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楚寒苍眸色未变,但藏于袖中的手掌再次紧握,指尖泛白。

他的唇线绷紧,连鼻翼处的气息都放得极轻,生怕漏掉半点孟眠洲接下的回答。

“CC!”

短短两个字,不,是两个英文字母,孟眠洲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楚寒苍:……

楚寒苍古怪地重复了一遍,“西西?”

“不是西西,”孟眠洲认真地纠正,“是CC!”

楚寒苍:“细细。”

孟眠洲也有些恼了:“我说陛下,您怎么连二十六个英……喔!”

孟眠洲此时也猛地反应过来。

……这里并不是上辈子的现代社会。

“二十六个英什么?”

面对楚寒苍的发问,孟眠洲只能打哈哈。

毕竟,这里也不是他那个世界的古代,有没有英文这种语言,都说不准呢。

换成其他的君王,单凭孟眠洲这一句古怪的发音,和含糊其辞的解释态度,就足够被定为奸细,抓入大牢,严刑拷打。

但好在,这暴君,就跟上次质问是谁告知孟眠洲与他的白月光有面容相似时一样,不仅没刨根问底……甚至还贴心地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化解孟眠洲失言的难堪。

“什么西西?细细?”

楚寒苍心头失落酸涩至极,但面上,却唇角微扬,轻笑出声道,“我看,不过是孟公子不想当宰相,所以故弄玄虚,杜撰出一个莫须有的假人,想搪塞寡人罢了。”

“不不不!这人肯定是存在的!”

见楚寒苍再未回话,只是微微摇头。

孟眠洲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楚寒苍面前,拽住他的袖子,仰头大声道。

“陛下!陛下!我真没骗你!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既满腹才学,却又不恃才傲物,而是诚实肯干!既颖悟绝伦,又不自命不凡,而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比老黄牛还老黄牛!”

楚寒苍面无表情,竭力忍住按揉眉心的冲动。

明明孟眠洲说的就是抬举他的话,但楚寒苍越听,就越……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陛下!若是有这人当宰相,天下必将长治久安,四海升平!到时候,陛下也不用每天鸡还没叫就起床,处理政务,熬到三更半夜,还在批阅各地的奏折!完全可以当一个甩手掌柜……然后就可以来后宫,和小臣一起躺平享受,顺带着,和小臣再造一对龙子龙女,这样神仙般逍遥自在,又名利双收,美人在怀,儿女双全的生活,岂不快哉!”

楚寒苍面色淡淡的,看了孟眠洲半响,一直看到孟眠洲头皮发麻,嗫嚅着嘴唇,不再言语……

楚寒苍才幽幽地叹息一声。

“所以说,这人叫什么名字?”

孟眠洲:“他就叫——额。”

孟眠洲下意识的又想说“CC”,但话到嘴边,又紧急刹住。

这个世界,都不一定有英文,又怎么有一个叫CC的人?

“嗯?”楚寒苍微眯眼眸,目色逐渐危险,“孟公子果然是在哄骗寡人罢了。”

“我……我……”孟眠洲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好像忘记他的名字了,不过他名字的读音,应该和C,哦不,是西西和细细很像!”

楚寒苍抬头看那一轮残月,思绪飘向久远的曾经。

他比孟眠洲的年纪大上五岁,但那时候,孟眠洲是主,他是奴,孟眠洲素来都是唤他“小苍”。

小苍和西西,读音究竟有何相似之处?

就算是厮杀多年,见惯了世事无常,早已心如止水,对许多事都看开放下的楚寒苍,此时胸口竟也有几分郁结难平,闷得发慌。

孟眠洲也能感知到楚寒苍情绪不佳,但他还是不想放过这次机会,讪讪地继续道:“陛下,我一定很快就能想起他的名字的!到时候这个宰相,这个寒门领袖,还是让他来当吧!这场文会,也再推迟几……”

“几天?还是几个月?”

楚寒苍少有地直接出声,打断孟眠洲的话,甚至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怨怼。

“孟公子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若是孟公子几年也记不起来,那寡人岂不是还得再等孟公子几年?”

孟眠洲僵住,他看着楚寒苍蹙着的眉,冷着的脸。

孟眠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嗫嚅着小声道,“我……我知道错了,陛下……”

黯淡冷白的月光下,孟眠洲脑袋微微耸着,纤细的肩背轻轻打颤,一幅受了委屈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小媳妇模样,楚寒苍喉头又发紧涩来,他想别开眼,强装冷硬,但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孟眠洲身上。

终于,楚寒苍缓和紧绷的神情,无声地吐出心头的那口憋闷的郁气,正要开口,向孟眠洲认错。

但下一秒,他就又听见孟眠洲语气怯弱忐忑,却又坚定固执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可以先替那个人,当这段时间的宰相……但等我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陛下可一定要帮我把这人找到!让我能这宰相之位还归正主!”

楚寒苍:……

是他多虑了。

孟眠洲等了半晌,没有等到楚寒苍的回应。

孟眠洲盯着脚下青灰色的平整青石板,盯着青石板上投射出的暴君的影子,犹豫着是再不要命地重复自己的诉求,现在就要这暴君给个承诺,还是等找到那人后,再撒泼打滚,把宰相的担子交出去时……

忽然,青石板上,暴君的影子动了,逐渐向他逼近……最终笼罩了他半个身体。

孟眠洲能感受到,暴君现在的胸膛挨得他极近。

他能感受到暴君微微俯身,喷洒在他发梢上的温热吐息,在微凉的夜风中,有些烫人。

夜深入静,院子里只偶然有几声竹叶相撞的细响。

孟眠洲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月黑风高,孤男寡男”八个大字。

“抬起头来。”

孟眠洲耳尖泛红,但依言照做。

只抬首的一瞬间,孟眠洲便脸色大变。

残月的冷清光辉照在暴君的脸上,映衬得原本那张充斥着凛冽英气的脸上,此时惨白得像一张纸脸,纸人的纸脸,阴气森森。

而原本那锋利深刻的五官轮廓,在此刻却仿佛化成了鬼差手上催命的镰刀,寒气刺骨。

不过更令孟眠洲心惊的,还是那双漆黑深邃的墨瞳,平日里就像是深渊,幽深得看不见底,而此时,更是阴阴沉沉的,来回翻腾着各种汹涌复杂的情绪,似怒还痴,似贪还恨,似爱还憎,偏执阴鸷,怨气滔天。

……不像白日里的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帝王,反而像是一只怨念极深极重,死不瞑目的冤灵厉鬼,想要将眼前之人拆皮剥骨,吞吃入腹一般,盯得孟寒洲毛骨悚然。

孟寒洲脑海中那“月黑风高,孤男寡男”,迅速地接上了三个字——

杀人夜。

孟眠洲骇得下意识想后退一步。

但退无可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孟寒洲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僵硬的和楚寒苍对视。

“孟公子,将方才的话,从头到尾,都与寡人,仔仔细细,明明白白,再说一遍。”

楚寒苍的声音冰冷肃杀,一如既往地给了孟眠洲极大的压迫感,不过,与之前那几次不同的是,那几次,楚寒苍只要开口,孟眠洲就会不自觉地向他表现出臣服,下意识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而这一次,孟眠洲与楚寒苍四目相对,嘴唇却仿佛被冻住了,黏上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

楚寒苍没有再追问,只是另一只手抚上了孟眠洲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描摹他的五官,那眼神,偏执而疯狂,像是在思量从哪里下口最好。

孟眠洲浑身颤抖不止,只能无力地在心里呐喊。

【系统!系统!怎么这暴君的二阶段还有两个形态……这这形态怎么之前几次还恐怖!他他他不会真的要吃人吧!我我我要招架不住了!】

系统也被吓住了,比孟眠洲还不如,只发出“嗬嗬“的叫声。”

孟眠洲急促的呼吸,终于在楚寒苍手指靠近他唇角的一刻,倏然张开,一溜通的把刚刚的那段话重新说了一遍。

“我可以先替那个人当这段时间的宰相但等我想起了那个人的名字陛下可一定要帮我把这人找到让我能这宰相之位还归正主!”

孟眠洲吓得连停顿喘息的功夫都不敢有。

楚寒苍的目光依旧幽幽,嘴角上扬,却皮笑肉不笑,眸底依旧泛着森森的鬼气,煞意弥漫。

“就这些?”

孟眠洲心脏巨震,头脑发昏,冷汗涔涔……终于,他在楚寒苍的手压在他喉结动脉的时候,反应过来,将自己从走出屋子到方才的所有话都复述一遍。

“就这些?”

楚寒苍将手指伸进孟眠洲的嘴唇,挑逗那一片软嫩的舌肉。

孟眠洲真的要崩溃了,这暴君到底要干嘛?

咸鱼孟眠洲决定摆烂,直接大哭。

不……这也不是摆烂,而是不再跟着暴君的节奏走,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上。

现在咸鱼孟眠洲反过来给暴君两个选择——来哄他,或者不哄。

不哄他就继续哭,哭得泪眼朦胧,看不到暴君现在是什么样。

几乎是瞬间,孟眠洲眼眶就红了,泪水夺眶,一颗颗豆大的泪珠,簌簌地顺着脸颊留下。

不少都流到了唇瓣上,流到了暴君的手指上。

大哭对这种状态的暴君,果然很有效,几乎在泪水流到暴君手指头的刹那,他就收回了手,然后定定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哭的更起劲了:“呜哇,陛下就知道欺负我,就知道吓我呜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下一瞬,孟眠洲就感觉自己肩头被一双大手抱住了,头被按入了某人的胸膛。

孟眠洲哭声小了点,但没停,等着暴君说软话哄他。

但暴君只是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喉结哽出几声低低的笑,像是冬天的冷风擦过腐朽的枯木,满是阴寒气息,听得孟眠洲后颈发凉。

孟眠洲感觉自己真像是被厉鬼缠上了,哭声停了一瞬,但很快,哭声又大了一度。

“别哭了,寡人不吓你了。”

声音依旧低低的,却与之前的鬼气森森不同,又轻又柔,透着一股哄小孩的温柔意味。

孟眠洲的哭依旧没有停止,抽抽噎噎的,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仔细听,能听到“混蛋”“禽兽”之类骂人的字眼。

楚寒苍长长的叹了口气,揉了揉孟眠洲的头,“是寡人错了,是寡人错了,孟公子别气了,乖?”

孟眠洲又抽噎了好半天,才慢慢打住,他扬起头,一双哭红了的眸子怯怯的去看暴君。

暴君面色平静,气质柔和,现在给他的感觉……和那会他扇了一巴掌脸也若无其事毫不动怒的暴君一般无二。

但孟眠洲这会却不敢动作,虽然他已经找到应对之法……可那样的暴君还是很吓人啊!

不过孟眠洲心中依然有所不忿,固执地抱怨道。

“伴君如伴虎,陛下真是一头喜怒不定的大老虎。”

楚寒苍只是用柔和的眸光注视着他,“明明知道寡人是头大老虎,还想当寡人的皇后吗?”

孟眠洲心中微微一动,总感觉这次有机会!

“只会哭红鼻子的小白兔可当不成寡人的虎后。”

孟眠洲瘪了瘪嘴:“就能,就能,只要陛下喜欢。”

“而且……”孟眠洲拉长的语调,认真纠正道,“我可不是小白兔,我明明是一只小懒猪!”

楚寒苍怔住,片刻后,压抑不住的低笑从他的喉间蹦出。

楚寒苍的胸膛一震一震,“孟公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楚寒苍又将孟眠洲揽进怀里,凑到他耳边,轻声笑道:“为表赔罪,寡人今晚就和孟公子打个赌。”

孟眠洲眼睛倏然一亮,机会这就来了吗?

“寡人就赌,就算孟公子寻到了那人,那人也无法取代孟公子,担任宰相。”

“只有孟公子,才是寡人心中真正的、唯一的大洲宰相。”

“如果寡人输了,寡人就赐予孟公子心心念念的后位。”

“好啊好啊!”孟眠洲连连点头,自信满满,“那人真的特别优秀!比我适合当宰相一千倍一万倍!陛下你就等着输吧!”

楚寒苍笑了:“孟公子不要急,寡人这还没说完。”

“如果寡人赌赢了,孟公子就欠寡人一个承诺……不论寡人提了一个什么样的要求,孟公子都不能拒绝。”

孟眠洲微微蹙眉,他以为暴君赌赢的要求是让他乖乖做宰相,却没想到……不过,这个承诺却是比当宰相范围更广。

孟眠洲有种不妙的感觉,他总觉得……这暴君好像设了一个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呢。

孟眠洲思索片刻,“陛下,我有一个疑问,假设这个人我一直没记得名字,或者记得了名字,但陛下您一直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发现他瞎了眼,聋了耳,或者缺胳膊少腿了,或者已经变成傻子,已经没有当宰相的身体条件……”

孟眠洲说了一大串的假设,几乎把方方面面都说到了。

楚寒苍都笑着点头:“如果发生了孟公子所说的种种情况,我们的赌约就都不作数。”

孟眠洲虽然心头还是有股奇怪的感觉,但也暂时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实在是找不到自己赌输的理由!

孟眠洲喜不自胜:“好,好,好,等陛下找着那人了,就会知道那人有多优秀……陛下就等着让我当皇后吧!”

楚寒苍但笑不语。

……

因为前几日的高强度工作,这距离文会的最后一天,孟眠洲到是有了清闲功夫。

但咸鱼孟眠洲,却在这段时间以来唯一的休息之日,反常地起了个大早,然后就往他平日里最避之不及的御书房的正殿里钻。

“姓赵,姓钱,还是姓王呢?”

孟眠洲双手托腮,嘴里叼着毛笔,歪着头,自言自语。

“别想了,”楚寒苍走到他面前,“该想到的时候自然会想到,刻意强求反而徒增烦恼困扰。”

这本来是句安慰人的话,但孟眠洲却听着极为不顺耳,因为……

楚寒苍捧了一大叠奏折,放到了他的案前。

“孟公子闲着无事,不如帮寡人看看奏折,寡人相信,只需一个早日的功夫,孟公子就能……”

“不不不,陛下!”孟眠洲急忙摆手,拿出之前文会的章程文书和寒门士子名单,“我感觉明天的文会,还有一些细节,可以过改得更完善!”

楚寒苍挑眉,就静静地看着孟眠洲。

孟眠洲装模作样地拿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但演了良久,孟眠洲也没有见楚寒苍有要离开的意思,甚至趁孟眠洲一时不察,俯身,抢走了他手上的文书。

“哦?寡人方才明明看见孟公子一直在这文书上勾勾画画,怎么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这文书还是原来的模样?”

孟眠洲干笑。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在这文书上写写画画,要是画错了,到时候至少还得再腾抄一遍,多麻烦啊!

见暴君挑眉看来,又要追问,孟眠洲先发制人,开口转移话题。

“陛下……陛下暗地里派人寻访寒门学子,召集他们入京,是想要扶持寒门势力,取代世家豪族,和前朝的那些旧臣吗?”

这段时日里,孟眠洲一直跟随楚寒苍左右,也对目前朝堂上的势力,有所了解。

当前朝堂上,主要有两股势力。

一是前朝旧臣,他们背后大都站着传承了近千年的世家豪族势力。

二是跟随暴君起家,打天下的开国武将功勋。

但开国武将功勋,大都只会打打杀杀,朝政主要还是被前朝的旧臣和站在他们身后的世家豪族所把持。

但孟眠洲一问出口,就觉得不对劲。

如果这暴君真的想让寒门世子取代世家旧臣?那为何之前又让他与温秉谦接触,还劝说他,有了世家豪族的背景,他在朝堂上,路会走得更加舒服?

楚寒苍笑:“孟公子不防仔细想想,若是能想到其中关键,寡人今日绝对闭口,绝不再言让孟公子帮寡人看奏折一事。”

孟眠洲来了精神,认真凝思起来。

他想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

当科举推行,世家败亡,寒门崛起,把控朝堂后……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好。

那些口口声声为民为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寒门士人,最后一个个,都或主动,或被迫的成为了敛财、弄权谋私的贪官奸佞。

嘴上说着体恤苍生,但只要一遇上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改革,就会疯狂反扑,绝不妥协。

……最后演变为庞大的官僚集团,照样是趴在社稷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

……

孟眠洲眼睛微眯,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自信笑道:“我懂了!陛下是想搞平衡之术。”

楚寒苍:“哦?”

孟眠洲侃侃而谈:“陛下先让我接触世家大族,现在又让我主持寒门文会……我才不相信,是我选择哪派势力,陛下就会扶持哪派势力,偏废另一方,陛下才不是这样糊涂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就是这两派势力,陛下都想要……陛下不想看着任何一派的势力独大,希望它们彼此制衡,互相掣肘。权力分散,此消彼长,这样,陛下就能始终稳坐在那最高位的龙椅之上,握住那绝对的权柄。天下局势,四方秩序,都皆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楚寒苍:“嗯。”

楚寒苍肯定了孟眠洲的答案,但这样平淡的语气,却让洋洋得意,炫耀才识的孟眠洲豁然愣住。

孟眠洲只略微思考,便想清楚了楚寒苍这番反应的缘由所在。

孟眠洲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然后站起身,搭住楚寒苍的肩膀,好哥儿俩似的,胆大包天。

“陛下,这又有什么好在意的?陛下是帝王,玩弄人心权术,天经地义……只有陛下位置坐稳了,这天下才能太平安稳……已经战乱这么多年,百姓承受不了再一次动荡了。”

“再说,派系间彼此制衡,无法势力一家独大,这在朝廷上,也就少了许多祸乱的源头……互相监督,官员们行事间会多有顾忌,贪腐枉法之事也会减少不少……陛下虽是暴君,却并非昏君,陛下只有大权在握,各项利民之策才能顺利推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楚寒苍叹息。

他没想到孟眠洲在这方面,居然能将他看得这么透彻,不仅一语道破他心中忧虑之事,还能发表出这样一番深刻精辟的见解高论。

楚寒苍轻笑:“还是孟公子懂寡人,但……”

但楚寒苍无法释怀。

他少年时家破人亡,不只是家中长辈正直清廉,触怒昏君,被奸人所害。

更是他家效忠的那位以贤明仁慈闻名的太子殿下,玩弄权术,以牺牲他们全家上下为代价,与敌对派系进行交换。

少年时的他和温秉谦修习,他看不清温秉谦的本质……同温秉谦学的,都是书卷上的圣人之言,仁义礼信,忠君爱民。

那时候,他笃信君当仁,臣当忠,君臣同心,护百姓安宁。

他心中最大的抱负是,长大后,和父兄一起,推举仁德宽厚的太子殿下上位,在其带领下,重整朝纲,拨乱反正,还天下以太平,还百姓以安康。

却不想……太子还未能继位,就撕开了仁德的假装,让他们一家成为权力棋局中牺牲的弃子。

自那以后,楚寒苍最恨口上仁义道德,实际却玩弄权术的虚伪之人。

但一路走来,他也成为了精于权术的上位者……他逐渐理解了,当年那位仁明太子做下此举的苦衷与无奈。

……但他依旧无法接受。

因此,他从不标榜自己是贤明仁君,反而放纵那些世家大族肆意往他头上泼污水,让他暴君的恶名远扬。

楚寒苍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抹笑。

“……终是有无辜之人,蒙冤受屈,枉死殒命。”

孟眠洲闻言,整个人怔住,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相信暴君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

紧接着,他抱紧了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肆意灿烂,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孟眠洲:“哈哈哈哈哈,我是真没有想到,陛下……陛下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楚寒苍:……

孟眠洲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珠,憋笑道:“我一直以为陛下老谋深算,城府极重,深不可测……怎不想陛下居然还有如此幼稚天真的时候,这世上怎么能有十全十美之事?”

“就像我陪伴在陛下左右,吃住衣食,无一不缺,都是顶尖。有陛下的宠爱庇佑,风光无限,就算是世家中声望极高的温秉谦也要对我隐忍礼让,毕恭毕敬……”

“但我也不是事事顺心,我不也总是被陛下压着干活,还时不时要受陛下的恐吓和欺负吗?”

“更不要说,我能有这样的待遇,还只是沾了陛下心中那位白月光。若是等那正主归来,陛下还会对我这般厚爱吗?我那会再在陛下面前撒泼打滚,陛下怕不是,赐我一杯毒酒,或是三尺白绫,要我自行了断吧。”

“我不……”楚寒苍下意识地想反驳,但又很快住口。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在没有认出他,心中又存着这样的忧虑和远患的情况了,孟眠洲这段日子里,是怎么过得这般潇洒自如,怡然自得的?

孟眠洲走到窗边,目光放远,远望遥遥天际。

他双手负在身后,凝视许久,然后直接坐在了窗台上,托腮道。

“我以前吃过太多的大饼……我是说,我以前听过许多人的许诺。”

“都让我现在先苦一苦,熬一熬,日后自然会苦尽甘来,会有一个美满的未来。”

“但我把苦头吃到尽头,还是苦头……离成功最近的一次,果子却被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摘走了,而当我去质问当年那些许诺我的人,他们又说,是我还不够努力,苦头吃的不够,如果我真的足够努力,足够吃苦……那谁都摘不了我的果子。”

“所以说,到底要吃多少苦,才能吃到真正的尽头?才能浇灌出谁也摘不走的果。”

孟眠洲歪头看向楚寒苍,粲然一笑,明明嘴里说着沉重的话,但脸上的笑容却比阳光还明媚快乐。

“更不要说,就算是不停吃苦,这一路上,也不是风平浪静,也会有各种意外,随时都可能跌入深渊。”

“成功和意外,究竟在明天哪一个先来呢?”

“所以……一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明天太远,我只看今朝。”

孟眠洲说这些话时,眼底盛满了自在的笑意,见不到半分不甘和纠结,就像是一缕豁达肆意的风,在天地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楚寒苍看着,怔怔出神,过了良久,嘴角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这些道理,寡人都懂,但……知者易,行者难,可否请孟公子再指点一二?”

“这……”

孟眠洲挑眉,他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是上辈子卷生卷死,却不得善终,重生后才幡然醒悟,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这要怎么教?

这种有关三观的重塑,行为准则的根本改变,总是要经历一番人生的重大变故……

“是寡人愚钝了,”楚寒苍突然低笑出声,“若是孟公子有良策,早就拿出来,叫嚷着要和寡人换皇后之位了。”

孟眠洲瘪嘴:“陛下倒是懂我。”

楚寒苍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用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坐在窗台上的孟眠洲,炽热狂烈,孟眠洲被看得心头狂跳,耳根发烫。

“在这里吗?额……这样不好吧?不过第一次在御书房里,也别有一番滋味,陛下这样勤勉,若是日后那位正主出现了,把小臣扔到一边……但每次只要一进这御书房,又能回想起小臣的妙处了。”

楚寒苍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孟眠洲话里的意思,无奈道,“你啊你啊。”

孟眠洲无辜地眨眼:“我啊我啊。”

楚寒苍把孟眠洲从窗台上拉下来,拉到自己旁边的坐席上。

孟眠洲看着眼前的奏折,头大如斗:“陛下!你答应过我的!”

楚寒苍笑道:“寡人也没有让孟公子看奏折,寡人是自己看……”

孟眠洲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尽头,就又听楚寒苍说道。

“顺带着教孟公子看。”

孟公子:……

玩文字游戏,无耻啊!

……

“陪寡人看了这么久奏折,”楚寒苍施施然说道,“孟公子,可有心得?”

正在神游天外,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孟眠洲:“啊?”

楚寒苍耐心地又重复了一边问题。

孟眠洲看着楚寒苍含笑的眉眼,就知道楚寒苍是故意的,明明自己刚刚走神,他也看在眼里。

“陛下,”孟眠洲咕囔道,“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纠结于一个幼稚的问题,脆弱茫然的……哎呀!”

楚寒苍拿奏折敲了敲孟眠洲的额头:“认真答。”

楚寒苍这话带上了威势,孟眠洲不敢再贫嘴。

但他确实刚刚什么都没听。

……不过,上课被老师点名抽问,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陛下,”孟眠洲拽住楚寒苍一只衣袖,用娇嗔的语气,抱怨道,“小臣听出来自己被陛下坑了。”

“哦?”

“世家势大,积累已久,寒门根本比不上,”孟眠洲委屈巴巴道,“陛下让我当这个寒门领袖,让我这个寒门领袖当宰相,这是为难我啊!”

“那怎么办?”楚寒苍故作惊讶,出主意道,“不然寡人现在带你去找温秉谦道歉……”

“陛下!”孟眠洲急了,他就是随口说说,想混过眼前的难关,才不想向那老登低头,“虽然前路艰难,但为了陛下,小臣愿意一试!”

楚寒苍只是对他微笑,在那个微笑那里,孟眠洲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早就无处遁形了。

孟眠洲讪讪,楚寒苍却忽然盖住他的手背,轻声道。

“放心,孟公子,寡人始终在你身后。”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孟眠洲心脏又漏跳一拍,但面上,却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样。

“也是,陛下一人,可抵世家千千万万人……”

“不,是千千万万人也比不上!哈哈哈!温秉谦以后看到我,指不得有多后悔呢!”

“不过……”

楚寒苍:“不过?”

孟眠洲吟吟笑道,想要将手抽出来,“小臣有一事不解,陛下想要宰相良才,辅佐朝政,为陛下分忧,陛下想要平衡朝堂,不让一家独大……在这样的情况下,孤臣才不是更好让陛下使用吗?”

楚寒苍垂下眼眸,过了半响,薄唇勾起,轻轻一笑,“是啊。”

“但孟公子出现了,”楚寒苍又拽住了孟眠洲离去的手,“一切都不一样了,孟公子还记得寡人那日和你说的话吗……”

“陛下竟肯让小臣当权相,陛下当真对小臣不一样,宠爱至极,”孟眠洲挑眉,没有再试图抽出手,反而是反过来去抓楚寒苍的手,“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不一样的,符合陛下对小臣宠爱的事?”

“嗯?”

孟眠洲笑嘻嘻地直接将楚寒苍的手探入自己的衣襟领口后,“来玩书房游戏吧!陛下!没有夫妻之名,先来点夫妻之实!”

楚寒苍:……

……

……

文会的地点就选在一周前楚寒苍赐给孟眠洲的皇城近宅。

两人站在附近的一处二层阁楼上,能俯瞰宅门口的景象,更能看清楚陆陆续续赶来的寒门士子的模样。

“孟公子,看了这许……”

楚寒苍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孟眠洲的眼睛一直盯着宅子大门上的那写着“孟府”的匾额。

乖乖,这要是换算在他前世的首都,这算是首都二环了吧?还这么大……天呐,想他上辈子到死还背负着巨额的房贷……

“哎呀!”

孟眠洲额头又被敲了敲,思绪被迫回到现实。

“在看,在看……”孟眠洲自知理亏,揉了揉额头,“啊,来了!”

在今天参与文会的寒门士子中,有三人,算得上是才华横溢,仅仅数日,就在这天下寒门士子云集的京都,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其中两人善诗歌文章,另一人诗歌文章上差些,但极善历史礼法。

但孟眠洲视线落及之处都不是这三人的任何一人,而是落在一个衣着异常朴素寒酸的男子身上。

寒门虽然带了“寒”字,但从来不是真正的底层穷苦百姓。

学识需要财力支撑。

能读上书的人,家里最起码拿得出供一人几年不下地干活,专心读书的生活钱,求学银。

更不要说这些有资格被暴君选中,来到京都的寒门士子了,尽管比不上世家,但在当地也算是富户。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个衣着寒酸男子就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孟眠洲忽然好奇,这暴君又在看谁?

到底谁……才是这暴君先前看中的宰相之才?

但当他偷偷观察暴君的视线,发现暴君看的人……竟然就是他在看的人!

不对,不对,也许是暴君看我在看他,所以跟着看。

孟眠洲换了一个人看。

孟眠洲留心着楚寒苍的视线,发现楚寒苍的视线,确实跟着他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但只过了一会,便又移回到了原先那人的身上。

孟眠洲心里有了猜测,冷哼一声,“陛下,你好生过分!我明明第一次猜的时候就猜对了!你却不说答案,就看着我一直猜猜猜猜猜猜!”

楚寒苍只是笑,然后在孟眠洲气得想捶他的时候,及时抓住了他的手。

“这个位置,下面的人也是能看清楚的。”

孟眠洲只能磨了磨牙,给了楚寒苍这次面子。

那衣着寒酸的男子名为陈书和,那位诗歌文章差些,但极通历史礼法的寒门士子名为周昌。

这两人是同乡……但关系却不怎么好。

陈书和前几年家境败落,为了糊口,他已投到当地的县衙做刑房书吏。

吏没有品阶,难以升官,又算作“浊流”。在前朝就是参加科考,升迁也处处受限,基本无缘清流要职,正印主官,因此,向来为一般读书人所不屑。

暴君派人寻访的寒门士子,一乡往往难出一人。

周昌在乡里,本该风光无限,但偏生有一人要分他的风头,更不要说他熟读历史礼法,向来看不上自降读书人身份,去做刑房浊吏的陈书和……

周昌虽然心中对陈书和极厌恶,但也不是不知分寸,他没有主动招惹,而是挑拨另一个看重礼法和读书人脸面的士子,上前去出言讥讽。

“古礼有言,士吏两途,清浊两道,无可混淆。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陈书和,你既已自甘堕落,放着读书人的体面不要,去做那卑贱的刑房书吏,今日究竟又有何颜面再入京都?与我等为伍,不觉得羞耻吗?”

陈书和来入京城,虽然为大多数读书人所不屑,但也有少数人不在乎这古礼上的讲究规矩,与他交好。

站在他身边的友人想为他说话,但陈书和却拦住他,对这士子拱手道。

“阁下肯静下心来钻研古史典籍,精通历代礼法,在下实在佩服。”

那士子哼了一声,依旧冷着脸,不想因此放过陈书和。

陈书和眼睫微垂,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当今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陛下的大洲。今日的大洲,不是腐朽堕落的前朝华朝,也不是再往前的南朝、晋朝。陛下派人寻访我们入京,自然有他的用意。阁下一口一个古礼,一口一个前朝前代,莫不是……”

陈书和到底还是留了点情面,没有明说。

但那士子已然大惊失色,“你你你休得信口雌黄,污蔑于我!”

“阁下莫非心中有鬼?我还没说什么呢,你……”

“你住口!我对陛下忠心耿耿!你休要再胡说八道!”

士子怒道,但见周围四方的人都向他看来,不禁慌了神,心虚地赶紧跑了。

这不是小说前期,经典的炮灰挑衅,主角打脸反击的桥段吗?看来这陈书和,确实……是个可造之才啊!

孟眠洲看向陈书和的眼神愈发明亮,笑容愈发慈善。

楚寒苍一直分了一点心神留意孟眠洲的反应,此时见孟眠洲对陈书和露出这样表情……不禁唇线拧紧,眉心微蹙。

而在此时,陈书和也感受到了孟眠洲炙热的目光,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楼旁边种的不是杏树,而是桃花,桃花开得如云似霞,只待春风一吹,便拂上二楼的栏杆。

青年就慵懒地支着手肘,倚在栏杆上,桃花瓣落在他的乌黑发丝,落在他的肩头肘弯处,映衬的他的眉眼更加明媚多情,肌肤莹白如玉,好似那桃花仙子,美得令人心醉,雌雄难辨……

陈书和心口猛地一跳,他耳根微红,想移开视线,但脖子却不听使唤,依旧直直地望着孟眠洲。

孟眠洲自然看得出陈书和眼中的痴态,心中愈发愉悦得意,轻笑一声,想道。

呀,我真好看。

孟眠洲故意朝着陈书和抛了个媚眼,陈书和就连脸颊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薄红。

孟眠洲嘴角上扬,笑得更加灿烂,他正要对陈书和挥手。

突然,腰间一紧……有一只大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腰身。

而陈书和也感受到那一道阴沉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陈书和顺着视线望过去,终于发现那青年旁边还站着一人。

那人气势凌厉强大,脸色冷冽肃杀,正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那眼神看得陈书和心惊肉跳,从家乡到京城,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光是一个目光,就让他双膝打颤,想要跪下请罪。

突然,陈书和注意到这男子一身玄衣上的龙纹图案。

陈书和:!

陈书和大惊,隐约猜到了这男子的身份,冷汗直冒,不敢再抬头……无论是楚寒苍还是孟眠洲,他都不敢再看。

腰间拽紧的那只手终于移开,孟眠洲撇了撇嘴,略有不满,但他眼光流转,忽然又计上心头。

恰在此时,陈书和旁边的友人也注意到陈书和的异样,抬头看去。

孟眠洲也不小气,朝他妩媚一笑。

这友人比之陈书和还不如,当即涨红了脸,但某些方面,又比陈书和更大胆,结结巴巴地大声道:“你……你好……我……”

孟眠洲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腕被紧紧拽住,下一秒身体重心失位,整个人都被蛮力拉入阁楼的房间里。

等孟眠洲稳住神,阁楼的门已被重重哐上,而他被楚寒苍压在榻上,动弹不得。

楚寒苍的手掌掐住他的下颏,逼迫他仰头,与他四目相对。

楚寒苍好似又变成了那夜月下的怨鬼,整个人阴森森的,漆黑的眼眸死寂而偏执,幽深而危险,看着孟眠洲的眼神翻涌着又怒又恼,又爱又怨的复杂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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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烂咸鱼揣了卷王暴君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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