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昼在记忆的海洋中近乎溺亡。
濒死的状态不断轮转,他一遍又一遍体验生命流失的痛苦与无力,他想,这辈子他只要还活着一天,就再也忘不了那种绝望。
终于,命运将他戏耍够了,这才大发慈悲放他陷入一片黑暗的昏迷。
此时的虚无像是解脱,沈昼力竭,睡了很久很久。
沈昼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他茫然地看了会洁白的天花板,身边好像有人在按铃,但他捱不到医生来就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沈昼终于消化了那大半年的记忆。
他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干哑到了极点,只能发出微弱的难听的音符。用力牵动手指,但全身都是麻的,没有知觉。
视觉之后恢复的是听觉。
沈昼被人扶了起来,温热的水唤醒了舌尖的触觉,他渴极了,头一仰水咕咚咕咚下肚。可还没喝几口杯子就被人拿开。
沈昼舔了舔嘴唇,心里生出难以名状的委屈。
这个裴续小气死了,连口水都不让他喝。
裴续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先给他背后垫了枕头,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又牵回了他的手,安慰道:“你刚醒,不能一下子喝太多。”
裴续的嗓子竟然也是哑的,沈昼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裴续眼下乌青,从眼睛里透着疲惫。
裴续说:“早知道你要醒,我应该提前十分钟去洗把脸。”
沈昼眼神下移,裴续的下巴隐约可以看见一点胡茬,他说出了昏迷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以后可以接个留胡子的角色,也还不错。”
“好。”
沈昼脑子里太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望着前方发呆。
裴续就默默陪着他,医生说脑子里的伤谁也说不准,强求不得。
他听见了沈昼昏迷时的呓语,他不知道沈昼是不是想起来了,又想起来了多少。这三天,他看着沈昼在梦中被折磨得一直冒冷汗,眉头就没舒展开过,心也跟着被揪紧。
他听见沈昼喊“放我走”,也听见沈昼喊“救救我”。
裴续知道,这都是对他说的。
他无法去分担沈昼的痛苦,甚至还在沈昼的痛苦上成为了增重的砝码,这三天成为了裴续生平最无助的时刻,超越了火舌将母亲带走的那一幕。
对母亲,他只是旁观者,对沈昼,他是旁观者,也是加害者。
沈昼不主动提,裴续便也不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昼一醒,医生就急匆匆拉他去做了一大堆检查,最后给出的诊断是:身体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静养一阵。
各方的电话关怀纷至沓来,沈昼本就没力气,更不想应付这些场面上的东西。
他给段林和小罗报了平安,然后手机一关钻到了被子里,把头蒙起来。
他不喜欢呆在医院,哪怕单人病房被布置的温馨,空气里闻不到明显的消毒水味,窗台和床边都放了他喜欢的花,裴续准备的吃食清淡但也都是他爱吃的。
但他不喜欢医院,检查一做完他就说要走,医生坚持再留一天,裴续也不向着他。
“明天,明天睡醒就带你回去。”见沈昼还在生闷气,裴续再退一步,“就一夜,等你明天睁眼就在家里的床上,好不好?”
沈昼抽了抽鼻子,翻个身那后背对着裴续,闭上了眼。
再睁眼,裴续果然如愿把他安置在了家里的床上。乐乐耳朵灵,见他醒了,嘤嘤叫着屁颠屁颠踩在床边拿头拱他。
裴续听见动静进来,见沈昼安抚好乐乐情绪后面无表情对它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我们有点事要谈,过会再陪你。”
感受到氛围不对的小狗这次不再撒娇,乖乖出了卧室。
沈昼遥控开了窗帘,清晨的阳光甚好,秋天的日头也不毒,打在人身上很舒服。
阳光刚好落在沈昼的脸上,他的眼睛适应了一阵,低头失神沉默着。
裴续想,他逃避不了这场清算了。但是算了也好,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沈昼终于开口:“裴续,接下来的时间,我希望自己能再仔细想想。”
裴续瞳孔一震,就算他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真正听到这话还是止不住心痛。
他原本想,如果沈昼不想再见到他的话,他就离开,不给他面前添堵,只要他能高兴。
等以后……以后,他再想办法把人追回来。
但这事太难,难到他无法挪动步子,难到他明知沈昼很虚弱,可还是控制不住想跟他再纠缠。
“过去的事情,我可以想办法弥补,沈昼,你相信我,之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你三年前说过要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我还没有用……”裴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抓沈昼的手,最后悬在空中,“我接近你,和颜元修,和别人一概无关。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再拦着你。我也不会再想要困住你,你是自由的,沈昼……沈昼……”
出乎裴续意料,沈昼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他说:“我不是在怪你,我介意的事情,其实你在三年前就已经都解决了,我不介意,所以三年前我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到现在也没有变。”他只介意裴续是否毫无保留,在意他的心是否有片刻的游离,这一点,他早在三年前就得到了答案。
“相反,我还很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已经成了雪山脚下的枯骨一具,或者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陵园里。我想说,我真的很感动,我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了一个愿意和我一同赴死的人,让我觉得没白活一遭。”
“但是裴续,”沈昼叹了口气,他对上裴续的双眼,那里面有莫大的悲恸,看得沈昼从掌心连到心脏的经脉都发酸,可他不得不把话说出来,“生命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我一闭上眼,就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而我睁开眼,看见你,又分不清对你的感情里,几分是感激,几分是感动,又还有几分余地留给爱。”
“我不想这样的,裴续,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沈昼再也说不出来,泪水终于盛满眼眶,接连落下。
裴续见不得沈昼因为伤心而落泪,他抬手想帮他拭去,可眼泪越擦越多,顺着他的掌心淌到手腕上,划过静脉,最后落到床上。
裴续明白了沈昼因何难过纠结,这种滋味在多年前,自己也曾尝过。
他每每臆想完那个将自己拉出深渊的人时都会厌恶那样的自己。
哪有正常人会这样做?他怎么能这样做?
只不过裴续的人生早就扭曲了,那些自我厌恶镶嵌进裴续的人生轨迹里,最终被时间打磨得光滑,不再格格不入,恍若他一出生即是如此,不必再纠结。他干的世俗意义上的坏事破事太多了,不再在乎这点罪恶。
可沈昼不一样。
裴续紧紧抱住沈昼,对他说:“我明白。”
裴续走了,走在黄昏之前。
沈昼原想自己走,他怕裴续离开后一去不回,他怕自己后悔,他想找个地方冷静冷静,但裴续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
临走前,裴续说:“别害怕,我一直都会在。”
沈昼哭得更厉害了。
沈雁回以前烦他哭,她嘴上不说,沈昼还是能感受到,于是他很小就学会了乖乖听话,也学会了不要哭闹。
可自从遇到裴续以后,他过去的人生如同被推翻了般,要把二十年的泪都流出来。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从来没人说过这浮屠压到被救的那个身上是这么重,难道要人一生都背着这份重量前行吗?
大恩如大仇,沈昼想,救人一命,予人新生,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昼自暴自弃地想,他怎么就那么怂,那么脆弱,遇到这么点事就不敢再面对裴续。
他一看到裴续,就好像看到了颜元修把刀捅进自己的身体里,看到了裴续把刀划在他自己的手臂上。
今天再触及裴续手臂上的疤的时候,沈昼竟觉得那疤烫得他想尖叫。
明明是他的问题,却连带着裴续不好受。
沈昼以前对爱的理解也许更偏向于画本子中的理想形态,搁还没遇到裴续的时候,他觉得能把一切甚至生命献给对方的才算爱。可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他要对方的命做什么呢?
爱怎么能让对方送命?
他差点害死裴续。
愧疚、感动、惊惧、后怕、逃避……百感杂糅,难以挣脱。
沈昼想起被白雪掩盖时,五感缓缓消失,到最后只剩下听觉。
他听到了,听到了裴续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沈昼第一反应是埋怨上帝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要让阴差夺走他的性命前给他尝点甜头。
第二反应是,这俩玩意好像不在一个体系里。不知道裴续信哪个,他俩死之后还能遇见吗?
要是裴续什么都不信,他俩死之后还能遇见吗?
沈昼恍惚地望向窗外,又是秋天,日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