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昼水土不服的症状持续了太久,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那个雷雨夜,是沈昼睡得最久的一夜,梦里虽然不安稳,甚至时有失重感,他好像被卷进了海浪中颠簸,但总之睡眠时间上去了。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沈昼怀疑裴续是安息香转世,不然怎么他一来自己就能睡熟了。
更离奇的是,那一夜之后,沈昼不适的症状也减轻了许多,吃饭也渐渐恢复了胃口。他没再拒绝和裴续睡在一张床上,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着想,与裴续无关。
裴续没有限制过他出门,但出门又有什么意思呢?荒无人烟的海滨,沈昼拉开窗帘就可以看见世界的全貌。
更何况他还讨厌海。
大半个月过去,连窗外的树都掉了许多叶子,不复初见时茂盛。该报警的肯定报警了,他劝不动裴续,不敢想之后他们要面对什么。
闭门不出的日子容易让人麻木,沈昼想着日子总得过下去,浑浑噩噩也不是个事。
沈昼走进裴续为他准备的画室,画具全的不能再全,家里有的这里都有,连布置都十分相似,可沈昼一拿起笔就想起《无能为力的圣母像》,她在向自己落泪,不,她在为他落泪。
呆坐了一下午,捏着笔的掌心出了汗。裴续找来的时候问:“还缺些什么吗?”
沈昼摇了摇头,不是不缺,而是缺的太多,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补上。
缺了以前的心气,缺了清白。
问心无愧哪有那么简单,别人的污蔑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沈昼心里,拔不掉,只能和血肉长到一起,随着血液循环隐隐作痛。
更何况,傲气是被赞叹养出来的。他现如今已经明白别人对他的画的喜欢不过是上牌局的筹码,不,可能仅仅是加注。
唯一一个真心喜欢他的画的人是秦广仁,但沈昼无法当作无事发生一样。不论受害者知不知情,他都已经别无选择地成为了加害者。
再拿起画笔又有什么意义呢?
沈昼说:“缺了日出。”
裴续沉默了一会,答:“如果你想出去的话,随时可以出去。”
“有意义吗?”沈昼苦笑,“我也不喜欢大海。”
“你喜欢哪,我们就去哪。”
沈昼明知裴续是胡诌,还是顺着说:“去有雪的地方吧,上一次见到大雪还是十几年前了。”
“好。”
沈昼没把裴续的话往心里去,一段早晚会被发现的囚禁关系裴续仍同飞蛾扑火般毫无顾忌,他们真的会有以后吗?
裴续用手指捋开沈昼面前的碎发,那双眼睛总是水盈盈的,被太阳一照里面像是盛了星星,此刻却透着彷徨与失落。
裴续说:“你知道吗?你改变了我很多。”
沈昼疑惑地看着他。
“我以前很极端,做事不顾后果,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很坏。寄住在姑姑家的时候,姑父是那样看我的。我外公咽气前,他也是这么看我的。还有公司的那些人,我母亲年轻时候的追求者,他们都一样。可自从遇到你,我变了很多,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变得没那么坏,可也没那么好,两头都不占,让很多事变得为难了起来。”
“我以前很果断,现在却犹豫不决,我讨厌我现在这样。我知道我想怎么做,可是事到临头又舍不得,你该怎么办?”
沈昼挑眉道:“怪我?”
沈昼瞬间的鲜活让裴续心下一跳,他笑了笑:“有点怪,所以想把你装起来,永远带在我身边。”
“大白天呢做什么梦。”
“是啊,做梦。”最后两个字很轻很轻,裴续接着说:“我不知道梦什么时候会醒,让我再梦一会吧。”
裴续的反应很奇怪,沈昼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其实沈昼也有点怪他,怪他让自己的底线一点点降低。他荒唐地想:反正事已至此,陪他做梦就做梦吧。
沈昼还是对裴续爱搭不理,但态度缓和了很多。
两人如同一起生活一样,沈昼每天都睡到自然醒,裴续做饭还算对胃口,沈昼对此一向很满意。
沈昼不画画也不出门,他没法和别人聊天,在裴续有工作忙的时候,他在别墅里转了三圈,最后打开了几乎是摆设的电视机。
裴续出书房时便看到电视里放着这段时间某部口碑崩盘的电影,而沈昼则窝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他想把人抱回床上,但一走近沈昼就醒了,睡眼惺忪地问他:“忙完了?”
裴续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点点头,说:“怎么想到看这部?”
沈昼嘟囔:“朋友拍的。”
裴续在脑子里一下子连上了线,沈昼大学时帮同学演过一部微电影,导演和这部电影是同一个人。
“关系很好?”
“一般吧,不太联系。就是觉得蛮可惜的,他以前拍的东西很有灵气,后面进了圈不想靠他爸妈的人脉,栽了不少跟头,不知道最近怎么样。”
裴续想了想,“黑红也是红。”
沈昼“啧”了与一声,“那天天被人骂搁铁人身上也扛不住啊。”说完,他深深看了眼裴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裴续对恶评云淡风轻的样子不会是装的吧?
裴续一直有个问题,今天问出了口:“之后为什么不再拍戏了?”在重新遇见沈昼之后他不断在想,如果沈昼一直演戏的话,他们是不是有可能再早遇见一点?
“演别人啊,没意思。”
回答意料之中。
沈昼还想着前一个话题,他冲裴续勾了勾手指,裴续俯身过去,听见沈昼说:“会不高兴吗,看到那些评论?”
“还好。”裴续握住了沈昼的手,入秋了,温度骤降,沈昼的手总是冰的。沈昼想抽回手,裴续说:“比这更难听的我听得多了,毕竟太难听的平台上发不出来。”现实中不一样,怎么刺人怎么来。
感受到沈昼没再挣扎,裴续接着道:“而且他们都不重要,他们的看法,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那你还拦着我?”沈昼面上带了几分愠色。
“你不一样。”
沈昼别开脸,听见裴续说:“其实,不仅是……”
沈昼最讨厌这种把人好奇心勾起来又沉默的行为,但不管他怎么问,裴续都不肯开口了。
他在犹豫什么呢?
沈昼搞不懂。
*
太阳升起又落下,潮起潮落,时间一点一滴溜走。
沈昼开始习惯海风渗进屋里的气息,开始习惯如果没有裴续,他的世界只剩安静。
人被关久了,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疯的。比如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混乱,比如说话偶尔会失去逻辑。沈昼最常问的问题变成了:现在几点了,今天几号了。有时候刚问完,下一秒又会如梦初醒般又问一遍。
他开始回避与人对视,开始对声音的变化极度敏感,电视机里谁的语调突然拔高都会把他吓到。
沈昼自己没有察觉到,裴续却全都看在眼里。
裴续自己的生活也有变化,比如公司那边的夺命连环call越来越频繁,比如脑中的天人交战愈演愈烈,再比如要牵制着那些人不要让他们找过来。
过去的裴续从没后悔过,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跟自己的姑父打擂台,哪怕姑姑是自己最后剩下的亲人,哪怕她是唯一一个还对自己有点真心的人。以前,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看着外公去死,哪怕是自己间接促成了他的死亡。
他讨厌许道成那个懦弱的废物,便把他的骨灰倒了,只在母亲旁边立了个衣冠冢。空有一副皮囊的人,留不留遗骨有何意义?
可遇见沈昼后的每一天他都压抑不住后悔的情绪,后悔一开始没能将所有和盘托出,以至于拖到今日没法回头。
他走的每一步都朝着远离沈昼的方向。
但实话实说的结果也许是他和沈昼根本不会有开始。
他没法后悔。
那天,裴续接了个电话后神色如常,沈昼却能感受到他的低气压。
像暴雨来临前的海面,两人都知道风雨欲来,有事发生。
裴续试探性地靠近沈昼,得到不算激烈的回应后,他便明白沈昼是上天对十五岁后的他的恩赐。
有段时间没做了,沈昼起初不太适应,但很快,裴续又将他拖入深渊。
很久以后沈昼再回想起这段时光,这一夜,以及过去和裴续的每一次亲近,他恍然明白裴续对他来说是什么了。
是深海。
他讨厌水、讨厌黑暗、讨厌窒息。
可因为是他是裴续,沈昼想:十几年前没把他淹死,现在溺死还算是他赚了。
天光大亮的时刻,沈昼仿佛回到了裴续还在拍《修正》的日子,一觉醒来裴续已经不在身边。
他好像出了幻觉,他看到他哥,看到小罗,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自打有记忆以来沈昼就没见段林哭过,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几乎要抹到沈昼身上。
沈昼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给他递纸巾,但为时已晚。
他第二次走出这扇门,没有锁,没有任何障碍。
眼前的景象让他想吐。
一模一样的房子,细微差别的海景。他的水土不服不是好了,而是裴续又把他带回了国内,甚至离家很近。
当穿着制服的人开始问他话的时候,他知道,裴续的梦醒了。
也许不只是裴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