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用不上

“小雨……前几天想过找你。”

略带苍老的声音让安陌往外的脚步顿住。

“她来问我你还会不会回来？”低沉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像吐到舌尖又硬生生地咽回，稳中带重：“说她有东西要给你。”

安陌握住推车把手的手紧了一下,冰凉感沁入心脾。这一反应让楚玖皱了下眉头，转身前被安陌拉住。

“她还好吗？”站着原地不动，安陌也不知道小雨找自己干嘛，不过......问一嘴总行的。

空气又安静下来，老张一开始不知道该不该提，但安陌问了，他还是在沉默后点了下头。

安陌背着身子,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但很快和楚玖离开了。

门被关上,留下里面两个人封存在尘埃内。

楚玖和安陌推着小车,走得不紧不慢。

车上空空，没有物资，也没有人看他们，除了环境不好，也算得上闲适。

“陌陌,回家？”

银灰色眼里带着一闪而过的疑惑，楚玖开口问，见安陌点头,他更疑惑了。

这个方向不是回A区的，这是去C区的路。

安陌神游到了熟悉的格子间，才反应过来刚刚楚玖的话。

“啊......”

踌躇在原地的安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看人楞在原地的楚玖没有什么顾及，把安陌手上的小推车往旁边一推,拉着人进去了。

那个方向,上次，他们来过。

既然安陌走到这,那就去看一眼再回家，也省得一脸魂不守舍的，还无视自己。

楚玖那么想着，脚步加快，没有几下，安陌也走到自己曾经的格子间前了。

而小雨住在更里面的一排格子间，比安陌以前住的那片还要偏僻。进来C区的人越晚，分配到的越偏远。既然已经进来了，两人耐着性子往更里面去。

走到破败的格子间前，安陌拉了下楚玖的手，让人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进去。

他隐隐有些预感，或许小雨现在的样子，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门虚掩着，安陌在门板上敲了下，一开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一个沙哑却轻到听不见的女声从缝隙内传出。

“……谁？”

捏住拳头，不好的预感成真，上次小雨和自己讲话的时候，声音有那么轻吗？

这声音像水面上无依的浮萍。

“小雨，我是安陌。”

里面安静的时间有些长，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刺入耳膜，像里面的人匆忙地收拾了什么。

原本虚掩的门被拉开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安陌差点没认出她。

小雨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原来的她圆脸，如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应该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她的眼睛一样的大，但之前的光早已消失殆尽，眼里麻木又认命的灰暗如同灰雾散开。

她眼睛盯上安陌的那一刻，眼睛的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下一瞬间又灭了。

“……安陌。”

好像风能把这些声音吹散。

“小雨，”过得不好，还找他，或许小雨只是想把自己上次的饼干还了，安陌心里闪过了然，把声音放得很轻：“能让我进来坐坐？”

小雨把门拉大了些，这个格子间比安陌住的那间还小，虽然也有放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床上叠着一件洗得发白T恤衫，安陌记得，这是之前她穿过的一件。

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塑料袋，床上铺了一张破旧的毯子，边角磨出的絮絮让毯子看着有些年头。

小雨脚步沉重地坐在床边，把唯一的椅子让给安陌。

椅子在原地，破旧但干净。安陌没坐，怕给人坐坏了，现在有时候他有些没轻没重的。

把背包放下，他从里面拿出几管营养剂和几包压缩饼干，放在床上。

这些都是A区换的，不管怎么样，食物能让小雨过得更好一些。

“我听......老张说，你找我有事？”安陌扫了眼叠得整齐的T恤衫。

小雨先摇头，又像想起来什么，从枕头边拿了两块饼干，连带这次安陌刚刚放下的饼干，一起推到安陌面前。

“对，我想还给你。”她声音枯萎又破碎，“我……用不上了。”

她说得不清不楚，安陌对后面的用不上很疑惑：“什么？”

小雨低头，把眼底的无措和泪意压着，手指揪住裤腿中缝，捏得用力，像没有下一次。

“安陌，我可能撑不到今年异生物潮来了。”

安陌心猛地一沉，既有对不幸的哀叹，又满载这个时节的惋惜。

小雨估计......身体出问题了。

果然如他所想，小雨解释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上个月开始咳血，去了医疗站，那边的医生说我肺出了问题，但治不好，因为基地里没有药。”

她终于抬头，泪光始终不从眼睛内跃出，没有跑出来。

“他们说我最多还有两个月。”

异生物潮还有三个月。

安陌张嘴，话还没有出口，脑子却在不停地翻A区的药品兑换。

如果C区没有药，她撑不到。但如果A区有，其实他可以......

“我没有什么家人，”可能安陌的思索让小雨有些动容，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末世开始的时候，爸妈就没了。我一个人跑到曙光，以为能活下来。刚来的时候，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再撑一下，再撑一下。但是安陌……”

她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好累。”

她现在的样子，和安陌当时一样，心里涌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他蹲下身平视眼前的女孩。

可能靠得太近了，隐约从心底传来一股奇怪的不悦感，安陌一愣，门缝外，楚玖对内发生的事“虎视眈眈”。

他心里翻涌的情绪一下子被这眼神打散了，适当地挪开一些，让两人保持礼貌的距离。

银灰色内闪过认可，很快从门缝内消失了。

解决完楚玖的情绪，安陌对着人劝：“小雨，你听我说。A区有自己的兑换系统，物资里面有物品，我回去找找，帮你问下有没有相关的药品，会有办法的。”

白博士在研究新型药剂，专门针对普通人被异能量侵蚀的病症。

但这和肺部的恶化没关系，小雨的问题，大概率是普通人的问题，他会去找找看的。

小雨摇了摇头，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安陌不愿看到的释然，“你不用骗我，我的身体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欠过人，当时拿了你的东西，现在想还给你。在死之前能这事解决，我就……”

“别说了。”安陌赶紧打断她，声音比平时重，把小雨吓了一跳。

眼前的女孩太可怜了，安陌稳住自己的心，把语气放软：“你等我问问，如果有药，我帮你换。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又坚定地把那几管营养剂推到小雨手边：“这些你先喝着，不用还我，最近我还会来的。”

那几管营养剂让小雨眼里的泪光闪烁起来，对着安陌，她的唇动了下，最终心里的希望占了上风，无声地点了下头。

安陌转身要走，走到门前，又想到什么停下来。

“小雨。”

“嗯？”

“我当时和你一样，但有人帮我，所以现在我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鼓励一样陈述自己的幸事：“你也一样，如果有药，我一定会帮你。”

就像楚玖帮我一样，不用愧疚，也不用太早放弃自己。他在心里补充，没等小雨回答，快速拉开门走出去和楚玖汇合。

楚玖银灰色的眼睛在安陌出现的那一刻活起来了，被快速锁定的安陌习惯地向他伸手，牵着手两人快步离开这里。

一口气走到B区，街景正常起来，附近的人行色匆匆，安陌的手被楚玖的掌心包裹住，心里的紧绷稍稍松下来，楚玖才开口。

“陌陌怎么不开心？”

“她肺部有问题，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年异生物潮。”

明明知道楚玖在外面能听到，安陌还是声音闷闷的讲了下，“我想帮她找找药，手环上的药品或者......A区的医疗中心或许能帮上她。”

科研区有三栋大楼，异生物研究所只是其中之一，高级医疗中心和能量科技实验室在另外两边。

高级医疗中心，或许就能帮上忙，安陌准备回去问下林雨姐或者白博士，能帮一个帮一个。

楚玖眼光流转，没说话，但把安陌的手握紧，像无声的支持。

风在此时呜呜地吹，哭泣一样。

即将离开C区，另一边的孩子们还在守着，安陌摸了下包里剩下的饼干，走过去蹲下身。

“来拿吧，这些给你们。”

他的声音既轻又柔和。

几个瘦削的孩子抬起头，没有看安陌，但眼睛在饼干上定着不动了，下一秒齐刷刷地看向被安陌甩在身后的楚玖。

楚玖站在原地没动，银灰色的眼睛毫无波澜，脸上没有表情，手上也没有任何威胁性的动作。

但孩子们还是没动。

安陌在心里吸气，把这些饼干放在地上，起身退回到楚玖身边。

这一动作像开关被打开，几个孩子猛地扑上去，你争我抢，各自为政。大一点的抢得多，把饼干塞进怀里，小一点的少，但安陌放得多，也拿了块。几个孩子拿了食物一哄而散，往格子间旁边的巷子去了，消失在幽暗深处。

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谢谢。

安陌倒不意外。

在C区的孩子，靠零星的怜悯活着，谢谢是最没用的东西。一块饼干能让他们多活一阵子，一句谢谢毫无用处。

他抿了下唇瓣，重新牵起楚玖的大手，两人该回家了，回A区。

一到家，安陌突然泄气，在沙发上趴下，楚楚奇怪地到安陌身边呼噜噜，被敷衍得摸了把后无奈地也趴下了。楚玖在一人一猫边上看着，下一秒蹭到安陌沙发上，让人能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看安陌闭了一会儿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