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画画是把自己剖开的过程。
沈昼的心上压着疑云,落笔也较往常阴郁。
他一直在筹备画展,可越临近越忐忑。他看着满屋子的画,有圣母像,有《负雪》,有《深海》,还有一些裴续,手下这幅,他原想画骤雨初歇,呈现的效果却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他开始对把自己暴露于公众面前感到恐惧,这种恐惧也许源于他忘掉了太多东西,人类对未知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沈昼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纯粹地沉浸于创作之中,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现在白天要上班,总不能大摇大摆在公司摸鱼画画,导致很多时候灵感一闪而过,他却来不及留住它们。等回到家再去捕捉,结果只是郁郁不可得。
世上之事多不可兼得。
就像是创作和上班,沈昼明白徐医生想对他表达的意思,绝对坦诚的感情会失去诱人的神秘感,健康的人格给不了极端的爱恋。
沈昼想要的,大多是矛盾的,伤人的。
他此刻也是矛盾的,他一面认为裴续那样的人不被留在大荧幕上属实可惜,一面不希望裴续离开。
这一走是三天,下次再有个什么活动,又要多少天?
沈昼用流水冲洗手上无意间沾染的颜料,想起福利院的那个傍晚,云朵打着旋托举晚霞,裴续在他身边,是他甚少拥有的温存时刻。
他以为二十七岁的生日会有什么不同,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沈昼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天会怎么过,他爸妈安排人往他卡里打一串吉利的数字,他哥派小罗送来一只没太有审美但价值不菲的手表,段林的礼物则托蛋糕店同蛋糕一起送过来。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将在周六的午夜迎来二十七岁,不用在上班的时候去收获别人不走心的生日祝福。
没有人那样说过,但沈昼从小便有种感觉——他的降生并不被人期待。
以前在家过生日时就像是例行公事,自有记忆起,他们就没一家人一起给他过过生日。其实不应该抱怨的,因为生日这种仪式在他家里太过冗余,不只是他一个人草率度过。
有时候沈昼也在反思,这样的揣测对家人而言是否太过恶意,可他又实在忍不住。
好在人长大以后学会了强求无用,他也接受了貌合神离的家庭。
这次,沈昼提前跟段林说好今年就不要给他订蛋糕了,段林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沈昼说单纯是不想浪费。
段林说成,那下次哥的杀青蛋糕请你来吃。
沈昼祝他早日出个大爆剧。
差不多安排好第二天要干什么,沈昼在乐乐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门。当天晚上乐乐兴高采烈地咬着他的阿贝贝住进了主卧。
乐乐耸着鼻子在房间里溜达了好几圈,表达不满般打了好几个喷嚏。沈昼无奈哄说:“你俩不是前段时间关系还可以吗,怎么又不对付了?”
乐乐装作听不懂,直在沈昼怀里打滚撒泼。
还是稍微有点不同的。
沈昼紧靠在床边,垂手摸乐乐的耳朵。他想,有乐乐在,起码不能跟以前一样喝个酩酊大醉。他还可以给乐乐做点好吃的。
沈昼失忆的同时忘掉了乐乐的生日,对此总是愧疚。
“明天给你做鲜肉蛋糕,我把教程收藏了,一定能做好。”
二十六岁的最后一个周六正式开启,遛狗、画画、抽空瞄了两眼“鸩酒”的发布会,可谓相当充实,让沈昼暂时忘掉了生日即将到来的不愉快。
遛狗时遇见了邻居,两人热烈交流了一番怎样让狗毛油光水滑。回来后沈昼就撸起袖子进到厨房大展拳脚,捣鼓半天盛出一盘不见焦状却有焦味的肉糊,吓得乐乐躲到十米开外的墙角不敢动弹。
不管沈昼对那幅画多不满,他是一个只要做了就要做到底的人,下午他把画画完,成品看起来没昨天那么糟,也让他心里舒畅了几分。
而“鸩酒”的发布会,裴续一身红丝绒西装,和暗红的香水液体相得益彰。不过如此骚包的衣服被裴续穿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沈昼暗道暴殄天物。
主持人问裴续这款香水会让他想到什么。
他答:“枯木逢春。上个月我闻到这个味道,感慨了很久调香师的厉害,那种饮鸩止渴的绝望感居然能在气味里表达出来。现在又有了一些新的体会,死亡和重生一体两面,毒药与生机也许是分不清的。”
理工男妙手偶得的浪漫分外吸引人,其他人显然也和沈昼有同样的想法,很快“死亡与重生一体两面”就登上了热搜。
哪怕是品牌方买的也不惹人厌。
随着直播结束,沈昼想,今天一天过得还不赖。
可惜这种好心情跟随日光逝去,他还是没能实现不喝酒的flag,在乐乐熟睡以后,他一杯接着一杯灌,冰凉的液体灼烧脏器和血液,沈昼带着难以抗拒的晕眩一头栽到了床上。
他没料到喝醉了还能做噩梦,他一会在海里,透过浑浊的海水瞧见束手旁观的人。一会儿,他又浑身发冷,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他又于漫天大雪瞧见一个满身血的人。
又过了会,他也说不好是噩梦还是春梦。他感受到冰凉的酒精淋到自己身上,他被压在坚硬的大理石桌面。场景变化,也许是浴室?水气氤氲中,有人在吻他,喊的却不是他的名字。
至此,沈昼被吓得短暂惊醒。
他捂着胃,呼吸越来越急促。
最后,沈昼梦见裴续回来了,他把自己扶起来,手替自己揉着胃部。裴续的手上有两道疤,一道在掌心,一道在手指,手臂上还有两道,可以想象之前受过怎样深可见骨的伤。当下手上的疤隔着衣服磨在身上,让沈昼温暖的同时又有点痒。
沈昼上半身压在裴续身上,把头枕在裴续的肩膀,只有这个姿势让他能够喘息。
裴续好像在说:“其实还是应该把你关起来。”
沈昼意识不清地骂道:“想得美。”
猝然睁眼时,窗外的天蓝得深沉。
“鸩酒”甜腻的香气和铃兰的清香难舍难分,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几点了?”沈昼不敢想象那样喑哑的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
裴续动了下,回:“三点四十七。”
“你怎么回来了?”
“生日快乐,沈昼。”
两人依偎在蓝调时刻,沈昼嘟囔了一句:“怎么越来越上道了你?”
裴续捏了捏沈昼的后颈,问:“想要什么礼物?”
“你猜。”
沈昼什么都不缺,如果他不喜欢,他也就什么都不要。他是天底下最亲和的人,也是最难走进他心里的人。裴续对此深有认识,以致他也跟喝了酒似的心跳很快。
他不能奢求在两人没有完全坦诚的情况下让沈昼敞开心扉,失忆始终是隔在两人中间的一根刺。
沈昼不会主动走向他,那他只能自己来。
裴续说:“你想我回来。”
沈昼合上眼不说话。
裴续知道自己猜对了,老天给他透了题,他有错题集,有更长的复习时间,他想,他必须抓住这次作弊的机会。
“猜对了,有奖励吗?”
“我生日,你跟我讨奖励?”沈昼有气无力地笑笑,“说吧,后面有什么等着我呢?”
眼睛适应了黑暗,裴续在沈昼眼中变得清晰。最初沈昼以为他还穿着活动时那身红丝绒西装里的深色衬衫,现在才看出来他换了一身纯白绸缎衬衣——和沈昼身上的款式极其相似。
看到裴续掏出来的东西时,沈昼不免神游。
这人还真是喜欢金绿猫眼。
小匣子里的对戒叫嚣着要把两人从此圈在一起。裴续把选择摆到沈昼面前,看似体贴地让他自己做选择。
可沈昼真的有选择的机会吗?
沈昼恶狠狠怀疑裴续是不是想起来了,想起来过去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这才急慌慌要把自己套住。
但与此同时,沈昼扪心自问,他很受用。
他想自己果然有病。
等待判决的时间流速极缓,几次呼吸就好像过了几个世纪。
“举着不累吗?”沈昼问。
终于,戒指套在了心之安处,十指紧扣时两颗猫眼贴在一块,如同狡猾的上帝来观赏他精心布置的一场好戏。
是充满悬念的开场?是高潮迭起的转折?还是遗憾百出的结局?
戏中人无法分晓。
沈昼和裴续对视,他失神地说:“裴续,我还想要一样东西。我想要……你的眼睛。”
这双眼睛从两人命运纠缠时,就一直在注视自己。
他喜欢裴续炽热又专注的目光。
沈昼觉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他的眼里只有自己,那这个人一定是,也只会是裴续。
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他想要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如此。
不能有片刻游离,不能有毫厘欠缺。
如果他那个重要的人不是自己的话,他们三个人就一起完蛋吧。
听着像醉酒后的胡话,可裴续却听懂了沈昼的言外之意。
“好。”
沈昼安心地就着这个姿势再度睡去。
二十七岁的第一天,他睡了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