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死之后是轻飘飘的,轻轻的,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沈昼按照沈雁回的意思没有办葬礼,火化、下葬,这些流程在几天内结束,沈昼蹲在墓碑前,今年年里有雨,沈昼给沈雁回点上香,可火总是被雨熄了。
点了熄,熄了点。
几缕青烟消散在雨里。
沈昼病得很厉害,拿香的手一直在都抖,王惠忞来见过他,劝他先紧着自己的身体,但沈昼倔起来谁也劝不动。
他知道自己很无理取闹,他觉得所有人都在拦着他送母亲最后一程,毫无道理,他见谁怪谁。
除了裴续。
今天是初七,沈雁回下葬后,沈昼天天来,一坐就是一天。
第一次,裴续拉住了沈昼,沈昼的委屈涌上心头,问:“连你也要拦着我吗?”
裴续说:“不,我陪你。”
沈昼在墓碑前,因为高热头晕,没站多久就没了力气,毫不讲究地坐在石阶上,跟沈雁回讲最近发生的事。
“妈我跟你说,我刚刚也不知发什么疯,把小区里的灯笼扯了下来丢到垃圾桶,过会回去得问问物业怎么陪。哎但还别说,挺爽的。”
“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我小时候那幅画是你拼起来的吗?以前我都不敢问,怕你生气。”
“妈,美术馆我和裴续去看过了,虽然你说那块不太适合做画展,不过我和裴续商量了下,青衿美术馆还是放我的画,我和他之前租的那个就做商业运营。金乌的画我也看到了,但我觉得还是我画你画得更像一点,毕竟他就认识你半年,我可认识你二十七年呢。”
沈雁回死后,最先找到沈昼的是律师。
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冷漠,沈昼哭得耳鸣,那人却能公事公办来推进沈雁回的遗产处理。
沈昼被“遗产”两个字刺激,情绪激动地让他走。
刚开始三天的绝大部分事务最后都是裴续来处理的。
沈雁回跟秦广仁的财产分割明确,她的遗产里,不动产和现金几乎都给了沈昼,股份的大头给了沈端,沈端一跃而成沈氏最大的股东——但因为沈端人在国外,手续还没办。
还有一笔股份给了沈昼,这个数量很微妙,单凭分红就够沈昼挥霍一辈子,但大小事务的处理都与他无关。
沈昼想,他妈终于接受了他没什么本事的事实。
不动产里就有青衿美术馆,在沈昼出生后没多久就没再运营了。律师说,沈雁回的意思是按照现在的城区规划,干美术馆就是倒贴钱,但沈昼的画展筹备了那么多年,被这样那样的事耽搁,反正也不差钱,倒贴就倒贴吧。
这几天沈昼的一直陆陆续续高烧,吃了药就降下去一阵,过会再烧起来,导致他这个人跟被烧傻了一样,天天搁他妈面前说胡话。
沈昼忽然对裴续说:“我妈以前都听的一小时几千万的生意,现在天天听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会不会烦?”
裴续在用帕子擦沈昼裤腿上的水,他回说:“阿姨想见到你,你看,你一来,风都小了,她不舍得你生病。”
温热的液体滚落,泪迹在脸上发冷,沈昼反驳说:“没有,她不想见我,所以才一句话都不回我。”
过了会,沈昼又问:“那天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我不信你说的用诚心感动了她,她从来不信这些虚的。”
裴续说:“我把我的一切双手奉上,她便信了。”
这种说法倒也不算错。
沈昼不再追问,他只是想多听到一点关于沈雁回的事,好的坏的,让他觉得沈雁回好像还在他身边。
初七往后,人们开始复工,沈昼却不能去墨椿,他留在家里迎接一波又一波前来悼念的人。
他搬回了那套洋房,裴续拍完戏会赶回来陪他,但大部分时候只有他和保姆。
那些人说是沈雁回的朋友,说是沈雁回的合作伙伴,说是沈雁回的员工和同事,可沈昼总觉得,他们是来看他妈到底有没有死透。
沈昼拖着脱力的身体应付他们,他想,这悲伤也太假了,他们美院请的模特都不能哭得这么假。
他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学画画呀?学完以后他只要看一眼对方脸上的肌肉走向,就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种感觉也太难受了,还不如傻愣愣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倒有几个人有几分真心,有个人沈昼小时候见过,那个叔叔和沈雁回不对付了几十年,好像从沈昼出生前两人就在斗。他站在沈雁回的照片前,沉默了半天,沈昼喊他,他一时没听见,回过神来冲沈昼笑笑。
他说:“你妈妈走之前摆了我一道,我还得来给她上供,你说世界上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他比沈雁回年纪还大些,拄着拐杖,走路已经远不似二十年前矫健。
沈昼这时见谁刺谁,说:“您可以不来的。”
那人不生气,摇摇头说:“我不能不来。”
那天,那人说沈昼和年轻时的沈雁回很像,沈雁回从来不知圆滑两个字怎么写,也想什么说什么,她能走到后来的地位,全靠绝对的实力。
沈昼的阿姨回来过一趟,她看着没那么悲伤,她说她妹妹这辈子活得热烈,活得精彩,没什么好遗憾的。可半夜,沈昼忍不住去看沈雁回,却撞见了阿姨捂着嘴在遗像前哭。
她听见沈昼来了,抱着沈昼说:“小昼,你真的跟阿雁很像很像。”
沈昼也落泪,他的嗓子早就哭哑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沈雁回走了以后,所有人都说自己像她。
她说:“小昼,我要是阿雁的妈妈就好了,这样她这辈子只要当个没有烦恼的小公主。”
她说:“小昼,阿姨这辈子都没有孩子,你和小端就是我的孩子。”
沈昼才发现,其实假意才好,那些真情实感的哭泣像刀子,一刀一刀划在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上。
伤口彻底溃烂是在秦广仁出现的那天。
沈雁回病重到去世,她名义上的丈夫一直没有露面。这天,沈昼麻木地接待两位沈雁回的“合作伙伴”时,秦广仁突然出现了。
秦广仁的眼眶红得异常迅速,他说:“小昼,公司前段时间出了点状况,我实在是走不开,哎,你辛苦了。”
秦广仁是这别墅的男主人,他顺理成章代替了沈昼的位置,去招待两位贵客。
他说沈昼一直病着,该好好休息。
沈昼烧到三十九度、四十度的时候他不来,现在沈昼持续低烧的时候他来了。
沈昼冷眼看着秦广仁和他们从沈雁回聊到公司,再聊到沈雁回生前很重视的一个项目,又聊到未来的合作。
王妈看不下去,给沈昼端来姜汤,嘱咐他喝了发发汗,好好养着身体。
也许是姜味太刺激,沈昼还没喝就吐了出来。
秦广仁急切地要扶他去休息,客人也识相地告辞。
沈昼看着合上的大门,说:“爸,他们走了,你不用管我了。”
秦广仁沉默了,他把沈昼扶回房间,帮他盖好被子,说:“爸走了。”
沈昼分不清秦广仁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明白商业联姻,秦广仁把公司看得比妻子重是应当的,但他还是不能接受秦广仁这几个月的缺席。
沈雁回尸骨未寒,他却能在家里撬沈雁回的生意。
就因为没有价值了,就能把过往的所有感情当作不存在吗?
还是过去就没有过感情?
沈昼不能理解。
沈昼看到秦广仁和沈雁回昔日的合作对象谈笑风生时,只觉得通体发寒。
元宵节,又是个合家团圆的节日。
沈昼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害怕听见烟火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沈昼没探出头去看。他感觉到那人把自己抱了起来,他好像被带到了车里,开出去了很远很远,还有点颠簸。
过了很久,车停下,裴续说:“被子里不闷吗?”
沈昼闷闷地说:“还好。”
裴续把被子拨开,沈昼发现自己不知道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周遭无比安静,简直不像城市。
裴续说:“别怕,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沈昼壮着胆子冲窗外看,入眼是漆黑的树影,待眼睛适应后,他看清附近有山。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
如裴续所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阖家团圆,没有烟花和爆竹,就像一个个平常的夜。
沈昼的心渐渐静了下来。
沈昼一拍手,说忘记把沈雁回也带过来了。
裴续先是一愣,再牵着他的手走到旁边房间,灯打开的那刻,沈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幅《无能为力的圣母》挂在书房。
裴续向他道歉,说三年前自己没把这幅画还给他,失忆后又将这幅画忘在了储物间。
现在,物归原主。
沈昼静默良久,一卷左手袖子,露出腕表。
沈昼说:“挺好的,今天我们到齐了,也算是团圆。”
裴续开玩笑:“国外时间元宵节估计已经过了。”
沈昼说:“管他呢,他每年元宵都在工作,就让他和工作缠缠绵绵到天涯吧。”
元宵节的午夜,沈昼拉了灯却没拉窗帘,他借月色看清裴续的眼睛,捧着裴续的脸说:“永远这样好不好?”
“永远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得到裴续的回答后,沈昼说:“你总是什么都说好。”
裴续把钥匙塞到沈昼手里,“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也关起来。”
沈昼在新年里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了,他说:“想得倒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