞气沈昼都担心他把狗关外头。
这一夜,裴续的反应远比以往大。沈昼受不了了,本想让他回床上,话到嘴边却听见裴续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留在身边吗?”
沈昼在迷离中短暂清醒,不管裴续表现得多冷静,多不在乎,今天的死里逃生,他还是害怕的。
没人不害怕死亡。
沈昼心一软,把今夜交代在了飘窗上。
他当时快哭出来,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
裴续听清了。
“你如果死了,我才真的不要你。”
月色溶溶,高空中的心跳自带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