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迟阔没跟莱尔说,他昏迷的那一年,其实能听到修正局里其他人说话的声音。

“早知道他会干这种事,就不让他去了。”

“我发现局长你这人也有点毛病,好好一个太阳神,活得跟个变态似的,想给人个复活的机会就直接说呗,非要走个流程,这下好了吧,给人弄休眠仓里去了吧?”

“妈的,我又不是干什么都行的?你知不知道等价束缚啊等价束缚,别人立那种誓,都是要转世成畜生的,你们知道我为了保他挨了多少电吗?我甚至还写那种煞笔小说贴厕所里哄他开心。”

“哈哈,隔壁世界马上就崩塌了,局长你又要挨电了。”

心跳声弱了下去。

围着休眠仓的同事们发出尖锐的爆鸣。

“不跳了!不跳了!快把生命找回来!让太阳继续去挨风暴的电!”

“有病啊你们!亏你们还被称为什么秩序之神什么智慧之神呢!电击除颤!知不知道什么叫电击除颤!”

所谓的剧情修正局就是太阳神殿。

等到迟阔的身体稳定一点,迟阔又听见他们在外面说。

“天空发现我把人偷回来,硬逼着我送回去,呵呵,他醒都没醒,我怎么送回去?混乱,你去假扮他一下,实在不行装作他的样子跟那人亲个嘴什么的,总之别让天空管的那世界塌了。”

“你当我傻?美梦上次封了神力去了,差点被真被那几个精神病弄死在那,要去你自己去。”

“唉……我虽然喜欢男人,但也不是谁都喜欢的。”

昏迷中的迟阔感受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神明们沉默一会,忽然背着他,议论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迟阔稍微有那么一点害怕自己的清白不保。

“唉,要不把他千年前那对死了的父母也带上来呢?不是说一直在冥河边上徘徊,不肯转世吗?”

“早轮回了。”

“?突然愿意轮回了?”

“据说是渡河时恰好与他其他世的父母撞到一起了,互殴时从船上掉了下去。”

“呵呵……和他一个德行,一点亏也不吃啊。”

迟阔很想把耳朵捂住,可惜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虚弱地连手指都抬不了。

“不过他们转世前,据说还托遗忘带了话呢。”

“什么话?”

“说是不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没关系,他们没有忘了他,他当孤魂野鬼的时候,他们也一直看着他,他们还在冥河为他庆祝了十八岁的生日。我听不懂,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迟阔没了心脏。

但他的心脏好疼。

过了很久,太阳神沉沉地叹了口气,“哎”了声:“就当他完成了半个任务……把奖励给他们,让他们投个好胎吧。”

迟阔昏了一年才醒。

他醒来后,这些稀奇古怪的神们就又绝口不提他们做过的事,在那里装什么修正局,什么合同规定他打工期间不可以从局里离开,要好好为他们工作了。

遗忘夺走了他痛苦的记忆。

他没想到迟阔的所有记忆都几乎与痛苦有关,这痛苦一抽走,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地开朗了许多。

遗忘有点心虚。

迟阔一咳嗽,他就立马从自己的神殿里滑跪过来给人披衣服,被骂了神经也不生气,甚至还搓了搓手,问要不要自己抱他休息。

再到后面就是现在。

记忆朦朦胧胧的,等莱尔给他讲完前因后果,迟阔试着催动魔力,在没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亲自往诺德森去了一趟。

本杰明的脾气不好,但他的课外实践活动是教这里孤儿院里的小孩学会如何运用魔导科技自保。

这曾经需要交钱才能进入的形同虚设之地,由于德莱文的投资,几乎是焕然一新。

“老师老师,你上次讲课讲到一半突然回去是为什么?你的眼睛还红红的,你该不会是哭了吧?”

本杰明面无表情,在发现这个无法中断的实践活动会令自己离开迟阔后,耐心实在有限:“别喊我老师。”

“赫伊斯曼小姐昨天来给我们治了病。她说很久以前,有位骑士也是这样为她治了病,她至今没将那五个银币还回去。”

本杰明的瞳孔挪动半寸,隐约记起迟阔曾经将从菲涅尔家带来的魔药以低廉的价格在这里售卖的事。

本杰明的表情又扭曲了。

他以追上迟阔的脚步为目标,显然是不能中途把这群小孩扔掉,换取回去的机会。

随着之前尊贵的公爵竟然是魔王的真相曝光,艾瑟瑞亚内对血统的崇尚也渐渐地淡了,本杰明在考特曼内的呼声很大,要是他能借此从埃尔维斯那拿到个优异的分数毕业,说不定还真能把塞缪尔从家主的位置踢下来。

“老师老师。”

“又怎么。”

“让你哭的那个人,你也会觉得他烦人吗?”

迟阔站在阴影里,身上戴着本杰明曾经送他的隐蔽气息的徽章。

他看着本杰明气红了脸,褪去少年气的五官凌厉,骂起人来却还有点当初那副傻气。

“说什么呢你!奥托里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也愿意为了他按埃尔维斯说的去冒险!我怎么可能觉得他烦!”

迟阔在这个世界交到的朋友不多,本杰明算一个。

他从孤儿院里走出后,去了当初那个无名无姓的小孩的坟墓。

无名无姓,本该是没有坟的。

但迟阔走后,雷蒙德试图搜集他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我真改了。”

雷蒙德似乎并不惊讶在这里见到他。

堂堂新任魔王,见到迟阔出现,小心翼翼地与他说了句。

“其实哥刚走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怨恨他们之前不让我对哥用锁魂咒。”

迟阔突兀地打断他:“本杰明是你弄回来的吧?”

雷蒙德一愣,立马点头:“我觉得哥要是有天真的回来,应该会想看见他……”

“那你呢?”迟阔说,“你成长得太快,就算魔王平均能活几千年,你看起来也活不过十分之一的。”

雷蒙德好久都没缓过神。

他这几天被昆西和塞缪尔赶走,原本千方百计地想要令迟阔找回记忆,没想到能从对方那得到一句关心。

“不记得好,不记得好。”见迟阔拧着眉看向自己,雷蒙德忽然就笑了声,将眼底的那点泪意压了回去,“哥离开的两年,就跟两百年一样长,我都比哥年长了。”

从怨恨到绝望,从绝望到恐惧,雷蒙德发现当初那位院长说的对,他的确是受不了,受不了自己依旧活在痛苦和回忆里,迟阔却没了那些痛苦,开心地往前走,更受不了他发现自己一直想要回去的曾经,是建立在迟阔没有那些痛苦的基础之上的。

哥有了回忆,他却没了利用的价值,那么等待雷蒙德的是什么呢?

他无法拖着他下坠。

雷蒙德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确实是希望哥能活在一个幸福的世界里的。

诺德森区一片祥和。

迟阔自己逛了会,刚走到卖水果的小摊边,外套就从身后披上了他的肩头。

昆西的气息还有些急促,迟阔仰起头时,发现他的银发也有些乱,像是急匆匆地跑了好几个地方,翻遍了花丛草木,才能在这里假装平静地与他偶遇,说一声“你容易生病,应该多穿点衣服”。

迟阔将脸又仰起了一点。

昆西比他长出两岁后,与他的身高差距就更大了些。

这个姿势,使得迟阔的后脑抵在他的胸口,身体能感受到的风雪全被主角遮挡。

迟阔问:“你这么离不开我啊?”

这个与两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令昆西面无表情,产生了种下一秒这人又要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危机:“我没有离不开你。”

迟阔笑了声,又问:“你有多爱我呢?”

昆西的表情这才变了下。

他低下眼,才发现这个姿势,就跟他将人揽在怀里似的,他做梦都不敢奢想。

昆西解释:“你先让我爱你的。”

迟阔思索片刻,隐约对这句有点印象:“可我问的是你有多爱我。”

你有多爱我,才能阻挡世界的意志,令你在怨恨值一百的前提下,都不对我动手呢。

昆西说:“我不知道。”

昆西又说:“我想欺负你,又怕你不高兴。”

“你一不高兴,就会做很多令我害怕的事。”

“因为害怕,我就更想欺负你。”

“但我知道你讨厌会欺负你的人,一想到我是因为这不愿与你动手,我就觉得自己卑贱,恨不得你杀了我。”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感受到昆西胸口心脏的跳动,迟阔笑了下:“这是真话。”

昆西的睫毛颤动,就这么站了许久,两条手臂才绕过他的腰间,伸手圈住他:“奥托里诺,爱你真是件辛苦的事。”

迟阔:“然后呢?”

昆西想了想:“然后我好像很爱你。我爱你很多,不知道怎么描述我有多爱你。”

迟阔学着太阳神,收回目光,沉沉地叹了口气:“主角和配角在一起,是没有前途的。”

昆西将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嗓音发闷:“我不想要前途,也不是真的想逼你成婚,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恍惚之中,迟阔仿佛听到了太阳神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这小子有志气。”

“太阳,他比你有嘴,他砸你神像,你就让他砸吧。”

“再也不捡人了,有种小白菜被猪拱了的心痛。”

“人类很有趣的,说起来,还有人记得太阳一开始接受这样的束缚,是想和我们打赌,他能经历几次痛苦的轮回吗?”

“早忘了,第二次时我就想把那束缚砍断,可惜啊,砍不断,只能把他送了回去。”

“他还会回来吗?”

“或许作为人类死了就会回来了。人类的生命嘛,弹指一挥间哦。”

广阔的天空下,有什么雨水从天空而落。

迟阔问:“昆西,你哭了吗?”

昆西的嗓音平稳,不让迟阔抬头看他:“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

迟阔还是记不清以前,但他也不想记清。那雨水太滚烫,一时间竟叫他的喉咙也变得苦涩起来。

迟阔说:“那你追我吧。我这人没被人追过,其实挺好追。”

昆西抱着他的手缓慢收紧,恨声道:“奥托里诺,你又想骗我了,你骗不到我的。我又不是蠢货,每次都上当。”

迟阔:“我其实就记清了一件事。”

昆西:“什么?”

迟阔:“那天我在诺德森堆雪人,你蹲在旁边看我,说要为我实现愿望。”

“……”

“我什么痛苦都忘了,却唯独记得这件事。所以我想,我以前应该是不讨厌你的。”

昆西没说话。

他的手掌覆在迟阔的眼睛上,牙齿紧咬着,全身的肌肉却在颤抖。

迟阔忍不住,笑他。

他问:“主角,你是哭了吗?”

-

当年被魔王烧毁的村庄,即使没有人干涉,也已经重新长出了野草。

奇怪的是,郁郁葱葱的树下,竟有个不会融化的小雪人。

小雪人戴着红色的围巾,手是树枝做的,表情也很潦草,别人用手不满地戳了两个酒窝。

又过了一年,野草爬到了小雪人的身上。

偶尔路过的冒险的旅人,忍不住往那踏了一步。

这一踏可不得了。

小雪人的身边,立着两块石板。

像是谁的坟墓,还雕刻着艾瑟瑞亚尊贵的国王与公爵的名字。

可是国王与公爵还好端端地活着呢,就算是死了,怎么可能葬在这种无闻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这两座坟就是国王与他的公爵一起做的。

迟阔在挖坑方面颇有心得,心得在于搬把椅子在旁边躺着晒太阳,指挥他的国王动手。

那天阳光很好,是艾瑟瑞亚难得的大晴天。

透过树叶间的罅隙,迟阔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石墙上的那只小鸟。

他突然想起一位著名的文人在书里写下的话:

[我又一次站在阳光下,像我儿时那般,我一无所有,一无所能,一无所学][1]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只想被阳光晒透,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并准备好重生][2]

“昆西!”

昆西将石碑上的名字雕刻到一半,忽地听见有人这样喊他。

他回过头去时,少年正握着那柄无名剑,挽了个利落的剑花,朝气蓬勃地,剑锋指向他。

人似玉,脊如松。

“我突然想到,我要是打败你,我岂不就是主角了?”

昆西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舍不得与他挥剑。

但在被剑指着喉咙时,意气风发的[主角]反倒笑了声,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一握,虚空就就出现了把光点汇聚而成的剑。

昆西说:“好。”

“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了!!心情好复杂,虽然这本看着不长,但我的码字软件里这本书一共有90w字,也就是我写了60多万的废稿。说实话,这本绝对是我写得认真的一本,虽然小迟和昆西的人设可能不太讨喜,还经常被骂我不是受控(挠头),可能因为我的xp太非人类了吧哈哈哈,dbq,总之我竟然写完了我的第一本原创!接下来还会写点番外!应该是现代篇?大家穿到小迟死前养小迟的故事(比划),总之感激大家看到现在啦!

*[1][2]出自悉达多和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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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漫画世界的万人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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