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很少做梦。

出租屋的床板硬得硌人,翻身时能听见弹簧吱呀的响,所以昏沉沉的睡眠总是浅而短。

可这一夜他沉得很深,梦境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裹着他往一片模糊的光亮里坠。

大片大片的樱花开满了头顶,花瓣落下来像一场粉白色的雪,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甜湿润的气味,像雨后春日刚回暖时泥土里的草木香。

江眠生低头——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妥帖地卷在小臂中段,腕骨上干干净净。

一阵熟悉的笑声传来。

江眠生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的樱花树下,江遥遥正靠在树干上,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栗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他的脸颊在樱花的映衬下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整个人都融化在了这片暖光里。

江眠生心下一软,刚想走过去,脚步却猛地一顿。

——江遥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廖京恒背对着他,半长的头发被风拂起,正低头和江遥遥说着什么。

而遥遥仰着脸点点头,那双圆眼亮晶晶的,落在廖京恒脸上的目光温软又专注。

江眠生呼吸一滞,落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就在这时,廖京恒忽然退后半步,一阵风卷着花瓣从两人之间穿过,他抬起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张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人眉眼弯弯,栗色的头发蓬松柔软,一双圆眼在色彩浸润下更加明媚。

江遥遥接过画,耳尖红透,抬起头对廖京恒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明亮的笑意——像是把所有柔软和信赖都毫无保留地摊开,毫无保留地托付真心。

廖京恒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江遥遥没有躲。

江眠生觉得心口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江遥遥的头顶忽然钻出了一对雪白的猫耳,蓬松的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尾尖轻轻卷上廖京恒的手腕。

然后他踮起脚,把脸埋进了廖京恒的肩窝。

江眠生的胸口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想冲上去拉开他们,想把那只小猫拽回身边,可四肢重得像沉进粘稠的泥沼,每往前挪一步,心底翻涌的醋意与无力就绞紧一分。

漫天樱花瓣簌簌坠落,一层一层隔在他和两人中间。

他站在漫天落樱的另一边,孤身浸在寒凉里,温暖的光晕裹住相依的两道身影,成了他触不到的一隅温柔。

“江遥遥——”

江眠生嘶喊出声,这一次声音终于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出租屋灰扑扑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骨上,冰得发疼。

心脏还在狂跳。

江眠生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板坐起身,手心按在冰凉的膝头,指尖微微发麻。

梦里的樱花、温热的风、遥遥弯起来的眉眼——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慢慢坐起来,脊背靠上冰凉坚硬的床头,垂下眼,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昨天晚上的未读消息静静躺在那儿,来自他的母亲:

【宝宝,弟弟那边医生说要多加一台仪器,不然感染控制不住……还要两万八,你爸爸那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妈妈这边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再帮帮妈妈好不好?】

【眠生,妈妈知道你很辛苦,可是弟弟才七岁,他还那么小……】

两万八。

江眠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他重新点亮。

江昀川上个月给的支票已经全部填进了时原的手术费和住院费,他手里剩下的余额买完下个月的药就不剩多少了。

火锅店兼职工资日结,但他算过,哪怕一天不休息,暑期内也攒不到这个数。

他需要钱。

需要很多钱。

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重新浮现在眼前——一万的定金,再加上尾款。

廖京恒给他开的价,够补上仪器费的大半了。

江眠生的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撑着床边站起身,踉跄着走进逼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浇在脸上,顺着下颌滴落。

在那片冰凉的触感里,他慢慢清醒过来,梦里的樱花和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交替浮现,江眠生终于清晰地意识到——

他应该回归现实了。

那天江遥遥走后,廖京恒从角落里直起了身,表情还是那般自若,对他露出一个笑,语气很平常地告诉他:

“江眠生,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这幅画是我送给遥遥的礼物,你既然也是他的朋友,应该也希望他收到礼物会开心吧?”

原来是拿去哄人开心的礼物。

江眠生闭上眼,心口泛起一股酸涩的钝痛——

短短几个月时间,廖京恒对江遥遥,已经到了要送画像哄人开心的程度了吗?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江眠生抖着手去拿洗手台旁的手机,拿了几下都没拿稳,他点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从他进入艺考班,一开始,江遥遥还会每天叽叽喳喳跟自己分享日常。

后来次数逐渐变少。

一周五次,三次,两次……

上周他整整一周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江眠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十分迟钝,当他在火锅店点头哈腰地打工,当他日夜守在弟弟跟前,当他在父亲面前低头拿钱的时候……

已经有人在他的前面,给予了更高的反馈和更多的爱。

而他一直如此自信,仅仅因为他比别人多知道的一点,便是江遥遥是一只小猫——

但这一点点的特殊,在廖京恒那些光明磊落的喜欢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江眠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对话框,把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消息弹出。

廖京恒:【你终于放我出来了!是不是想通了!】

江眠生:【你把要求发过来,十五天内交稿。】

廖京恒:【太好了!我立马转定金给你!】

对面很快弹出一条转账通知。

江眠生看着那串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点下了收款。

退出对话框,他打开和江遥遥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遥遥很久之前发来的晚安,配了一张猫猫睡觉的表情包。

自己没有回复。

江眠生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下几个字。

最后他闭了闭眼,发出了这样一段话:

【江遥遥,家教课我暂时去不了了。火锅店那边排班加了很多。你自己复习,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我看到了会回。】

他发完之后没有再等回复,把手机关了机,翻扣在床单上。

江眠生用他擅长的逃避解决问题,逃避过后便是放弃,这是他向来遵循的人生轨迹。

搬家逃避母亲的偏心与苛责,是他放弃了对母爱的渴求;逃避找父亲要钱,是他放弃了对父爱的信任。

逃避江遥遥,如今也成为他的课题。

彼时,集训营宿舍里,江遥遥正趴在床上啃一本表演理论教材,悠闲地晃着小腿。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他翻了个身捞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廖京恒:【成功了!江眠生接单了!】

遥遥“嗷”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额头差点撞上床板,抱着手机激动地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好几圈:“太好了!!”

陈渡被他这动静震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彩票中奖了?”

“比中奖还厉害!”

江遥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深呼吸两口把这股兴奋压下去,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字:【真的吗?!他怎么同意啦!】

廖京恒:【可能是终于想通了吧,反正他把钱收啦。遥遥,这事你放心交给我就行,别愁眉苦脸的了。】

遥遥给他发了个大大的比心表情,想到江眠生收下钱能解决燃眉之急,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白月光的力量果然强大,肯定是昨天晚上他们俩进行了一番……友好的沟通?还得是廖京恒那张巧嘴能说服人心软!

想到这里,江遥遥又美滋滋地笑了。

不过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切回和江眠生的聊天界面,才发现对方给自己发了消息,连忙点开。

看见消息的瞬间,江遥遥的笑容僵了一下。

家教不来了?

江遥遥微微一愣。

不过也是,江眠生要去火锅店打工,现在还要专心为廖京恒画画,时间自然更紧张了些。

想到这里,江遥遥按捺下了心里一闪而过的失落——

只要江眠生能好起来,能被治愈,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怎么样都可以的!

这样想着,遥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做噩梦。

梦里没有江眠生,也没有廖京恒,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间门,门缝里流出猩红的血迹,他在门外怎么挠都挠不开。

那血是温热的,淌到他的爪子上,黏腻又滚烫。

遥遥猛地惊醒,枕巾已经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愣愣地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把脸埋进掌心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九月,高三开学。

江眠生从老板娘那里结算了工资,和画稿的钱一并整理好,给自己留了三百,剩下的全部交给了徐芳。

徐芳很是惊喜,问他是不是爸爸松口了,怎么忽然给了这么多钱。

那时还在病房里,时原难得清醒,一颗懵懂水灵的大眼睛朝他望过来,江眠生和他对视了几秒,垂下头,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回到家,他给徐芳发了条消息:【妈,高三我要专心念书,我把爸打钱给我的卡给你,我手机会关机,别来天天找我了。】

徐芳那边同意了,江眠生把卡和密码都给了她,徐芳就再没给他发过消息。

江眠生的手机不再时常弹出令他厌烦的红点,可安静的不止是徐芳,还有江遥遥。

开学之后,江遥遥的专业成绩进步飞快,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只要文化分不拉胯,肯定能考一个不错的院校。

可江遥遥的烦心事依旧不少——

自从那次火锅店之后,江眠生和廖京恒之间的关系……

似乎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某次遥遥装作无意地问廖京恒:“你最近和江眠生聊得怎么样?”

廖京恒说:“不知道啊,我们又不熟,不怎么联系的。”

江遥遥微微一愣:

“那你多主动一点嘛!跟他聊聊生活爱好,约他出来吃个饭什么的……”

廖京恒看了他半天,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遥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我跟他搞好关系啊?”

因为你是他的白月光啊——江遥遥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及时刹住了车。

“哈哈哈,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嘛!”他这样说。

表面笑嘻嘻,其实遥遥急得抓心挠肝。

可撮合的机会并不是他想要就能有。

廖京恒每天笑嘻嘻地跟他一起排练、吃饭、回宿舍,两个人形影不离得像是连体婴,却只字不提江眠生。

某天遥遥实在忍不住了,冒昧私信打扰了一下忙碌的主人,问他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

但是一连好几天,江眠生也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遥遥在宿舍里捧着空白的聊天框愣了好久,才缓慢地想起来,打了个电话给苏砚枝。

“砚枝,你知道江眠生最近在干嘛吗?我给他发消息他一直不回我呀。”

女孩的声音惊讶传出:“啊?你不知道吗?江眠生换手机了,之前那个……”她压低声音:“听说是被家长没收了。”

遥遥一愣,他迟钝地点开聊天框——

距离上次他给江眠生发消息,居然已经过了足足两个月。

“那……”他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还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到他呀?”

苏砚枝那边忽然一阵杂音,身旁好像有什么人说话,一个很低沉的气声说了句什么,那边就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十几秒,她念出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江眠生老人机的电话,可以发短信。

江遥遥看着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一颗心莫名地被扯了一下,一种很微妙的酸意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点开手机把电话备注好,但却坐了很久——

他忽然不知道要给江眠生发什么消息了。

智能手机可以发一个“在嘛”的表情包,以前每次说错话惹人生气,他都可以发一个“猫猫探头”去试探对方的情绪,如果江眠生回他一个“猫猫白眼”,就说明已经不生气了。

但现在,干瘪的文字需要内容。

几个月的空白时间,江遥遥好像忽然没有内容可以与主人输出共享了。

他很茫然,也有点……难过。

几天后,艺考老师和他们宣布了汇报演出的事宜——

这次各大院校的老师都会来观演,对艺考面试有很大参考价值,他们班准备排一出大戏,叫《夜莺与玫瑰》。

老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廖京恒身上:“夜莺这个角色需要外型清俊、气质明亮,廖京恒,你来演。”

廖京恒点了点头。

“遥遥,”老师又看向他,“你来演夜莺的知音人,有几段和廖京恒的对手戏,你们好好磨合。”

江遥遥微微一怔,对上廖京恒鼓励的目光,那双漂亮的杏圆眼映入眼帘,江遥遥的脑子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能让江眠生来看这场演出……

如果江眠生亲眼看见廖京恒在台上发光发亮的样子,一定会被他吸引住吧,毕竟廖京恒那么好看,那么耀眼,演的还是主角。

到时候再让江眠生去献个花什么的……那他俩的感情进度不就猛猛快进了吗!

江遥遥想到这里,沉郁许久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下课铃一响,他就给江眠生的手机号发去了消息:

【江眠生,我们月底有汇报演出,你有没有时间来看呀?】

没想到,江眠生居然秒回了:

【具体哪天?】

看到久违的对话,江遥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主人打这句话的模样,差点原地蹦起来,兴奋地敲键盘:

【月底28号晚上七点!在我们集训营的大礼堂,你一定要来哦!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打完这个字,江眠生把手机放回抽屉,抬起头,望向了讲台边的倒数日历。

距离二十八号还有七天。

江眠生轻轻转动手中的笔,目光却不自觉地偏了一些,落在江遥遥空荡荡的位置上。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垂眸,在试卷上写起数学公式来。

七天不长也不短。

江眠生走入大礼堂的场地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撼于这场演出的规模。

许多穿着正装的人群三三两两嬉笑谈论着从他身边走过,而江眠生穿着一件旧校服,逆着人群,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江遥遥在短信里说,让他结束之后上去献花。

江眠生问他,要献给谁。

江遥遥回复:【当然是献给主角啦!】

进到正厅,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海报,底下印着一排演员名单,江眠生看见“廖京恒”三个字排在中间的位置,前缀加了个“主角”,旁边紧跟着“江遥遥”,是配角。

江眠生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坐下来后,灯光熄灭,幕布拉开。

江遥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栗色的头发被打理得柔顺服帖,在追光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舞台一侧,视线落在对面——廖京恒正从舞台另侧走来,身上披着白色的羽毛,脸上化了淡淡的妆,衬得那双圆眼愈发透亮。

两个人站在舞台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对望。

“啊,我亲爱的夜莺——”

江遥遥表演的声线比平时更明亮了一些,尾音带着点紧张的颤。

江眠生坐在座位上,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移动的少年,期间他假摔作窘状,江眠生竟也跟着不自觉跟着现场笑了两声。

江遥遥总是这样不害怕出糗,在出糗之后还会习惯性依赖自己。

江眠生想起他第一次在楼道间晕倒,意识模糊时,喊出的名字是自己,想起江遥遥做不动题时望向自己瘪着的嘴巴,还有喝醉后露出猫耳猫尾时惊恐又胆怯的目光……

怎么感觉这些都距离自己这样遥远了呢?

舞台上,廖京恒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江遥遥的侧脸,而江遥遥微微仰起脸,依赖地让那只手离自己更近一些。

台下的观众在低低地赞叹,有人小声说“他们两个好搭啊”。

江眠生的手下意识抓了抓座椅扶手,片刻,又轻轻松开了。

他淡淡地垂下睫毛,手指却轻轻颤抖着。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难堪,却又无法将目光从舞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半分,他像是饮鸩止渴一般,在逃避的最终端……等待放弃的那一刻到来。

片刻后,江遥遥抬起手,指腹轻轻贴上廖京恒脸颊上那一道拟态的血痕,缓缓擦拭过去。

廖京恒也垂着眼看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样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对视着,灯光落在两张同样漂亮的脸庞上,一冷一暖,相得益彰。

江眠生看着台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梦——

樱花树下,遥遥踮起脚把头埋进廖京恒肩窝,两个人相视而笑,在唯美浪漫的花瓣中拥抱……

画面和眼前的这一幕重叠在一起,江眠生闭了闭眼,心里那根弦终于“啪嗒”一声断了。

原来从头到尾,这里就是他该待的位置。

他从来都是台下的旁观者。

江眠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弯着腰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抱歉借过”,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内场。

绕到礼堂侧面的小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江眠生才觉得胸口那点闷堵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些许。

可还未完全平复心绪,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

“江眠生!你怎么在这里!”

江眠生回过头去,只见江遥遥撑着膝盖站在自己身后,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舞台妆容,因为一路狂奔,脸颊泛着白,一双圆亮的眼睛慌乱地看着他。

“你……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江遥遥喘了两下,三步两步跑上来,拽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廖京恒的表演还没有结束呢!你还要给他献花呀!”

“廖京恒的表演。”

安静的树林里,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江眠生声音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他垂落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江遥遥的眼睛干净纯粹,澄澈无垢,可这份不加设防的温柔,可以随意给予任何人。

江眠生说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赴约。

明明早有预判廖京恒会和遥遥同台,拥有大量亲密对手戏,自己看到就会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念想和欲望。

可心底那点微薄的念想终究还是打碎了理智,驱使他前来。

高三课业繁重,江眠生被困在狭小教室太久,身旁属于遥遥的位置也空了太久。

他只是……单纯想要见一见江遥遥,仅此而已。

可这一见,又让他看清了许多现实——

他满身家庭重担、泥泞不堪,连赴一场演出都只能挤廉价公交,拿什么和耀眼坦荡、站在聚光灯下的廖京恒比?

他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在江遥遥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心底那点抱着微薄希望赶来见一面的念想,在亲眼看见两人台上亲密对视的瞬间,碎得彻底。

长久积压的自卑、酸涩、汹涌的嫉妒与无力感,尽数席卷而来,击碎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只剩下一身疲惫。

“江遥遥。”

半晌,江眠生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疲惫,“在训练营这些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江遥遥微微一怔,不明所以。

“开心……”开心的吗?他说不上来。

江眠生的目光久久停在他身上,片刻后,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所以,不在我身边,你也一样开心,一样可以交很多朋友。”

他的语速很慢,很轻,比之前很多时候都要温柔,可是一字一句落在遥遥心上,却一点点抽空他胸腔里的暖意:

“江遥遥,既然在哪里都可以开心……”

江眠生抬眼,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其实你不用天天给我发消息,一直冷脸贴热屁股地亲近我。”

垂眸半晌,他轻轻落下一句话:“一直这样,你也会觉得累,我也会觉得烦。”

“啪”——

紧绷的弦崩坏,他从逃避的边缘走到了放弃的峡口。

而处在临界点的江遥遥浑身僵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当然不知道江眠生为何如此突兀地说这些话,更不知道他为什么看着表演忽然就跑了出去。

他只知道,方才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自己的心像是骤然被什么抽空了,戏服都没换下来就着急地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满脑子都是要找到江眠生。

可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要让江眠生给廖京恒献花,还是纯粹只想找到对方。

遥遥只知道自己跑得双腿发软,连呼吸都喘不上来。

他明明……只是想要让江眠生看到心上人在舞台上光彩动人的样子啊。

可得到的却是——许久未见,他朝思暮想的主人这样冷漠的抗拒和呵斥。

悉数的疲惫和委屈涌上心头,江遥遥眼眶蓦地红了,怔怔地看向江眠生。

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江眠生眼底也有一抹水光闪过。

“江眠生,我……”

我做错什么了吗?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江眠生深深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径直走入浓稠夜色。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一点点吞没他清瘦高挑的背影,直到江眠生完全消失在树林深处,遥遥还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卷着凉意扑在身上,他鼻尖发酸,强忍了半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下雨了。

雨水无声地顺着车窗滚落,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淌,江眠生斜靠着冷硬玻璃,缓缓阖上眼。

车厢颠簸的震颤轻轻撞着他的胸腔,心底翻涌的酸胀死死堵在咽喉,压得他喘不上气。

一滴温热的水猝不及防地顺着鼻梁滚下,他皱起眉头,指尖仓促抬起来,用力抹掉那点湿痕。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夜幕,把那个亮着暖光的大礼堂甩在了身后。

他把江遥遥留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明晚九点见~浅酸今天一章,后面是甜甜的!!

后面高中会快一点带过,俩人大学和毕业才是感情质的飞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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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咪病了,你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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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台下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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