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泥潭
安陌用了一天,让自己控制好这些丝线，哪怕不用闭眼,也稳稳地想碰哪里就碰哪里。
隔天一早，两人去了王厉的别墅。
锁孔磨损得严重，钥匙一进入，发出滋啦的响声。门内空荡荡的，同样大小的别墅，寂静得如同坟墓一般。
不过整个空间内异能者居住的痕迹明显，空气中残存的能量让人隐约有些不舒服。
太杂太混乱。
和王厉留下的信息说的一样,几个受伤的异能者已经被提早通知离开，他们搬走了后这里更为空旷。
安陌和楚玖直接上了二层,这里原先和配给楚玖的别墅格局一样,但王厉把二层正中间几个房间打通了，形成一个极大的储藏室。
楚玖推开门，安陌被五彩缤纷但排列整齐的物资惊了一下。
王厉有强迫症吧。
一个个货架从新到旧，从大到小依次排好，大的有顶墙那么高,小的货架精巧一些，但是层层叠叠，从地面往上,顶到了天花板。
整个储藏室内，三个大的架子摆满了压缩饼干，底下放了些期限不明的罐头，小架子的急救药品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剩下一些速食,安陌走近，发现有点方便面,自热火锅，在最里面的架子上，干干净净的。
零零总总，就这样养活C区不少人。
安陌心里叹息，在压缩饼那侧徘徊，随着楚玖大手一挥，门关了。
这个架子太整齐了，有些无从下手。
楚玖可不管这些，大手一伸，拿了一包最近的压缩饼干，生产日期是末世前三个月。
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架子上那一层崩溃似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另一侧散开，安陌正想伸手压平，楚玖已经快速把另外几个扒拉下来了。
怎么和猫一样，安陌打量他。
楚玖礼貌地把这堆东西往安陌地上推，手脚并用，丝毫没有帮忙的自觉。
见状，安陌也不纠结了，指挥楚玖从空的那层开始，向下向上各搬了两层，总共弄了五层压缩饼干到推车上。
想到王厉的信息，他又码了一箱营养剂和半箱急救药品。
现在也不是纠结日期的时候，能用就行。
楚玖干完苦力，安静地看安陌清点物资。
“应该够了。”
随着安陌清点完，楚玖伸手，把小推车接过去。
这小车子轮子拼凑过，一瘸一瘸的，推起来还有声响，两人合力把东西弄到房子外面，再推着车往C区物资处走。
经过B区时，安陌眼神一亮，B区的街道比上次来时热闹了一些，尤其现在白天，几个孩子在路边闲晃，好像家里并没有人管。
推车上的物资让路过的许多人眼热，不过有楚玖在，没有人傻傻地来靠近。
安陌怕出事，只加快脚步。
让人眼红总归不是好事。
C区还是灰扑扑的，不论格子间，还是人。安陌推车到C区边缘，还没有到物资兑换点，就听到有人似乎认出他了。
“安……安陌？”
语气犹豫，但还是喊出了名字。
安陌转头，一个面熟的中年女人，以前一起搬过物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她不仅认出了自己，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变化比以前相差多了。
“是我。”
安陌对她点头，看到她对物资期许的眼神，解释了一嘴：“我帮王队送下物资。”
中年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像想起什么，对着安陌试探性地问：“我帮你推过去，能不能分我一块饼干？”
C区的物资有时候王厉会送，但她不敢拦王厉。可安陌，前一阵子他们还能一起干活，一起领着那点东西活，说不定能行。
推个小车，拿块饼干，就省一天的贡献点。
只要安陌同意。
眼前的人愣住了，她立刻明白过来，自己越界了，小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走了。
安陌倒没有叫住人，楚玖把手一用力，车子的把手离开安陌手心，同时让人回神。
“她走了。”
楚玖把安陌的小推车整个推走，原先他就没准备让安陌推，不过安陌出来时干劲十足，他才给了一半拉手。
小推车此时满满当当，等人高，物资七七八八并不少，把安陌盖住，和楚玖等高。
中年女人跑到前面去，完全看不见了。
安陌压下刚刚心底的酸涩，上前两步，和楚玖同步。
现在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灰仆仆的世界里也有洒下的阳光，连影子都像模糊地跟着行进的异生物。
楚玖的身形高大健硕，在狭窄的街道内格格不入。破旧的格子间并没有引起他的表情变化，但安陌也没有变化。
前面就是C区的物资兑换处了，安陌对着熟悉又破败的兑换处弯了下嘴角，平稳直行。
他习惯了这种破败，尽管在A区待了一个多月，尽管现在看来，这点子搭建的住所残缺得有几分触目惊心。
几个孩子蹲在兑换处周围，指甲缝里黑泥显现，脸颊瘦凹进去，眼睛大而亮。
物资的到来让他们齐刷刷地抬头，目光灼灼，见到楚玖的那一刻，头又登时低下。
明显不好惹的高大男人让他们无法造次。
脚步一下子停了，不过安陌让自己不再看孩子，继续往前。
他知道孩子们有时能在兑换处遇到喜欢捡人或者有怜悯之心的异能者，有可能得块饼干饱腹。
但C区的孩子更明白，想活着不能招惹异能者。
安陌身后的背包有早就兑换好的压缩饼干，他有些难过，但摸了摸，还是没有拿出来。
属于后勤部的老张在兑换处等着，按王厉说的，他会接手这些东西。
C区贡献点兑换处内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旧得发黄的椅子，不过难得配了监控和一个异能者。
在里面坐着的老张比一个月前老了很多。
安陌心底压下的所有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在即将渗出身体的那一时刻，突然地被不知原因的什么东西吞噬掉了。
摇头，安陌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这个熟人身上。
老张身上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虽然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把手上捏压着，破损的海绵因此被压出深长的指印。
这是长期压力下的习惯性解压的动作。
“老张。”
在这里的异能者等级不高，是个一米七左右的瘦个子男生。楚玖到的时候，他最先反应过来，安陌见他起身，对着椅子上的老张喊了声。
他的声音让老张有些不可思议，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先在进来的推车上集中。几秒后，安陌从车后出来，他的目光在安陌脸上转了两圈，才慢慢聚焦。
“……安陌？”
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和刚刚的中年女人一样。
“还记得我吗？”尽量让自己轻松些，安陌走过去，从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想了想，又取了一管营养剂推到老张面前的桌上，“我来送王队准备好的物资。”
虽然老张当时带了王厉来别墅，但那并非有意，在C区这两年，老张对他蛮好的。
知道老张在，他就想好了带点东西来。
可他没有想过，只一个月，眼前的人衰老得厉害。
站在安陌旁边半步的楚玖不悦地皱了下眉头，银灰色落在老张身上莫名地停了两秒。
“他的心脏有问题。”
楚玖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老张虽然迟疑，但没有否认。
安陌对着歪头的楚玖做了个闭嘴的动作，老张以前的身体就不好，大家都知道，不过他儿子有点异能，低级别的，只能呆在C区。
一直以来，大家都避讳提这个话题。
老张嘴唇发紫，下意识地捂了下胸口，见楚玖不说话了，又放下了。
他的表现让安陌也无法开解，只能再推推营养剂。
老张也没有推脱，小心地把安陌带给自己的东西放到了口袋内，见安陌和楚玖开始把推车上的物资搬下来，起身准备帮忙。
“这是第一车。”
安陌说着，赶紧把老张拦住，这状态动手容易出事。
旁边的瘦个子男生自觉地上来帮忙，三人一时间对着这车子上上下下，等到完全卸完，安陌补充说：“还有些，一会我们再送来。”
站立着的老张手足无措，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眼眶有些湿。
像羞愧，也像释然。
“我……”
不知道为什么，声音发颤，安陌见楚玖和男生把一箱药品整齐码好，打断他。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王队去别的基地出任务了，过阵子回来。”
其实老张帮他的远比自己知道的多，他明白的。
被安陌打断的老张倒没有什么别的想法，物资既然能让安陌负责，那就代表，安陌一定有这个能力。
眼前的安陌变了。
不止是吃得好，皮肤好的那种表面变化，他的气色，眼神，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和一个月前那个缩着等死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说到安陌的变化，老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安陌旁边盯着人的楚玖身上，很快就移开，停都没有停。
楚玖在基地里风评可没有王队好，他不敢得罪。
“你……过得还好？”
话挺生硬的，但老张很久没有这样关心人了。
“挺好的。”在桌子旁边的纸箱上坐下，安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在A区找了份工作，研究所里做助理。”
忽略那些身体的变化，心态的调整，他过得比A区绝大部分异能者都舒服。
好像每个在A区的人都比他努力，还比他过得忙。
也不知道老张听没听懂，他点头坐回自己的椅子，没多说什么。
A区的研究所，他听过，之前进A区，他路过，挺羡慕的。
安陌现在对他来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为人高兴。
“你们......C区还好吗？”
安陌问得突兀。
老张捏着椅子把手的指尖往海绵内一戳，皮破了，光裸的海绵内早就碎成了渣渣，仅靠一层皮保留着原始样子，此时的破损暴露无遗。
“……还是好样子，王队留了人在帮尽快。这阵子加了些新的异能者，我不太认得。”
从口袋里摸出王厉给他的钥匙，安陌在老张面前晃了晃，想用这个方式让他自信点。
“后面的物资也是我每周来送，别担心。”
不知道安陌为什么掺这趟混水，混沌的眼睛瞪大，一丝澄明闪过，老张疑惑：“你？”
原来不是一次性的帮忙吗？
对C区来讲，是好事，但对安陌，可不一定。
“嗯，王队走之前托付给我的。”
把手没有办法再捏了，老张把手放到口袋内，摸到饼干包装，沉默了下来。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男生也变了表情，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楚玖在，他比老张轻松许多，一直在旁边等两人聊完。
“知道。”
“萧......有些异能者在盯着这里。”
安陌了然地点头，得来两人深深地一眼。
“安陌，”他的声音带着熟悉的疲惫，“你是个好孩子。但C区是个泥潭，谁沾上谁脏。上个月萧队那边的人来问过，要征人去当诱饵。去了十二个，回来两个。你现在好不容易爬出去了，别再回来了。”
安陌没接话，老张为他好，他清楚且感恩。
以前好多次，他当天饿着没有力气，老张能给他仓库的轻活儿，尽管被发现感染时，他并没有为自己隐藏，但在当时，没有人能容得下他。
安陌把声音放轻：“过去两年多，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吃的有大部分是王队送的，现在我知道了，不能当不知道。”
一时间四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