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高价雇来的职业经理人正在电话中劈头盖脸痛骂,裴续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回头隔窗看了眼酣睡中的沈昼,调低了声音。待对方骂完了才又拿回耳边。
对方气喘吁吁地说:“你好好的掺和人家家务事做什么!”
“所以秦广仁的公司还能救吗?”
杨卓诚沉默了会,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前段时间还在给他和给他儿子使绊子,还拐弯抹角把他公司把柄送到了他儿子手上。”
“以前是以前。”
“这种时候别跟我扯哲学。啧,沈端跟不要命了似的,打了秦广仁一个措手不及,直接落了下风。再加上他背靠沈氏这棵大树,秦广仁没救了,沈端不肯放手,那就只是时间问题。”杨卓诚年近四十,声音却年轻,听起来跟朋友吐槽似的,“你说说你,人家父子掰手腕,跟咱有什么关系。咱几家公司业务重心不一样,他们在南边,咱在北边,八竿子打不着。为了趟这趟浑水,你已经赔了多少进去?别把你外公的家底霍霍完了。收手吧祖宗,我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说出去都丢面。你图什么?”
“没所谓,反正是抢来的。”裴续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当年要不是他外公伤了他妈妈的心,他也愿意和老人维持家和万事兴的假象。
他妈妈是带着对父亲的失望,对丈夫的失望走的,到死没合眼。
裴续不回答他图什么,只问:“杨叔,你会帮我的对吧?”
杨卓诚语塞,他知道裴续一直在利用他,但他对裴续毫无办法——裴无霜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他态度软下来,道:“你现在也先别急着插手,秦广仁公司最近有股权变动,我托人查到点东西,我猜他应该是想转给他小儿子。嘿你说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兜兜转转的为了什么。”
“会有法律风险吗?”
杨卓诚一下子没明白,问:“啊?”
“沈昼接手这个烂摊子。”
杨卓诚宕机了,“你说……沈昼?这我看不出来。”一些传闻在他脑子里蹦出来,他原先都没当回事,现下心里一凉,惊呼:“外面说你们……不会是真的吧?”
“有问题?”
声音陡然拔高:“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妈?她在天上知道了该多担心!”
“她自己不也找了个男人。”
“我说的是这回事吗!”
“那拜托杨叔帮我盯着点吧。”裴续担心自己牵扯其中被沈昼知道,不管是之前煽风点火,还是现在盯着秦广仁,都托杨卓诚去做。杨卓成人脉广又消息灵,办事干脆利落,就算现在在他公司,也不容易漏出马脚。
杨卓成无奈地应下了。
裴续没当面见过秦广仁,可当他第一眼在新闻里看到这个人的时候,他觉得秦广仁虚伪——和他爸一样。
直觉告诉他,沈端会是他靠近沈昼的绊脚石,而秦广仁,也许是一条阴毒的蛇,也许哪一天就会出来咬沈昼一口。
毫无道理,但他希望这两人最好两败俱伤,都离沈昼越远越好。
可沈昼为此难过,他的难过穿过肌肤,融进裴续的血液,循环流进他的心脏,一抽一抽痛。
裴续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做事一直追求一击毙命,他还没能确保把沈昼攥在手里。
进也为难,退也为难。
床上的沈昼揉了揉眼睛,裴续回屋,见他睡眼惺忪地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嗯。快了,半个月以内应该能杀青。”
*
秦广仁很快就差人送来了一堆文件跟合同,沈昼粗粗扫了几眼,在来人的指引下签上字。
沈昼问他:“之后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那人说:“您不需要参与到公司的实际运营之中,公司一切运转如常,秦总都会安排好的。可以理解为您就挂个名。”
沈昼迷茫地点点头,真的签下几个字就能把所有问题解决了吗?真的轻飘飘几个字就能挽回一切吗?他的生活真的不会有改变吗?
那人恭敬有礼又急匆匆地走了。
沈昼的问题起码在表面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只第二天,小罗就登门拜访,当时沈昼还在给乐乐梳毛,小罗一进屋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很着急,打着喷嚏都要说话。
“小沈总给秦总签了什么?”
“股份转让什么的吧,没细看。”沈昼说着,看到小罗瞪大了眼。
小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签都签了,再问沈昼为何签没有意义,他只向沈昼讨文件,“小沈总可以把合同交给我带去给律师审一遍吗?”
“还有意义吗?”沈昼问。
小罗回:“沈总已经赔了夫人,只希望不要再折兵。”
“他是我爸,你们为什么觉得他会害我?”
见沈昼情绪不对,小罗立马撇清关系道:“我仅负责传达沈总的意思。”
沈昼无言,回书房取了两个文件袋,一个里面是秦广仁让他签的杂七杂八的文件,另一个是之前他让人整理的资产证明。他说:“这个给我哥吧,我全部家当都在这了。”
小罗推了下眼镜,没接,他说:“沈总不会要您的东西,他也不缺钱。”
“可我也没什么好给他赔礼道歉的了。”
“您给沈总补上了经济上的损失又能怎么办呢?沈总为了今天筹谋了近十年,这时间又该怎么算呢?”
沈昼眉头一挑,厉声说:“你今天是来告诉我,我的家庭十年前就破碎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沈总的原意只是想让秦总放弃国内的产业,去深耕国外的板块。我不知道沈总为什么这样做,但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儿子要把爹放逐了?
沈昼被这话一怔,身体越来越冷,把两个文件袋塞到小罗怀里后就把他请出了门。
他以为是因为小罗来了屋子里才热起来,让他喘不过气。但小罗走后他把全部的窗户打开了,还是闷得慌。一块大石头堵在他的心里、生活里。
小罗回到车里,沈端在打电话,小罗启动车子往下一个地点开去。
沈端回着别人的话,手却颠着沈昼的文件袋。怪沉的,他这弟弟怕不是连房车都算上了。
沈端挂了电话后打开一看,不出所料。沈端想,沈昼可真是容易懂的一个人。
净给他些没用的东西。
还不如跟不清不楚的人断了联系,然后去公司上班。
他瞧见小罗袖口上沾了几根毛发,不像人类的,缓缓开口:“沈昼养宠物了?”
“是的,一只边牧,瞧着小几个月大。”
“叫什么?”
小罗一愣,他回忆了下答:“好像是乐乐。”
沈端闭上眼,突然发问:“姓呢?”
小罗从没遇到过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嘴张了张,说不出话,好在沈端很快便说“算了”。
沈昼是不会自己主动养宠物的,沈端无比确定,那这狗只能是裴续送的。
沈端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沈昼内里是个太脆弱的人,他抗拒所有可能的分别,定然不会抱只狗回来等待必然到来的死别。他害怕结束,故而也害怕开始。
所以裴续不懂沈昼。
沈端一直对裴续做过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起这个人就烦。
这两人凑一块,让沈端更烦。
他不相信裴续一个风里雨里杀出来的三代会莫名其妙吃演戏的苦,还一直围在沈昼身边,他一定居心不良,但是这时候劝沈昼他是不会听的,这人又脆弱又犟,烦上加烦。
小罗问:“沈总,秦总那边还要……”
“先这样吧,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沈端摆摆手,“他都把这些拿出来了,你顺道检查检查有没有问题,再评估一下,等过几天他缓过神了送回去。”
小罗应下了。
沈端松了口,秦广仁的公司很快就死里逃生,老父亲在电话里都带上了泣声。沈昼宽慰了他几句,却感受不到开心。
父子间的争斗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旁人只当戏看。
两个文件袋被原模原样送了回来,沈昼和裴续几乎是同一时间得知签的那些文件不会对沈昼有负面影响。
裴续在片场晃神,和杨卓诚说话的时候还错把沈昼喊成了小茴。
沈昼在家里晃神,他想,看吧,我说了我爸不会害我。
大团圆结局到来,沈昼却接连数日惴惴不安,某一天,他发现自己没办法画画了。
那天,他正画着,手一抖,笔落在地上。没有人在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后能忍住不去了解,沈昼也不例外。他一边自我厌弃一边检索金乌过往的全部作品。然后,他惊觉自己的每个笔触都带着金乌的影子,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血脉相连的魔力,也可能只是沈昼的错觉。
但他被吓得不敢拿起笔。
骤然,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家里的每一个人。
沈昼睡不了好觉,他常常有冲动,想去片场找裴续。可他知道裴续现在要沉浸在角色里,他不好贸然打扰。
沈昼没有去他家的医院,他现在不想接触任何同家里有关的人或事,他去了家公立医院看病,医生很谨慎,只给他开了一周的药量。沈昼看着那几个白色小药丸,心说估计不顶用。
二十三岁,糟糕透了,沈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