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艳阳高照》正式进入筹备阶段,墨椿在这部电影上压了注,定导演人选的时候慎之又慎,最后安排了王羽书。
沈昼看过他的资料,名校出生的学院派,不到三十的年纪,之前拍过的两部文艺片都有过水花,平常的自制网络短片也颇有人气,在墨椿的新人导演里算是顶尖的。
之前了解墨椿投资项目的时候沈昼在片场见过他,王羽书在圈子里可以说是不会说话的那挂,但沈昼还挺欣赏这点,说得再好听比不上踏实做事。
有些油嘴滑舌的沈昼也招架不住。
沈昼找时间和王羽书见了一面,王羽书拿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就展现出了跃跃欲试的态度,他俩就《艳阳高照》的剧情和拍摄效果进行了讨论,从天亮聊到天黑,沈昼对这个有灵气的新人很有好感。
重要配角张旸则定了墨椿新签的小艺人张云筝来演,还是电影学院在校生,出演学校话剧的时候被墨椿的星探看中的。
裴续本身就不算高产的演员,几经协调档期,开拍时间就定了。
沈昼终于正式从公司的花瓶蜕变为大忙人,每天忙到天黑了都意识不到。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了员工对“自愿加班”一事的愤慨。
忙不完,真的忙不完,只能被迫留在公司加班加点干活。
这还是在墨椿自己投资、用自己人,裴续那方还很配合的前提下,仍是把沈昼累够呛。
开会的时候沈昼早已灵魂出窍,最后有人问小沈总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沈昼机械地提出几点他的看法,又给大家打了鸡血,终于是熬到了散会。
裴续来接沈昼时就听沈昼虚弱地说:“不干了,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我要回家画画。”
紧跟在裴续身后的王总被吓一跳,赶紧顺毛捋说:“这说的哪里话,不是干的很好吗?”
沈昼幽怨地回答他:“明天就干不好了。”
王惠忞乐呵呵说:“好好好,都好。正好明天空一点,你好好休息休息。”
王总是个好脾气,看沈昼发牢骚跟看自家小孩要糖吃一样,几句话就把沈昼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裴续站到沈昼身后,手掌贴上沈昼的后颈,找准位置揉了揉。
不管是画画还是久坐办公室都容易脖子不舒服,他的手心温热,按得沈昼就着他的力往后靠,闭起眼。
王惠忞看这架势便说自己那有事要先走,走的时候在门前踯躅一会,没关,让门大敞着。
沈昼舒服了之后再睁眼,看见的是裴续的下颌线,他微微偏头,看清了裴续的妆造。
衣服是换成了私服,发型和妆容还是今天拍摄时的样子。
他日常习惯把刘海梳上去,这次为了适配冬日的场景特地保留了,头发上还有几个小白团和隐约闪烁的银粉。
沈昼盯着白团,心跳不自然地加速。
化妆师在他自身面部阴影的条件下仅稍作加深。
发型和妆有点矛盾,妆容突出了他的骨相,显得锋利,但头发又刻意往柔和了调整。
沈昼问这设计背后有什么深意吗。
裴续答品牌这次上的新品要走什么暖冬风。
“那你脸上的阴影不对。”沈昼抽了张A4纸,拿水笔简单为裴续画了幅速写。
裴续的样子印在沈昼脑海里,他不需要一直看着,偶尔抬头端详两眼。
他用眼神勾勒裴续的脸,时不时的抬眸跟小动物似的。
他说:“这,还有这,不能加深,还有这里要留白多一点。”
沈昼专心解释,却发现裴续在神游,他用笔点了两下裴续的手背,说:“看哪呢?”
裴续才把注意力从沈昼身上挪到他的画上。
沈昼说要不你明天还是拿着这画问问化妆师。
裴续拒绝得很干脆,并把画收走了。
裴续说:“我不懂画,不知道怎么沟通。”
沈昼为了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装傻当没听见。可是第二天裴续刚起身他就醒了,在裴续出门后更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难道裴续真的要顶着不合适的妆容拍完那支广告吗?
好好的一个奢牌连个好点的化妆师都请不起吗?
但是稍微有点瑕疵也不影响整体吧?
沈昼的耳边有两个声音,左耳是沈昼啊沈昼你不能妥协,这个休息天是你连上了二十三天班后应得的;右耳是拍都拍了,不做到最好岂不是浪费。
可能是右耳听力更好些,最后沈昼认命地起身,穿戴好家伙什,点了分给工作人员的外卖,一边哀悼逝去的休息日一边出了门。
也许是过去的日子他和裴续太招摇过市,沈昼来到广告拍摄场地的时候竟然没有收获到太多探究的目光。
沈昼直奔休息室,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两方在僵持。
“裴老师,这个绿色可能有一点点突兀,您方便过会拍摄时先取下来吗?”
“如果按原计划拍的话不会拍到我的左手。”
“没有要临时变动的意思,裴老师您别误会……”造型师一着急,说话像被按下了二倍速。
沈昼敲门声打断了他俩的对话,他进屋后默默握住裴续的手,摘下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中指上。
造型师松了一口气。
随后沈昼开始和他沟通裴续的改妆,很顺利,忙活完造型师就抱着他的工具箱走了。
“签约之前问过拍摄内容,当时说不用摘。”
“既然选择了来娱乐圈当乙方,那可不得认命嘛。就像我今天不还是认命了来探班,满意了?”沈昼打眼一瞧,觉得一手戴两枚戒指还是有点俗,便把裴续那枚换到了右手。
裴续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裴续这妆弱化了他的攻击性,乍一看还显年轻。沈昼想:这趟还算没白跑。
初秋天略带寒意,可密闭场地再加上人多,温度高二氧化碳浓度也高,沈昼很快就开始昏昏欲睡。
失去意识的时候,沈昼的脑袋已经自动找准最舒适的位置,窝在了裴续的肩膀上。
到工作人员来喊裴续,才短短十几分钟,沈昼感觉要把一辈子的梦都做完了。乱七八糟的画面挤在脑子里,胀得难受。
裴续见他不舒服,想让沈昼留在这休息,但沈昼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积极心态,坚持要旁观裴续拍摄。
但归根到底也不全是为了看裴续,这座城市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毛毛雪。沈昼国外读书的城市更是温暖,雪的影子都看不到。
沈昼一直对雪有种说不出的执着,可他又是个懒得挪窝的,非必要不去外地看雪。
这次拍摄场地搭了雪景,沈昼自然想看看。
张叶抱着奶茶陪在沈昼身边和他聊天。
“昼哥,你说合作了这么多年,这牌子怎么突然换风格了呢?”以往都是简单利落的几何线条,主打一个高级感,这回的新品“暖冬”都不像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
“现在各方面都不景气,品牌战略需要调整。我猜这次是试水,效果好的话以后要开轻奢的线。”
“哇,形势这么严峻吗,那要是裴哥给我裁了我岂不是很容易找不到工作?”
“想什么呢,”沈昼失笑,“你们工作室刚成立,招人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裁员。再说裴续给你开的工资应该够你潇洒一阵。”
“这不是担心再也遇不到你和裴哥那样大方的老板嘛。”
今天是拍摄的最后一天,剩下的内容不多,很快便接近尾声。张叶把伞递过去,最后要拍一个裴续撑伞站在雪中的画面。
灯光师、摄影师准备好,几台机子轰隆轰隆一并运作。
霎时间,漫天飞雪。
场地被白雪席卷,裴续的身影隐入其中,这个画面像刀刺进了沈昼的脑海。
痛。
这是沈昼唯一的感觉。疼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织成密密的网,让人无处可逃。
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
瞬间的信息量过载让沈昼失去了处理他们的能力,他在心神剧烈的震荡中缓缓地、缓缓地合上眼。
那样的裴续,他见过,所以呢?所以呢……
他来不及回答自己。
沈昼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他既能听到身边人的惊呼和救护车“呜哩呜哩”的旋律,又能看见陌生但熟悉的画面,跟播电影似的放映,他很累,却找不到暂停键,不得不去面对身体极度抗拒的这一切。
记忆真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你明知道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让你忘记,可没有人能真正接受生命的残缺,故苦苦求医,终不可得。
而它又在某个特定场景不顾人死活般倾泻而出,杀个措手不及,把被压抑的痛苦翻倍还了回来。
给平稳的生活判了死刑。
恨不能想起,又恨无法遗忘。
沈昼妄图闭眼来抵抗,但他发现自己原本就是闭着眼,徒劳无功。
他看到了天台上那个难以捉摸的裴续。
看到了《落雨》,看到了金乌,看到了原来早已破碎的家。
看到了谩骂,看到了死老鼠,看到了海边那座把他困住的别墅。
看到了利刃刺入身体。
最后,他又看到了裴续,于苍茫天色中,负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