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些日子沈昼上班的时候步伐都无比轻快——沈端可以回国了。
沈昼一想到以后天塌下来有别人顶着他就开心。
谁说当花瓶不好的?自从真让他扛了几回事,沈昼终于明白了当花瓶的真谛,毫无负担的、大大方方的决定去当花瓶。
能不能抗是一回事,想不想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上班为公司当牛做马实在是不适合他。
算算沈端被困在国外也大半年了,沈昼决定给哥哥的见面礼就是几个新的项目书,吓得王惠忞追在他身后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变成喜欢倒腾投资的倒霉二代了。
沈昼表示他这是为了墨椿谋福利,让王惠忞放宽心。
王惠忞警铃大作,多年商海浮沉让他的危险雷达迅速工作,他追问沈昼连着干这么多项目会不会累。
沈昼无辜地眨眨眼,笑得灿烂,“王叔,不是还有你吗?”
王惠忞为自己的老骨头捏了一把汗,他也只是想在墨椿好好养个老而已。
人到老年,正是拼搏的年纪。
好消息不断,《艳阳高照》过审很顺利,定了七月中上映。宣传工作如火如荼进行,效果比墨椿原本预计的好得多。
期间,沈昼也恢复了去福利院的频率,生活算是美满。
青衿美术馆的重装工作由沈昼一手操办。
墙壁的颜色他一点点调,一点点试。
哪里应该有灯,应该是什么形状的灯,灯应该放多高。
桌椅应该是什么材质,什么造型,怎样摆放。
真装修起来才知道有多少问题在前面等着,但沈昼乐此不疲。
他十五岁时拍出去了人生的的第一幅画,沈雁回不喜欢他画画,当时还是秦广仁操持的。
沈昼只知道他画出了一幅画,秦广仁带走了,然后他在慈善拍卖会上见证了那画被抬上高价,后面不知道流到了谁的手里。
其实沈昼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作品卖出去,相比起拍卖或者放到画廊售卖,他更喜欢两次毕业作品的形式,放到偌大的场馆里,听世界各处形形色色的评价。
但沈昼也不拦着秦广仁代理那些画,他很享受秦广仁脸上为他骄傲的神色。
认识于院长后,他知道了很多所谓的“慈善义卖”并不能给需要帮助的人带去真正有意义的帮助,对那类活动就更是厌烦。
真要想帮,自己去做就是了,中间拐了几个弯,好处被层层吃个干净。除了博得好名声也无甚作用,沈昼也讨厌那些虚假的名声,巴巴黏在身上,反倒难受。
再到国外读研以后,和秦广仁有了距离,加上画转运来转运去麻烦,他就没再卖过或者送出过画,心里清净不少。
这么想来《无能为力的圣母》居然是他拍出去的最后一幅画,兜兜转转,又到了裴续的手里。
沈昼一直盘算着,最好有个属于自己的场馆,把自己的画放进去。这件事说难也不难,但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才耽搁到现在,所以沈昼准备得格外认真,想弥补三年前的遗憾。
这已经是裴续第四次被拍到出入即将开业的青衿美术馆。
第一次热度很高,大家热情高涨,好奇地去扒这座美术馆的背景,做各式解读。
第二次,大家感慨这对情侣真是支持对方的事业。
第三次,网友略有些疲软,但表示两个帅哥的帅照起码对眼睛好。
第四次,他们骂狗仔没新闻可以不报,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随着《艳阳高照》的上映时间将近,裴续又开始变得忙碌,他不能再和前两个月一样陪着沈昼全世界飞,只为找一只有个性的花瓶,也不能在沈昼跃跃欲试刷墙时放任沈昼往自己脸上抹白腻子。
他很少见沈昼兴致这么高。
好像从他们认识以来,沈昼的心情就像过不完的回南天,持续低落,而裴续负主责。
裴续想用眼睛记录下沈昼的每个表情,想永远看到明媚又生机勃勃的笑。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临近《艳阳高照》上映的日子,裴续问沈昼要不要去电影点映,沈昼瞬间紧张起来,像平静的湖面被掷入一颗石子,裴续和周知白都是一派司空见惯的样子,衬托得他的紧张格外突出。
相较之《修正》,《艳阳高照》在沈昼心里特殊些,他怕它得不到观众的喜欢。
电影的艺术性和商业性很难兼得,电影拍完了沈昼才意识到其实《艳阳高照》的艺术性与商业性之间很模糊,电影里的大量留白有可能引起广泛的讨论,但也有可能被认为是故弄玄虚。
观众与媒体被安排在坐席中央的最佳观影区域,沈昼一个人坐在最后面、最高处。
有人注意到他,但墨椿早就跟媒体打过招呼,而观众就算拍到了沈昼,墨椿也有把握控制视频的传播与舆论风向。
在电影开场前的几分钟,所有光线被收束,放映厅里一片漆黑。
现场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后台工作人员搬抬器械的声音。
裴续也在后台,沈昼即将看到他,在大荧幕上。
哒——
狭长的光束滑破沈昼的头顶,斜斜打在最前方的白色幕布,淅沥的雨声开始回荡于厅内,渐弱渐轻,而后,“啪”,荧幕上出现了一把伞,它被人随意收起,抖落的水珠洒在镜头上,珠帘后是一只手提着油腻腻的白色塑料袋,随着手主人吊儿郎当的步伐与伞碰撞。
身后乌云被风吹散,阳光形成了丁达尔效应。
一个足球飞了过来,正中男人的手。
下酒菜掉了一地,雨伞也滚进了泥水里。
“艹——”
镜头终于定格在男人暴怒的脸上,他把烟嘴往地上一吐,瞪眼过去,在下一秒瞳孔巨震。
沈昼和其他观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太好看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太有个性的人不适合大荧幕,偏偏裴续两者都占了,可他太适合这个角色了,和他过往的所有角色一样。
很多人说裴续是因为戏路有限只能演这些角色,但也许,是裴续自己选择了他们。
均有三分压抑和三分疯狂,像他自己。
沈昼没有参与到全程的拍摄之中,也拒绝了提前看样片,他和在场诸人一样,沉浸到小河的故事中去。
观众在看到张旸缠着小河,为了跟紧小河掉进了臭水沟时哄堂大笑。
小河把臭小狗捡回家用塑料水管冲涮,张旸兴奋地问:“咱俩长得很像诶,你说我们不会是兄弟吧?你要不当我哥哥吧?哥哥,你理理我呗!”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可能是因为短暂,也可能是因为生活太过糟糕,显得那点美好更加弥足珍贵。
有人为美好落泪。
张旸死在了电影还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剩下的时间,不光折磨着小河,也让观众为之心碎。
小河打破了自己辛苦维持的平衡,彻底倒向黑色地带,堕落总是很容易,那些张旸口中美好的生活离他远去。他为了报仇杀/人,又在成功的临门一脚被拦住,谁能听到他的呐喊?他的呐喊被淹没在凶手的咒骂和警笛声里。
电影停在小河出看守所的时刻,阳光太刺眼,他闭上了眼。
到片尾曲播完的时候,厅内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电影的主创进场,裴续穿了做旧的衬衫,张云筝穿了校服,周知白就是普通的白T。
一位记者先型打破沉默,他开□□跃气氛:“周导还是那么喜欢白色T恤。”
“我回国的时候行李超重都舍不得不带它,现在它身价已经翻好几番咯,更舍不得丢。”
众人被逗笑,场子也热了起来。
“我想问裴老师一个问题,请问你觉得小河最后为什么会犹豫呢?对于张旸的遗言你有什么看法吗?可不可以认为是张旸把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他会感谢张旸吗?”这位是墨椿邀请的著名电影博主,经常出爆款影评。
周知白把话筒递给裴续,裴续没有多做思考,这个问题从他拿到剧本起就琢磨过。
“我想相比起感谢的话,小河对张旸应该是恨居多。”这话一出,现场哗然。
裴续说:“如果一个人,他拼了命想救你,死前还是想着你,我觉得没人能没有触动,所以小河的失神是因为被人性中纯粹的善良震撼。张旸就是极致单纯的人,做错事了就去道歉弥补,对一个人好奇就缠上去,想帮一个人就不计后果去帮,他的遗言也很单纯,他帮不了的人,就求别人去帮。我有点好奇,为什么您觉得张旸把小河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博主回:“最后时刻他的遗言让小河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可在报仇之前小河已经成为杀人犯,他早就在深渊里,没办法回头。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知道抛弃自己和母亲的人会怎样爱他的孩子,没有张旸,他就不会看到明媚的人生是什么样子,没有张旸,他还是张弛有度的河老板,不会自甘沦为阶下囚。”裴续定了定,“也许小河的本能向往阳光,但阳光也使他落入更深的黑暗。”
又一名娱记发问:“小河这个角色和裴老师过去演过的其他角色有什么不同吗?”
裴续低头想了想,说:“主动被动的不同吧,过去的角色做出的选择更多是他们自己想这么做,小河表面上有选择,但他一生都在被背后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应该算作一种无能为力更合适。飞蛾扑火起码求仁得仁,日升日落却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小河只能被动承受。”
“那裴老师,如果能从头来过,你觉得小河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昼觉得他的视线跨过了人群,来到了他身边。裴续说:“当然不会。上天让人活一遭,爱也好,恨也好,总比麻木好。”
观众又问周知白:“我们知道周导拍的电影都很有寓意,请问周导拍《艳阳高照》是有什么想传达的想法吗?”
周知白笑笑:“哪有什么深意,说实话一部电影能起什么作用?我觉得吧,既然我看到了小河的痛苦,那就拍出来,大家一起痛苦。”
“周导好狠的心。”观众打趣道。
“……”
点映会即将结束,裴续每次在这种公开场合的表现都让人挑不出错,让人不禁感慨如果不是家世问题,或者换个性格好拿捏的,他会是资方很喜欢用的演员。
沈昼习惯性拿手机看时间,结果看见手机屏幕上有五个未接电话,就在他拿出手机的时候,又一个电话进来。
沈昼担心是公司的事,躬身出去接电话。
观众们的注意力在主创团队身上,主创们的注意力在回答问题和宣传上,只有裴续看到了他匆匆离开的身影。
空荡荡的位置,直到最后,沈昼都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