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命运
裴漠耗尽精神力,又经千刀万剐之刑,舍弃半身血肉,那晚强撑着回来,与黎星灼将话说开,心神一松,便陷入了漫长的昏迷。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变成了自己的精神体,那只庞大的怪物,终日沉睡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有一日,忽然被嘈杂之声吵醒,发现一群生灵正侵占自己的领地。
他懒得动,便叫一群小弟打回去。
小弟们太能干,直接将对方的界域纳入了领地范围,遭遇了生灵反扑。
闹得动静太大,吵得他睡不着,于是他出手,一个照面将那群生灵拍死大半,见他们跑了,就顺着遨游星空的路追过去,谁知追到了另一处界域,碰到了一位永恒神族。
他的力量是毁灭,与永恒神族天生相克。
换句话说,他们是宿敌。
见面了就得打。
结果打得两败俱伤,双双坠落人间。
他坠落在漠河边,意外与一个死去的男童融合,阴差阳错,人类之身束缚了他的本体。
几年后,他又碰到了宿敌,打架中误食对方血液,导致本体意识被压制,忘记了来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拥有姓名的人类。
皇宫寝殿。
裴漠从梦中惊醒,对这场梦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却有种怪异的感觉萦绕不散。
他偏头,看到黎星灼端着药走过来,躁动不安的心才定了下来。
只是,从这日之后,白天里一切如常,晚上,黎星灼却不让他出门了。而且,每次他想要在晚上保持清醒,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对此,黎星灼只说他是伤势过重,导致身体在夜间深眠,自我修复。
“星灼,今晚一定要叫醒我。”
“好。”
这样的对话发生了很多次,可裴漠从未被叫醒过。
虽然已察觉不对劲,可比起自己身上的问题,裴漠更急于处理另一件事。
他重铸各族至宝,打造了一件成品。
银圈交叠环绕,如同运行的星轨,正中镶嵌一颗蔚蓝星球,封存着浩瀚的能量,星轨上又垂落细长的银链,串联了九颗星星,分别对应九阶封印。
整体看起来像一顶极尽华美的冠冕。
裴漠想了想黎星灼戴上时的模样,对成品颇为满意。
他耽搁了些时间,屋外日落西沉,天色渐晚。
雨声淅沥,黎星灼打了把伞来寻他。与此同时,裴漠打开门,脚步轻快地走出去,两人心有灵犀,在长廊上碰了面。
黎星灼眉眼间似有忧虑,见了他又掩去:“今日晚了。”
“我忘了时间。”裴漠嘴角扬起,捧起手中的盒子:“我有个礼物送你。”
黎星灼拉住他的手臂:“我们先回去。”
“急什么,你先看看,若是不喜欢,我还能再改样式。”裴漠打开盒子,星环链熠熠生辉,纹路之间尽藏巧思,华美绚丽,灵光闪烁,不似凡尘造物。
如此心意。
黎星灼怎能视而不见?
他轻叹,接过礼物,直言道:“多谢你,我很喜欢。裴漠,我不愿你再为此耗费心神,以后别再为我准备这些。”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裴漠放下盒子,拿起星环链,戴在了他头上。
霎时间,封印之力显现,锁住了周身逸散的能量。
黎星灼怔了怔,什么都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你付出代价换取的东西。”
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含笑的裴漠正要开口,忽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
黎星灼早有预料地接住他,瞬闪回了住处,将人放在床上,能量化作锁链缠绕他的躯体。
庞大的精神体虚影在裴漠身上浮现,睁开了猩红的双眼,它注视着黎星灼,不再像从前那样懵懂笨拙却乖巧,反而充斥着恐怖而凶戾的杀意。
黎星灼目光平和地望着它。
人类之身虚弱,无法再压制灾劫之主的本能,自从那天裴漠回来,夜晚就不再由人类的意识主导了。
他应该杀了他,顺理成章突破十阶,无论异族还是裂层区,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但黎星灼又很清楚,这样的怪物,就是裴漠。
他不可能杀了他。
只能等待。
等待着灾劫之主彻底苏醒,裴漠的情感是否能战胜本能,那将决定黎星灼的选择。
生与死,黎星灼早已置之度外。
可既然裴漠说了害怕,黎星灼便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我不会伤害你。”黎星灼走近,像从前那样抚摸精神体的脑袋,却被它一口咬伤了手腕,他未有责怪之意,只是由着它,轻声道:“睡吧,我等你醒来。”
翌日清晨,裴漠再次从断片的记忆中醒来。
他翻身落地,坐在桌旁的黎星灼回眸看他,银发异瞳,星环正戴在发间,九颗星星顺着长发蜿蜒而下,美好得像一场幻梦。
不等他询问,黎星灼将手中的信件递给他:“灵皇来信,要见我们。”
“朝堂上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
“你的继承人尚且稚嫩,应对不了灵族皇者。”
这些年事情繁多,自黎星灼那出关,裴漠就培养了下一任皇帝,渐渐移交政务,可继承人年纪轻,目前还难以挑起重担。
裴漠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神情渐渐变得冷肃。
异族的手段层出不穷,当日他换取灵族至宝,灵皇只说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感悟,没想到,竟从这缕能量中察觉到了异常。
灵皇来信,讲得冠冕堂皇,言道黎星灼的安危关系重大,是对抗灾劫之主的关键,如有变动,恐会影响各族与人族的同盟。
他设宴,想要见面谈。
地点定在了灵族开辟的空间。
在裴漠的印象里,灵皇貌如青年,温文尔雅,各族议事时也不怎么发表意见,大多是劝和,看起来如古树皇一般良善,实则心思比古树皇要复杂多了。
换取各族至宝,其他皇者狮子大开口,都在为族群讨要好处,唯有灵皇是为了自己。
他要黎星灼的一缕能量,无非是想从中获取其进化之路的奥秘。
但裴漠曾问过黎星灼,这奥秘根本无法仅凭一缕能量探查,而只藏于本源之力中。更何况,黎星灼自己都还未曾晋升十阶。
裴漠攥着信件沉思。
黎星灼拍了下他的肩膀:“我去看看,天黑前回来。”
裴漠摇头:“不,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最终共赴灵族。
宴席上几番试探,没得出想要的结果,灵皇举杯而笑,意味不明:“不久前,听古树皇提起,我才知人皇换取宝物是为了拯救挚爱之人。我猜挚爱是个幌子,你真正要救的人,就在你身边。”
“猜来猜去,灵皇为何不敢亲自动手试一试。”裴漠放下酒杯:“是怕被契约反噬,还是怕被星灼打得太惨,丢了面子?”
黎星灼道:“切磋不违契约,你来。”
他们一唱一和,灵皇无奈:“两位说笑了,裂层区将至,同盟之间怎能内乱?实不相瞒,今日邀请你们前来,是为了再做一笔交易。”
裴漠:“说说看。”
灵皇:“救人之法,并不只有古树族有古籍记载,我族亦有。我愿开放藏书阁,条件是,未来十阶强者的一次指点。”
裴漠:“你笃定星灼会踏入十阶?”
灵皇:“若他不行,还有你。用你们人类的话讲,这是一次投资,至于能不能得到这份回报,那是我的事。”
黎星灼拒绝了这次交易。
裴漠没说什么,同他一道离开灵族,但又在几日后悄悄回返,与灵皇达成了交易。
星环链只能解燃眉之急,裴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救黎星灼的机会。
在灵族古籍中,裴漠还真发现了一个法子——灵魂契约。
凡无法治愈之伤,皆损耗生机,缩短寿数,若有人能为其渡生机,灵魂绑定,生命共享,则不药而愈。
灵魂绑定,生命共享。
这不是正经的疗伤之法,裴漠却动了心思。
他先找人试过,确定可行,便决定用在他和黎星灼身上。
那天清晨,裴漠偏头,盯着躺在身边睡熟的黎星灼,许久,握住他的手,深蓝色的能量如同海潮,在他们身边流转。
“你在做什么?”黎星灼惊醒,一时竟没能打断,仔细辨认:“这是……灵魂契约!你快停下!”
“契约一旦开始,便不能停下。”裴漠道:“星灼,我想和你同生共死。”
“是灵皇,你与他达成了交易。”黎星灼何其聪明,转眼就明白了,当即摘下星环,运转能量试图中断契约:“你被他骗了。”
“我试过了,这契约没有问题。”
“契约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与此同时,屋外风吹花落,天地间的五行能量凝聚了一道人影,正是灵皇:“果然,人一旦就有了牵绊,就算再聪明,也还是会走入陷阱。”
灵光交错,契约结成的一刹那,剧痛传遍全身。
两人双双吐血,肉身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在渐渐消融。
怎如如此?
裴漠还是不明白,他有什么身份?能让灵魂契约变成催命符?
灵皇推门而入,半点没有擅闯寝殿的自觉,慢条斯理的声音像是扔下了炸雷:“我们曾在你面前匍匐溃逃,可今日,身为灾劫之主的你,却落在了我的网中。”
灾劫之主!
他在叫谁?
裴漠对上灵皇的视线,只觉得万分荒谬,他带领人类建立星澜帝国,被拥立为人皇,结果灵皇却说,他是灾劫之主。
“你的精神体很少显露,但不代表没人见过。”灵皇的语气也有些不可思议,缓缓道:“若非我察觉黎星灼被‘不战之约’反噬,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查,更不会发现,原来灾劫之主早已降临此界。”
“所以你推波助澜。”黎星灼神色仍然冷静,淡淡道:“你知道裴漠为救我不惜任何代价,便故意邀请我们赴宴,抛出诱饵,就是为了让他看见灵魂契约。”
“没错。黎星灼,你身负‘不战之约’,允诺各族,共同对抗灾劫之主。可你早已察觉他身份,却不愿对他动手,反而与他亲近,以至于受到契约反噬。”
灵皇笑了,十分得意:“他与你绑定灵魂契约,便是叫你彻底违誓,将你送上死路。而灵魂契约既成,你们同生共死,你死了,他也会死。我这一石二鸟之计,如何?”
裴漠神色阴沉,精神力暴动,轰然炸开,他右手虚空一握,灵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脖颈发出咯吱的响声。
“不如何。”
裴漠站起身,漆黑的瞳仁已全然转为猩红。
屋外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蔚蓝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阴影覆盖,各族开辟的空间纷纷裂开,无数生灵坠落,惊恐地望着天空。
裂层区,来了。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人类之身一死,我的束缚就消失了。”裴漠的手往下一按,灵皇趴倒在地,浑身的皮肉都在被什么啃咬,一时间血肉模糊,惨叫连连:“难道你不知道,所谓的契约与规则,在十阶面前,都形同虚设吗?”
灵皇难以置信:“不,不可能!”
“哦,我忘了,你这样的废物,自然是不清楚的。”裴漠还要继续折磨他,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于是打了个响指,干脆利落杀了他,连灰烬都没剩下。
“裴漠。”黎星灼又唤了声,带着几分期盼。
裴漠转身,打量着脸色苍白,已然处于极致虚弱状态的人,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掠过,与千万年的漫长岁月相比,人类短短几十年的光阴如同沧海一粟,一个浪花就被淹没了。
“你快要死了。”
说出这句话时,裴漠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如此心痛?他抬手一摸,不知何时,满脸竟都是泪水。
但他的眼神又是那样的平静而漠然。
“你想要我死吗?”黎星灼问。
“你还有机会。”裴漠道:“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晋升十阶,活下去。”
黎星灼忽然笑了,浅淡而又坦荡:“我九阶,你十阶,为何你认为我还有机会杀了你?”
裴漠沉默。
如果黎星灼此时此刻要杀他,他根本无法反抗,因为他清楚,身为人类时的自己有多么深爱着这个人。
“你明知故问。”裴漠颇有些恼怒:“你不就是仗着人类的记忆与情感能够左右我?”
黎星灼的目光落在窗外,看那还在不断漫延的裂层区,片刻,目光回转,落在他身上,认真道:“那么,如果我请求你带着裂层区退去,永不再侵入此界,你愿意吗?”
天平两端,终于到了抉择之时。
太奇怪了。
那种心脏似要跳出胸腔的窒息感,比受任何伤都要痛苦彷徨。
裴漠不喜欢这样的失控感。
他伸出手,丝丝缕缕灵光自脑海中抽离,在掌心中逐渐凝成一块雪白的玉符,这是他属于人类的记忆与情感。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也想让你做一个选择。”裴漠意味不明道:“我留下对你的感情,以此界为祭,换你生机。或者,我放过此界生灵,也抛却这份感情,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可以死,但不能死在你手上。”
“所以你不打算选择我。”
“我答应过你,不会将你一人留在这世上。”黎星灼起身,伸手轻柔地抚过他眉间,声音平和:“裴漠,睡吧,不要害怕,千年万年,我陪着你。”
一指点眉心,蓝紫星光辉映,封印乍现。
裴漠向后倒去,手上的玉符飞出了窗外。
他看见黎星灼长睫如蝶翼,素来清冷的眉眼浸了层水光,月光淬成的银发飘扬,整个身体骤然崩散成万千光点,宛如一场无声的落雪,一寸寸消融在天地间。
裴漠视线模糊,双手拼命去拢那些飘散的光点。
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腔,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吗?为什么抛却人类的记忆和情感,他依然会这么痛苦绝望?
“别走……”
在陷入沉睡的这一刻,裴漠终于明白,原来他深爱黎星灼,从来无关身份,人类也好,灾劫之主也罢,他只是想,留下这个人。
攥紧的灵光在手中消逝,裴漠合上双眼:“黎星灼,我真的……恨你。”
寝殿内,寂静无声,风吹帘动,仿若从未有人存在过。
灾劫之主被封印,裂层区被天地间逸散的星火能量阻挡,两种能量相生相克,缠绕不休,永不能分割。
雪白的玉符飞出窗外,冲向藏于地下的联络站。
当一切尘埃落定,黎明号037睁开双眼,再次转动起命运的轮盘。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