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裴续陪沈昼一起去的医院,他停留在门口,握了握沈昼的手。
自从沈昼知道沈雁回时日无多后,他就不止一次幻想今日的场景,他害怕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沈雁回的死亡,沈端被困国外,秦广仁从未现身,他紧张到呼吸都失去了节奏。
他朝裴续苦涩一笑,走进了病房。
沈雁回的助理双眼通红蹲在墙角,沈昼把她扶了起来,问她怎么在这。
小助理抽噎着说三个小时前沈总还喊她来处理工作,还教她遇到不同人要怎么谈,可是说着说着,沈雁回就开始失去意识,说胡话了。
沈昼知道这个助理,前几年沈雁回特地把她提起来,想来很器重她。
助理退出屋把空间留给他们母子。
沈昼站在床边,看见沈雁回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头,看到她软绵绵搭在床边的手。
他很多年没牵过那双手了,他不知道沈雁回会不会生气,在手碰上的那一瞬,沈雁回睁开眼。
她说:“你来了?”
沈昼点了点头。
沈雁回问:“他呢?来了吗?”看见沈昼错愕的眼神,沈雁回继续说:“你妈要死了这么大的事他都不陪着来,那我做鬼也要把你们分开。”
沈昼浑身发冷,这种情景下,他机械地执行着沈雁回的指令,他舍不得走出这间屋子,他想多和沈雁回待一会,哪怕一秒也好。可他又怕来不及,来不及完成沈雁回最后的愿望。
每一步都走得很痛。
他抱住了裴续,裴续在他耳边说:“放心,我不会让阿姨生气的。”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一关上,无助感就朝沈昼涌来。
他站不住,倚着墙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抱紧了膝盖。
门内,沈雁回闭着眼,裴续喊了声“沈总”,她没有回应,裴续又喊了声“阿姨”,她才施舍般睁开眼。
“你把自己亲爹的骨灰扬了。”是个肯定句。
裴续感觉自己被刀戳了下,他早就调查到这个女人的攻击性非常强,但第一句话的强度就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说:“是的,倒在了江里。”
“为什么?”
“他太没用。”裴续没有表情,好像在说今天丢了个垃圾一样。
沈雁回又说:“你外公本来还可以多活几天吧,我跟他打过交道,纵横风云这么多年,没想到被自己外孙放出去的几句话断送了性命。”
“杀人犯已经付出了法律的代价。”
沈雁回笑了,沈昼的下半张脸很像他,连笑起来嘴唇的幅度都几乎相同,她感慨:“你这点倒和秦广仁像,做脏事但不脏自己的手。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想我死得也能安心些。”
“沈昼很好。”裴续皱了皱眉说。
“他当然好,这还用你说?”沈雁回睨了裴续一眼,“我不想针对你,但沈昼是我儿子,你这样的人,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你们之间的往事我不管,我只管以后。”
“您要什么?”见沈雁回要起身,裴续走近将她扶了起来。
“你能给什么?”沈雁回抽出一沓文件,丢给裴续纸和笔,“我知道你现在不再参与公司事务,你现在很像一个正常的艺人,在和沈昼谈一段正常的恋爱,但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好?你自己写下来,能到我拟好的条件,我就不管你们的事,如果到不了,我死前跟沈昼说得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他和你分开。”
“您不觉得您这样做对沈昼来说太残忍。”裴续低着头说。
“那又怎样,你们现在爱的要死要活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以后没感情了呢?我了解我这儿子,这辈子输在‘心软’两个字上。我一向习惯做最坏的打算,真到那种时候,他会被你玩死。所以我必须提前规避风险,望你谅解。”
裴续和沈雁回对视,就算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还是从容的,胜券在握的。裴续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递了回去。
沈雁回眼神向下一瞥,很快,她的表情里的警惕渐渐褪去,人终于变得温和,她说:“年轻人,悟性不错。”
沈雁回把文件给裴续,说:“撕了。”
裴续给出的价码够了,剩下的自然也就都不重要了。沈雁回对他亲手递上的把柄非常满意,她一辈子不擅长应付情情爱爱,权术制衡才是她的舒适区。
裴续不需要问她怎么在死后捏住他的把柄,沈雁回一定早做了万全的准备,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裴续将他一路走来的唯一把柄双手奉上,这是当年他还没控制公司时作为法人签的合同,很大的项目,沈雁回肯定听说过。项目里有大漏洞,只要被有心人利用,足够他倾家荡产,有牢狱之灾。裴续一直藏得很好,现在,世界上多了一个知情人,哪怕她即将死去。
沈雁回说:“你就不怕我立刻把你弄进去?”
“沈总的信誉很好,而且,”裴续顿了顿,“我相信阿姨今天做的都是为了沈昼好。”
“也是,这种事也关不了多久,”沈雁回点点头,“说不定那小子还会眼巴巴等你出来,你一穷二白了还得他养你。好了,你喊他进来吧,估计再待会他就要哭晕过去了,他从一出生就爱哭……”
沈昼还在原来的位置,再往旁边三步就有座位,可他就想离得近一点,所以蹲在门口。
沈昼一抬头,眼睛是红的,脸上满是泪迹。
蹲久了腿麻,沈昼几乎是半跑半撞地进去。
沈雁回的精神头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些,她无奈道:“都二十七岁了,能不能稳重点,你看看人家比你小,都比你稳重。”
裴续让沈昼靠着自己的手臂,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昼抽抽嗒嗒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雁回说:“还没死呢,你现在把眼泪哭完了过会怎么办?哎,都这么大了,眼泪比小孩子都多。不过连你都二十七了,我也活了六十多年,现在死也不算亏。等我死了,你也别怪那些医生,要让我跟个废人一样躺半年,那还不如痛痛快快活三个月,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怪我吧,就跟以前一样,找个人怪怪,心里总能好受点。”
沈雁回主动牵了沈昼的左手,“以后别干那种蠢事,要留疤了就去医院做掉,留着丢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值得你为他受伤,要是再有这种事,我就托梦给你哥让他把你的腿打断。”
“对了,你哥不回来是我俩商量过的,你别怪他。我想你也办不来什么葬礼,我死了以后一切从简,虚头八脑的东西就别搞了,墓地我买好了,你到时候把我一烧、一埋,差不多就过去了。”
“妈,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沈昼觉得沈雁回的话要把他的心剜碎了。
“哭什么,人都是要死的。我正好……正好很久没见过你父亲,其实我对他没多深的感情,但他死得时间真巧啊……”
这是沈昼第一次听沈雁回谈起金乌。
沈雁回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意外,我想如果他没有死,我应该会把你打掉,可他刚好死了,他死了,你来了,我头脑一热就把你生了下来。这点也是我对不住你,有一天我看见你,就好像看到了金乌,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见你。”
“我一直把你当作我人生唯一的失败,但临了,身边只剩下你,算是天意吧。”
“小昼,小昼……”沈雁回的眼神逐渐涣散,“你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秦广仁、你哥,还是你的枕边人,以后公司要是守不住,就不要守了,我这一辈子已经足够风光足够尽力,最后是什么结局都是它的命数,做个富贵闲人吧,没病没灾活一辈子吧……”
沈雁回的声音愈来愈轻,眼皮也越来越重。
沈雁回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她想,忘了让沈昼离她远点,死人的最后一口气被吸去了伤身体。
可沈雁回再也没有开口的力气。
体温不断降低,心跳不断放缓。
沈昼守在病床前,听着人死前没有意义的呓语,他刚开始还会一直喊“妈”,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喊完以后,沈雁回的心跳会快些,而后又回落。
后来,他不敢再喊了。
他不能那么自私地强留母亲在世界上,让她多受苦楚。
沈雁回不喜欢喷香水,她一向连气味都是干净利落的。沈昼不敢相信那样的气味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像放了很久的烂苹果,沈雁回一口气吐出来,便再没了动静。
沈雁回不呼吸,沈昼也陪着她不呼吸,可沈昼终究活着,身体熬到了极限,竟然“哇”一声吐了出来,胃里的酸水堵在喉咙里,呛在气管里,他干呕个不停,也咳个不停。
他想,他现在是在做梦吧?他妈就这样死了吗?
嘭——
嘭嘭——
第一朵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紧接着烟火点燃了夜空。
沈雁回死在了新年到来之前。
沈昼茫然地看向裴续,裴续捂住他的眼睛和耳朵,把他抱进了怀里。
沈昼开始问“为什么”,在问了无数个“为什么”之后,他又开始问“凭什么”。
“为什么我妈死了,他们在放烟花?”
“他们为什么放烟花?凭什么?”
“凭什么?”
沈昼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嚎啕大哭,可不管他再怎么哭,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能再回到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