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可我替你委屈

第33章 可我替你委屈

声控灯在一片安静之中熄灭了,房间重新沉入黑暗。

“我下午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复我,我、我就自己来了……”

大概过了三四秒,江遥遥举起手机晃了晃,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大概是江眠生朝他走近了几步,他的衣服上带着夜晚的风霜雨露,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温热的气流:

“嗯,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遥遥愣了愣,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线,理不出头绪。那些路上准备好的问题全在看见满屋画像的瞬间失去了意义。

江遥遥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轻快一点:

“就、就是想来找你问早上去了哪里,因为早上没看见你人嘛,老师说你没去公共课……”

“嗯,还有呢?”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声音很温和,却让江遥遥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那个,我今天拍戏很顺利,导演夸我了,还说、说我有天赋,以后可以多接戏……”

他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我可能以后会很忙,不过还是会回来——喔,拍戏的地方和这里顺路,我打算来找你一起回宿舍来着……”

“然后看见你房间上锁,我想起你说有个侧门,就不小心走进来了,没、没想到你画了这么多……”

江眠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江遥遥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正常一些,干笑了两声道:

“啊哈哈哈,应该是甲方要求合作需要很多作品吧?没想到我当了两次模特能给你提供这么多素材,江眠生你真的是好努力哈哈……”

“江遥遥。”

他的声音被低沉的男声截断在黑暗里。

江遥遥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眠生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张被冷白灯光照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用这样的。”

沉默了几秒,他轻声开口:“既然都看见了,就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江眠生抬眼看着他,目光从遥遥微微发颤的睫毛移到他不自觉咬住的下唇,然后移开了视线,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喉结动了一下,他说: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遥遥的呼吸很乱,心跳快得让他有点发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沙哑:“那些画……都是你画的?”

“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大部分是你来当模特之后。”

“可是,可是……”江遥遥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里的照片根本不是我给你当模特的样子啊……”

想起方才冲击力极大的一幕,他耳根烧的通红,声音微微轻颤:

“你、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那个样子?我又没有拍过这种照片——”

“我知道。”

江眠生打断他,他轻叹了口气,宽阔的肩膀脱力似的塌陷了下去:

“所以那幅画……是我想象着画出来的。”

遥遥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着嘴,好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不停地闪现:

江眠生坐在画架前,笔尖在纸上游走,画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暧昧的、私密的、近乎滚烫的线条——那是江眠生想象里的他。

江遥遥的声音带着一种茫然的慌乱:“不是,你……你为什么要想象我那个样子?”

江眠生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好像有的话太过于羞耻,他不忍心这样直白地告诉面前的人,好像那样就等同于亵渎一般。

过了很久,江眠生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抬起眼来看他。

“江遥遥,”他的声音低哑,江遥遥看见他的右手轻轻攥了起来:“你真的不知道吗?”

空气沉默下来,江遥遥呼吸粗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你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因为我对你有欲望,有感情。”

江眠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低很平静,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不是朋友,不是舍友,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遥遥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可胸腔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烧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种感情——那种感情是哪种感情?

他明明已经明白了,可真的从江眠生嘴里说出之后,这种来自于主人的别样情愫却像一片滚烫的烙铁印在胸口,让他又痛又慌。

“江眠生,我……”

江眠生看着他慌乱的神情,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语速依旧很慢:

“你不用回答,也不用觉得为难。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决定。”

江眠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我说出来,是因为你看见了这些画,我不想骗你说那些只是素材……你也可以假装不知道。”

江眠生垂下眼,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道距离重新拉开:“你把我当哥哥也好,当朋友也好,都可以。我不会逼你做什么,也不会因为你拒绝了就疏远你,抛弃你。”

江遥遥微微一愣。

“我要想想,”半晌,他说:“江眠生,我现在脑子好乱……你让我想想,行吗?”

江眠生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送你回去。”

江眠生弯腰拎起地上那个塑料袋,“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好打车。”

两人沉默下楼,江眠生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替他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江遥遥回头看了江眠生一眼。

男人站在路灯下面,身影被拉得很长,视线落在遥遥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样安静地望着他。

车门合上,出租车驶入夜色。

江遥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那些光和他的倒影叠在一起,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满脑子都是江眠生那句“有欲望有感情”,反反复复地转,转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欲望代表爱情。

江遥遥明白,江遥遥知道。

小猫的世界里,主人和小猫的感情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凌驾于爱情亲情之上,是一种由忠诚和偏爱构成的完全体。

爱情?他们之间可以产生爱情吗?

可是产生了爱情,江眠生还是他的主人吗?他还能做他的小猫吗?

江遥遥闭上眼,没有回宿舍,而是让司机开回了家。

在书房呆呆地坐了半天,他给秦倪打了个电话:

“……妈妈,之前你们帮我查的那个人,江眠生画里的人——有查到是谁吗?”

秦倪说:“除了你说的廖京恒,江眠生的社交圈里没有别的和你眼睛很像的人了。”

她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遥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和江眠生之间的事情大概讲了一遍,他讲得很乱,想到哪说到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秦倪才开口,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的犹豫:“遥遥,有一件事,之前我们一直没有和你说——”

“小猫人……是不能和人类谈恋爱的。”

遥遥愣住了。

“不是不允许,是不能。”

秦倪缓缓地说,“小猫人和人类之间的感情,如果越过了某种界限,双方都会受到反噬。轻则失去这次化形的机会,回到原本的时间线;重则被永远困在时空缝隙里,再也回不来。”

江遥遥握紧了电话,问:“为什么?”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以前有过先例,最后的结果……都不太好。”

那天晚上江遥遥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没能睡着。

他觉得自己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那幅画到底是谁?难道是自己吗?

可是五年后自己明明是一只小猫,甚至都还没有被猫神选中拥有化人的本领,怎么可能是画上的人啊?

还有,小猫人和人类不能谈恋爱的话那自己该怎么面对主人……

江遥遥想得头都疼了,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

他一会儿梦到江眠生站在画室里对自己说“对你有感情”,一会儿又梦到五年后的江眠生坐在床边,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幻觉,又像是痛苦到极致才有的自言自语。

凌晨时分,江遥遥被一阵剧烈的头疼惊醒。

他费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额头滚烫,四肢绵软得像灌了铅——他发烧了。

管家连夜叫了医生来,但遥遥意识模糊地,没听清医生和妈妈在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他猜测,大概是猫神与他的交换条件正在应验。

又或者是……

猫神对他和自己主人产生爱情的惩罚和警告。

于是江遥遥就这样在家里躺了好几天。

他迷迷糊糊地睡,浑浑噩噩地醒,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却不敢点开和江眠生的对话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江遥遥和学校请了病假,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上课,也没有回宿舍。

时间像是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告白截胡,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眠生没有主动去问,也没有找人打听,他只是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回宿舍,只是多了几分兼职,偶尔去医院陪护……

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可陈渡和廖京恒都有注意到——他最近的烟抽得有点凶,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陈渡实在忍不住了,在宿舍群里发了几条消息:

【@江遥遥遥遥,你的病还好吧?好几天没见你了,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廖京恒对了,你和遥遥的杀青宴还没有办呢!要不咱们周五晚上找个地方聚一聚?】

廖京恒很快回复:【我肯定行啊,@江遥遥遥遥你身体怎么样了,能出来吗?】

江遥遥的消息隔了十几分钟才弹出来:

【劳烦大家担心了!!我好多了,周五晚上可以的。】

过了一会儿,陈渡发了条语音:

【江眠生,周五你来不来呀?】

手机弹出红点,江眠生目光停留在江遥遥的回复上,指尖下意识点了上去,结果点到了陈渡的语音,外放的人声骤然溢出。

江眠生飞快摁低音量,可病床上躺着的人还是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江眠生看向他,轻轻皱了下眉,声线压得低缓:“没事,你接着睡。”

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覆在少年的头顶,男人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寂,“医生叮嘱过,术前要静养。”

“哥。”

床上的少年眨了眨眼,手指轻轻蹭过他的小臂,因为久未发声,嗓音沙哑软糯:“刚刚……是你大学里的朋友,喊你出去玩吗?”

“不是。”江眠生回答他。

时原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其实我醒好久了……就是懒得睁眼。”

江眠生伸出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叫你去哪里?”

江眠生很快回答:“我不去,在这里陪你。”

床上的少年歪了歪头,“周五妈妈会在这里陪我,手术在下周一。”

江眠生沉默地看着他。

“哥,你就去呗,我……”

江眠生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时原,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精神这么好,晚上给你多点一碗粥。”

时原撅了撅嘴,沉默半晌,他小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他无视哥哥蹙起的眉峰,仰头看着天花板,继续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早上……护士姐姐来打针,她建议我的陪床家属要换一换……”

“怎么了?”江眠生轻轻挑了下眉,“你哥我还照顾不周了?”

时原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不同于江眠生,他的眼睛和母亲像极了,又大又漂亮,狐狸眼天生勾人似的,但板起脸来的时候神态又和江眠生十分相似,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只是孩子病得太久,气色灰败,瘦的锁骨都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还略微有神,此刻正专注地注视着他的哥哥。

“……不是。”

半晌,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道:“护士姐姐说,你昨天晚上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了。”

江眠生很快回答他:“只是那天忘了吃饭。”

时原偏过头来,隔着透明的输液管,兄弟二人神色各异,对望着。

“可是姐姐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在医院晕倒了。”

他平静地凝视着哥哥,有那么一瞬间,江眠生觉得时原的神情和某个人十分相似。

“哥,你白天要上学,晚上打工,半夜还来陪床……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看着比我还难看……这样对你不公平。”

“时原。”

江眠生皱着眉,抬眼打断他,却对上时原的目光。

少年声音微微沙哑,很慢、很慢地说:“妈妈对你不好,可你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是哥哥,我都要委屈死了。”

“我才不会把自己累成这样,就为了照顾一个……没什么希望的弟弟。”

“谁说你没希望了?”

江眠生坐直了身子看着时原,那双黑沉的眸子微微颤动,语气不太好:“我赚钱让你治病,不是让你这样诅咒自己的。”

时原静静看了他两秒,他哥哥时常板着脸,那副模样叫第一次见他的人会觉得凶,就连徐芳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

江眠生看着便冷心冷面,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

时原从不认可,但他无法和母亲辩驳——母亲每一次朝哥哥毫不心软地索取,都是为了给自己治病,他明白。

时原阻拦过,闹过,可都无济于事。

他才九岁,却从小在医院看惯了生离死别,心智早已超出同龄人不少,于是那些本该属于年长者的复杂情绪,便更汹涌地席卷着这个敏感的孩子——

感动,担忧,愧怍。

时原无法忍受这样复杂的感情,他眼眶慢慢地泛起一片红晕,轻轻拉住了江眠生的手腕。

后者皱着眉头看向他:“不舒服?”

“哥,你就去跟朋友玩吧,”时原朝他扬起一个笑,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真的,我周五想让妈妈来陪我,你就去过一下自己的生活吧。”

沉默了半晌,江眠生忽然轻笑一声:

“就这么想让我去?”

“你去跟他们玩嘛,玩的时候打个视频电话给我,或者拍照片给我看看。”

时原笑着轻拍了下他的手背:“我都好久没出去玩了,哥哥,你替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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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咪病了,你还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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