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因果

第79章 因果

黎星灼受到的契约反噬越来越严重。

起先还能压制,时日一长,反噬之伤导致他周身能量不稳,像个漏勺似的,往外倾泻。

于是他继续以“闭关”为借口,渐渐不在人前露面。

就算不露面,可黎星灼这个名字,存在便是一种震慑。

星澜帝国初立,上上下下全靠裴漠发号施令,他琐事缠身,自黎星灼出关后,虽然每日都会留出两人相处时间,但在黎星灼有意遮掩下,裴漠一直没察觉他伤势未愈。

三年又三年。

黎星灼始终未能晋升十阶。

他很清楚,那一步很近了,只缺少一个关键契机。

一旦晋升十阶,契约规则无法再束缚他,反噬之伤自然能痊愈。

至于裂层区,随着它临近,黎星灼捕捉到了裴漠的反常——日益暴躁的精神体,黑眸中偶尔闪过的猩红,处置人时越发残酷狠厉的手段。

这一切都昭示着,灾劫之主即将苏醒。

黎星灼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春日的鲜花洋洋洒落,他伸手接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神色沉静而平和,哪怕病痛缠身,灾劫将至,也毫无急切焦虑之态。

“又在想怎么突破?”裴漠推门而入,伸了个懒腰,边走边道:“整日待在屋里修行,你是要修炼成神仙?星灼,今晚有灯会,我们出去走走吧。”

黎星灼:“我不去。你想去就去,不用陪我。”

裴漠:“一个人去灯会有什么意思?”

黎星灼:“有很多人愿意和你同去。”

裴漠:“那我不愿意。”

两人目光交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依旧年轻的面容。

走上进化之路,寿命延长,纵然他们俩已年近三十,容貌却停留在了二十岁时的模样,不再受岁月侵蚀。

可岁月沉淀,他们已不是一言不合就打架的毛头小子。

“你书桌上堆满了群臣奏疏,都是催你成亲,还附了很多姑娘的画像。”黎星灼动了动手指,任由蝴蝶飞走,偏头道:“你总是为我操心。我倒忘了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成亲?

裴漠没有想过。

他只想过,很多年后,他们俩仍在一起,看朝阳黄昏,花开四季。

“没有。不想。我跟你一样,此生不会成婚。等解决裂层区,放逐异族,我就不当这个人皇了,到时天下太平,我想和你去看更多的风景。”

裴漠探出窗外,折了一枝桃花,看了看,随手别在他鬓角。

黎星灼后躺,迎着阳光,静静望着他。

三月桃花映雪颜,一点艳色夺人心。

裴漠俯身,来前饮了些酒,当时不觉得如何,此时却像是醉意姗姗来迟,叫他心思躁动。他视线转动,落在黎星灼的唇瓣上,生出咬一口的冲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

裴漠清楚黎星灼生得有多美,但他认为自己是纯粹的欣赏,不像从前遇到的那些人,总是有着肮脏下流的念头。

可黎星灼闭关三年。

裴漠实在想念他,控制不住的想要亲近他。

黎星灼看到的却是裴漠漆黑瞳仁中浮现的猩红之色,仿佛挣扎欲出的野兽,混淆着贪婪和情欲,以及破坏一切的凶戾。

若将裴漠的意识比作天平两端,靠近这一端是人类,靠近另一端,便是灾劫之主。

黎星灼希望裴漠留恋红尘,而不是将所有感情系于他一人之身。

只是裴漠情感淡薄,心防过重,少年时无人能走近,如今更无人能撼动。

如果天平的这一端,只有一个黎星灼,能压过另一端吗?

“既然没有喜欢的人,那你此刻在做什么?”黎星灼伸手扼住裴漠脖颈,制止他倾身的动作,淡淡道:“你想亲我,你对我有欲望。”

裴漠像被泼了盆冷水,霎时清醒,揉了揉眉心。

黎星灼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他们之间,谈喜欢太浅薄,谈情爱太狭隘。

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欲望。

“星灼,抱歉,是我酒喝多了。”

“……”

黎星灼有时也不懂裴漠,看起来似乎想要越过界限,又总是苦苦忍耐,止步于此。

在那变幻莫测的心思和举动中,黎星灼不确定裴漠是否想要改变两个人的关系。

于黎星灼而言,其实都无所谓。

他们俩的情分已足够深,改变与否,天平上都是一样的重量,区别只在于裴漠更喜欢哪一种。

裴漠看着黎星灼平静无波的脸,微微懊恼。

平日里再亲密的举动也不是没有,可今日有些过界,恐怕黎星灼会生气。

裴漠最清楚,因从前碰到过太多色迷心窍之人,黎星灼向来不喜旁人用沾染情欲的目光看他。

两个人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一个比一个淡定。

对彼此过深的了解,有时候反倒成了迷障。

僵持中,裴漠的精神体蠢蠢欲动,似乎想冒头,被强行压了回去。

见此,黎星灼侧身,给他挪了个位置,待他躺下,便握住他的手,习以为常地运转能量帮忙安抚。

“近来精神力提升太快,它有些不安分,不用管。”

裴漠借机绕开话题:“星灼,我知道你想尽快突破,以应对裂层区。你别太逼迫自己,我为人类还留了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就是我们以前探讨的,脱胎于机械族的人造机械进化生物,我命名为‘联络站’。”

“星澜帝国的技术,追不上机械族。”

“所以我不用数据载体。它目前还是一个构想,我安排了人秘密建造。如果能成功,一来,可防异族撕毁不战之约,传送军团,救援各地。二来,若是将来挡不住裂层区,普通人可以乘坐它迁徙转移。”

两个人躺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待日落西沉,自然而然地互相拥着,闭目沉眠。

半夜,一股凉意惊醒了黎星灼。

裴漠不知何时起身,正坐在一旁,神情莫辨地盯着他。

他身上盖了被子。

放在以前,这些动静他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伤势在身,许久没有如此放松,他竟睡沉了,以至于整间屋子都是逸散的能量光点,蓝紫交相辉映,好似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黎星灼。”裴漠罕见叫了他的全名:“是不是哪天我醒来,旁边就只有你的尸体了。”

声音阴沉渗人,夜里听着与鬼怪无异。

黎星灼:“是我再次尝试突破,受了反噬,过一段时间便没事了。”

裴漠:“你继续编。”

黎星灼:“你继续阴阳怪气。”

“还有心情跟我说笑!你上回的伤势根本没好!你一直在瞒我!”裴漠将躺椅捏得咯吱响,精神力暴动下,身后的窗户全裂,呼啸的夜风吹进来,又冷又潮。

黎星灼开口,却咳嗽了几声。

裴漠忍了片刻,还是将他抱起来,走进寝殿,放在了床上,而后,转身就走。

“去哪儿?”黎星灼拽住他的手。

“找医师,找治愈系异能者,不行就找古树皇。”裴漠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对外,我会说病得是旁人。再抹除医师的记忆。”

气成这个模样,他仍将方方面面考虑周到。

黎星灼轻轻一扯,没怎么用力,就将他拉了回来:“这是进化之路上,规则反噬之伤,他们治不了。待我晋升十阶,便能不药而愈。”

古往今来,十阶终究只是传闻。

要找到那条正确的路,必然要踏过无数歧途。

裴漠心知,黎星灼自幼便走在这条路上,就算死,他也绝不可能放弃。

寝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天还没亮。”黎星灼往里,留出位置:“你是要在这站一夜,还是陪我再睡一会?”

裴漠顶着一双熊猫眼,躺在他身旁,辗转反侧。

黎星灼抬手拍他脊背,一下又一下,声音在夜里显得清冷空灵,却带着安抚人心之意:“睡吧,我在。”

翌日一大早,裴漠匆匆离开,去了古树族。

“你想翻看我族古籍?”古树皇在林间与他会面,正抱着族中幼崽,闻言道:“我族不擅攻伐,古籍中都是疗伤救治之法。你想救谁?”

黎星灼受伤之事,不能透露给异族。裴漠不动声色道:“救我挚爱。”

“人皇至今未婚,原来早有爱人。”古树皇瞬间脑补了许多:“想不到你身为一族皇者,竟如此至情至性。你可以将人带来,或许我能帮你。”

“他不愿见人。”

“也罢,我不为难你。以百件人类奇株交换,允你观我族古籍,但有一点,看完不可外传。”

裴漠在古树族待了三天,精神力将所有古籍尽皆刻录。

而后又钻研大半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办法。

黎星灼受规则反噬,身体如同沙漏,一旦能量漏完,便会油尽灯枯。

要想保他生机,便需要一样封印至宝,将能量锁住。只是,以黎星灼九阶巅峰的实力,世间没有一样宝物能够封印他。

恰好,古籍中记载了各族至宝,取之可重铸。

于是裴漠走访各族,不惜一切代价换取。

若是战争年代,各族定然不肯,但如今他们签订不战之约,又指望黎星灼对抗裂层区,便有了谈价的空间。

古树族要天地孕育的奇株,机械族要大量金属和能源。

影族要在黑夜中的活动时间,五行灵族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

异虫族要裴漠以精神力喂养族群,源兽族要裴漠的半身血肉。

各族提出的要求都卡在裴漠的底线之上,几番商谈,才达成一致。

他一直瞒着黎星灼行事,可他大动干戈,又时常出门,黎星灼怎会发现不了。

又一个雪夜,裴漠从源兽族回来,身上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他没去黎星灼的住处,只往自己的寝殿而去,刚行至大门,一抬头,就见回廊上,有个人在提灯等他。

黎星灼一身黑色常服,沾了不少雪,也不知等了多久,雪在衣上化了又覆盖。

他这些年极少出门,大多时间都在沉睡养伤。

裴漠每回都是等他睡了再走,偏偏这一次,被抓了个正着。

隔着廊道,裴漠止步,不敢再走近。

黎星灼杀过很多异族,也杀过很多人类,对鲜血的味道比谁都敏锐。

“星灼。”裴漠维持着如常的语调,带着点笑意:“你还记得我们十八岁那年,借宿一农家,那晚,那位农家妇人就是这样等着丈夫回家的。”

蓝紫色的异瞳在夜中泛着莹莹的光华。

黎星灼没有搭腔,没有理会他故意调笑转移话题,只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混不过去,裴漠敛了笑意,一不做二不休,转身要走。

“站住。”黎星灼道:“你敢踏出这个门,你我此生不再相见。”

裴漠僵住:“……”

黎星灼三步瞬闪,人已至跟前,手刚搭上肩,就见裴漠身体一晃,站不稳似的,扶住门。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浓重得不同寻常。

灯落地,映出蜿蜒而下的血迹,迅速染红了雪地。

黎星灼双手扶住他,向来冷静的面容波澜骤起,怒意几乎在周身凝成实质:“一千零八道伤口。千刀万剐之刑,谁做的?”

“想瞒你,真难啊。”裴漠无奈,他已经在外修养了几天,伤口没那么血淋淋的吓人,可一个照面,就被看了出来。

“谁做的?”

“你想干什么?”

“我去杀了他。”

裴漠忽然觉得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痛了。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我自己做的。想要换一样东西,就付出了一点代价。”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用这种代价去换。”

“有的。”

裴漠望着他,目光比月色更温柔。

黎星灼一瞬间懂了,喃喃道:“……你是为了我。”

“不是,我是为了自己。”

潮湿的黑发贴在脸上,裴漠用浸血的手攥紧他的胳膊:“星灼,我害怕清晨醒来,不知要为了什么去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害怕夜晚降临,身边再无人与我共度漫漫长夜。你需要我,所以我建立星澜帝国,我成全万家灯火。可是我也需要你,照耀我的世界,成全我的私心。”

这一刻,是裴漠最虚弱的时候。

困扰了黎星灼许久的晋升契机却动了,他惊觉,杀了裴漠,他立刻就能晋升十阶。

天生相克。

你强我弱,你弱我强。

原来如此。

黎星灼眼眶渐渐晕开一层浅红,氤氲的水汽蓄满双眸。

他尝到了一种与黎望舒离世时不同的痛,却同样的刻骨铭心:“母亲离世时,你说人都会死,我以为你对生死并无执着。裴漠,是我错了。”

此生,他注定无法突破十阶的桎梏了。

==========作者有话说:==========

这对小情侣简直是我写过宿命纠缠最深的一对。回忆篇结束就收尾结局,快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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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成为猎杀目标[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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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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