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短时易感剂需要冷藏保存。刚从冷柜中取出来,药品还是冰冷的。
傅序伏趴在柔软的床榻上,两只手腕被手铐扣住,强行反剪于后腰。这个姿势是极为屈-辱的,因为关节扭曲的缘故,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金属抑制环只有拇指粗,只需要轻轻拨开,腺体便会完全-裸-露出来。
他看着霍宗鸣从保温箱中取出存放着药剂的西林瓶,没有半分反应。
棉球沾了消毒碘伏轻擦在腺体表面,傅序的目光微阖。
“打完药能不能把手铐取下来。”
傅序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太舒服。”
“可以。”霍宗鸣弹了弹针管,将药液之中多余的气泡排出来。
傅序松了一口气,目前看来与alpha还有商量的余地。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对于脸皮厚的霍上将来说,通通是无用功。
掌心扣住后颈,抑制环与肌肤相贴,硌得生疼。冰冷的针尖不加任何犹豫地刺穿腺体的表皮,像是冰块欲要融进血肉之中一样。
傅序的身体颤了一下,脊背不自主地弓起。
这药太冷了。霍宗鸣似乎是故意将药物注射的过程放得缓慢,一点一点,似是凌迟。
处方的短时易感期浓度比医院用作检查的浓度要高一些,起效更加迅速。
两侧的太阳穴如同被贯穿一样的疼痛,腺体中的信息素再也抑制不住,纷飞扩散开来。傅序闷闷地呜咽了一声,背后传来“咔哒”的动静。
刚刚脱离桎梏的手臂还未恢复完整的主动权,只是姿势舒服了些。
傅序知道,霍宗鸣今天不会让他太舒服。
腺体的状态同时牵连着心脏,有些钝疼不安。
霍宗鸣欺身而上,把碍事的东西全部扔在了地毯上。手铐重量轻,被甩飞至极远的地方,与木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alpha俯身舔舐着针孔处溢出的血珠。
舌尖是热的,腺体是冷的。
alpha信息素包绕着整间房间,裹挟着每一寸空气因子。不同于初次新雪的草地,更像是正午的阳光温润而舒适。
顶级非拟态的信息素向来会随着情绪或是身体状态而变化,他们的契合度也在逐渐升高。
傅序消化顶a的信息素,也没有以往那般吃力。他将头整个埋在枕间,十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任由腺体被再次灌注着巨量的alpha信息素。
潮-热升腾起来。
傅序拼命地想要保留意识。
脚趾却只能难耐地蜷缩起来,额角因疼-痛起了一层冷汗。
他生理性的干呕,本能也在排斥着可怖的信息素入侵。
傅序本以为自己哭不出来。
霍宗鸣敛了眉眼,最后问了一句:“确定不说?”
傅序根本无暇顾及alpha话里的内容。
在即至临界点时,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眼泪瞬间自眼角滑落而下,没有任何缓冲,便融入进了枕间的布料中。
傅序想起很久以前,霍宗鸣曾经告诉他的——学不会接纳,只会更难受。
他就像是什么都学不进去的学生,笨拙地迎合着霍宗鸣的“指导”,做一些没有意义的无用功。(审核你好,这里受在认真学习,攻换着解题思路教他)
各种方式,似乎都没有缓解现状。(审核你好,这里攻教完受还是没学会)
窄腰颤-栗着,傅序张口在霍宗鸣肩头狠狠咬下,细小的犬牙挤压进血管中。(审核你好,这里只是在咬人)
修长的蜈蚣辫缠在alpha的腕间,omega仍旧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
床头点起暖黄的小夜灯。
葡萄糖药粉溶化在温水中,经过搅动后,霍宗鸣拆了注射器的针头,将葡萄糖吸到管内。
傅序只是微阖双眼,并没有睡着。
全身像是碎掉再重新拼装回去一样,疼痛难忍。
白皙的窄腰落下斑斑点点的红痕。
霍宗鸣的肩头也不太好,有几处牙印径直咬破血管,此时正渗着血。
alpha给傅序喂了些葡萄糖水。
“难喝。”傅序气若游丝地拒绝道,“别喂了,我不喝。”
他的喉咙哑了。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最后发出来的却是最无力的请求。
霍宗鸣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无视他的要求。继续重复着吸到管中,喂到omega嘴里三点一线的动作。
一杯葡萄糖水消耗殆尽。傅序向着霍宗鸣的方向偏头道:“抑制环取下来。”
嗓子更疼了,疼得他声线的尾调都变了。
霍宗鸣还是没听,他走到窗边。
模拟全息天气系统已经入夜,不同于华星的夜晚,这里的夜晚是单调而寂静的,如同进入无人空谷,没有任何生气。
“去华星住一段时间吧。”霍宗鸣回身说,“郭靖森的星葬华礼时间确定了,就在两天后的华星白央陵园举行。”
傅序否决:“我不去华星。”
霍宗鸣走过来坐在床头,指尖在傅序的颈部一抹。“生起气来也只会跟我对着干。”
抑制环脱开颈脖,傅序松了一口气。起都起不来,也只能故意跟他对着干。
“擦完药就睡吧,嗯?”
霍宗鸣捞过他的头发,将辫子尾端的透明皮圈拆掉,白发松散开落在枕间。
傅序直接闭了眼睛,被子卷在自己身上,佯装入睡的样子做以拒绝。
他很不舒服,没有多余的力气应付alpha了。
房间内,双方的信息素含量降了下来。
霍宗鸣关了小夜灯,从房间走出下到客厅。
他从橱柜上的药箱中摸出一颗脱敏剂,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方才的一室旖旎,脱敏剂其实已经失效了。
他陷入到发晴失控的状态,一切都做的太过分太过火,傅序大概也有所察觉,只是没有点出来。
alpha失控向来是极可怕的,多数情况下受伤的都是omega伴侣。
傅序除了与他对着干之外,似乎没有准备述说怨言。
霍宗鸣的双臂撑在吧台上,有些后悔。
肩上的咬痕大概也是傅序在提醒他,只不过没有用。
……
房门关闭。
omega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面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眉心间凝着静止的思绪。
郭靖森星葬华礼的举办时间目前只在内部传播。一旦消息放出,霍福兰德一定会有所动作。
上一次与谭如一见面,通过他的交代除了与霍福兰德的谭如西有勾结之外,并未直接参与到星盗团的运营中,只是作为幕后推手提供资金的帮助。
违法跃迁通道,生物实验室,巨额资金,最先进的舰队……
眼下,先拿跃迁通道开刀最合适不过。
傅序需要与傅少行见一面。根据过往的事件记录,天阳八队毋庸置疑是最接近霍福兰德的人。
隔壁卧室的房门嘎吱一声,反锁上门。
霍宗鸣没有选择回到房间与他同床共枕。
傅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宇宙时八月二十九日晨。
舰队指挥部园区中-央,象征着人力资源政-府、星际议事会、星际安全部、军方舰队以及联邦政-府的五面旗帜降至旗杆半腰。
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星际社会。
军方并未透露更多关于郭司令死亡原因与细节。广泛媒体上更多流传的还是“司令魔咒”的传闻。
傅序与霍宗鸣身着深黑西服,共同撑着一把黑伞,立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
华星白央陵园内,没有哭声,只有死寂一般的缄默与淅淅沥沥的雨声。
傅序从二十七号就开始发烧,今天能站在这里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的白发低低地挽在脑后,与众人一同俯下身子,对着眼前郭靖森的黑白遗像深深鞠了一躬。
自然的雨水落在草地中,被水浸润的土腥气悬在空气之中。
徐先生站在遗像边,抱着骨灰盒,盖顶上放着一束百合花。
不知为何,傅序只是一眼,便觉百合花的馨香近在咫尺。
人对气味是有记忆的。
傅序垂眼之际,周身的环境迅速流转。
身边的alpha消失了。
他独自一人手中撑着一把黑伞,怀间抱着束百合花,立在最孤独的角落,将一切压抑情绪隐在阴暗之中。雨声更加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心脏之上。
耳边传来嚎哭,有人不顾一切地冲向队伍的前方,却都被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全数拦下。
傅序向着噪杂的方向一瞥——那些人是霍氏家族的旁亲。
目睹这一切,傅序转瞬便听见身边陌生的几张脸凑在一起,互相窃窃私语着什么。
他骤然回头,只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钉子一样,使他动弹不得。
相望着,傅序清晰地瞧见,众人的眸底存着的是愤恨的火苗,灼热而尖锐,即将将他吞没殆尽。
“白发,红色眼睛……他就是傅序?”
“他就是傅序!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那个omega——那个害死二位家主的omega!”
“他就在这里。”
“他哪里来的脸参加家主的葬礼?”
“安保把他赶出去!”
人群中有人上前,狠狠伸手推搡过来。傅序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几个身形。怀中的百合花脱手坠落,握在掌心的伞柄也不翼而飞。
他孤身立在滂沱暴雨之中,冰冷的雨滴砸落而下。雨滴浸-透衣衫,紧贴皮肉。
刺骨的森寒裹挟着,真的好冷。
“铛——铛…铛……”十二声丧钟有条不紊地敲响。
摄人心魄的钟声入耳,傅序猛得回神,红瞳眸底的茫然迅速褪-去。
他的身边还是霍宗鸣。
alpha勾着他的手臂,撑着黑色的雨伞。伞沿仍然连绵着水滴。
霍宗鸣带着他退至队伍的末尾。
眼前之景与过去相交,傅序只觉头痛欲裂。
“还坚持得住吗?”
霍宗鸣见omega的脸颊被高热烧得绯-红,往日的清亮红瞳覆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浑身弥漫着化不开的虚弱憔悴。
傅序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敛下目光,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
良久之后,傅序道:“华礼结束后,我可以去看看你的父母吗?”
“不行。”霍宗鸣拒绝了。
话音刚落,霍宗鸣便敏锐地捕捉到傅序的脊背无意识地紧绷起来。他稍顿后,又补充道:“只是今天不行。”
“爸妈生前最牵挂的就是你。但你今天生病了,他们的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傅序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的目光自人群中穿过,最后落在那位白发红瞳的女性alpha身上。
傅少行……他的母亲。
他在想以一个契机接近傅少行,询问关于违法跃迁通道的事情。
明明是母子,现在却如此生疏。
这么多年没有半点交流,傅序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傅少行不在乎戚砚,也不在乎傅序。她更在乎的,是手里握着的天阳重权。
在她的心中,金钱,权力,比亲情、爱情都要重要。
十二声丧钟结束后,代表着仪式结束。雨声也随之落下帷幕。
还未放晴,深远的天空间仍然黑云压顶。
傅序脱开霍宗鸣的手臂,逆着散去的人群走向傅少行和她助理的方向。
她仍然手持着那根雕刻精美的龙头权杖,白发翻飞着,立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傅星舰长好。”
“傅中将。”
“……”
舰队指挥部主要人员全部到场。
作为星际第一星舰长,与之擦肩而过的人,无不向他投来尊敬的目光或是上前轻声问好。
傅序颔首示意的同时,眼神不断追随着傅少行的身影。
可是,仪式结束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无数纷乱的人遮蔽住了他的目光。
一个走神,那白发身影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傅序的脚步顿住原地,突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诶,这不是傅中将嘛,你这是在找谁吗?”准备离开现场的七队星舰长见他神色迷茫,上前来问他。
傅序说:“没什么。”
“我猜你是去找傅少行?”七队星舰长说。
傅序狐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你用了异能?”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作为精神系上位能力者,我没有那么随便。而且异能者都有异能场保护,我哪能强行入侵记忆呢。我就是看你的眼神,刚刚一直追随着那个方向。”七队星舰长手指着傅少行方才原地站定的地方,“一眨眼她就不见了,我也好奇她人哪里去了。”
傅序了然道:“她在避着我。算了……”
“哎,这个徐溪。”七队星舰长自顾自的摇摇头,“心里怎么是这么想的啊。”
“没想到胡中将也蛮闲的,葬礼的时候也要窥视他人的记忆。”傅序淡淡道,目光循到徐溪的身上。
omega双膝跪在郭靖森的遗像前,清瘦的脊背弓起,没有半分生气。任谁喊他,都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就是精神系能力者的玩具,你没有听说过这句话吗?”胡熙笑道,“我开个玩笑,就是见他这么伤心,特别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果然,你们omega的事情,我们beta真是猜不透一点。”
“这人对郭司令感情挺深的,连财产都不要。放眼整个星际,最缺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啊。”
下过雨的华星,空气也变凉了。傅序刚想开口说话,喉咙却更疼了。
所有评价的话语在喉中滚了滚,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霍宗鸣手中握着已经收起伞面的伞柄,与其他二位上将交谈结束,现在正往傅序的方向走过来。
淮海行在星葬华礼之前,在系统上打了请假回老家的年假,这天并不在场。
傅少行走了,那傅序也没必要在这里久留。
他与胡熙告别后,提腿就要与霍宗鸣汇合。
人群中掀起一阵嘈杂的骚动。
傅序倏然回神。
就见郭靖森遗像的前方,徐先生直直栽倒在地上,双眼紧阖。他苍白的指节中紧紧攥着一束娇翠欲滴的百合花,枝干因力道过大,已经有了弯折的迹象。
傅序脚底的步伐加快,拨开人群,在徐先生身边蹲下来,手指放在鼻尖,探了探呼吸情况。
……
联邦军医转运飞船的警报响彻整个星际航路,以最快的速度将昏迷的病人送往医院。
作为近期与徐溪有过密切接触的人,傅序和霍宗鸣作为舰队的关怀陪护方一同赶了过去。
急救室外。
傅序烧得更重了,大脑昏沉发胀,思绪混沌着,已难以支持正常的思考。
霍宗鸣从护士站借了支体温计,电子仪表显示傅序的体温直冲三十九度。
补吃消炎药后,omega无力地靠在霍宗鸣的臂弯中,阖上双眼,呼吸也随之放浅了。
“其实你不用参加华礼的。”霍宗鸣知道他没睡,便拢住了omega的双手。“受了凉风,烧的更烫了。”
“二十六号那天,如果你不碰我,也不会现在这个样子。”傅序将挽着的头发全部散下来,有气无力道。
霍宗鸣说:“了解完徐溪的情况后,我就派人把你送回去休息。”
“不用。没事……我可以撑得住。只是正常的感染发烧而已。”傅序攥起alpha的手腕,用他的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还好,没有那一次严重。”
“哪一次?”霍宗鸣沉声问道。
傅序嘴上说出的话比大脑更快,他艰难地思索了一下,告诉他:“参加完你父母的葬礼之后。”
“那天下的雨真大,本来打着伞,半中间不知道哪里去了,本来要送的花也不见了……回来我就发烧了——”
傅序的眼皮很重,从他口中道出的话也似半梦半醒的产物。
霍宗鸣本想让他靠到怀里睡一会儿,可是急救室的灯光在此刻熄灭,徐溪躺在担架床上被推了出来。
医生摘下覆在脸上的口罩,手里攥着一沓检验报告,对着等待区的人问询道:“谁是徐溪的家属?”
傅序睁开眼睛,吃力地撑起身体,霍宗鸣搀扶住他的手臂,与之一同走过去。
“我们是他的家属。”傅序说。
“徐溪怀孕了。”医生将一沓检验报告递到傅序的手中,说,“月份小,也就是两个月的样子。我们尽力保了下来,后面什么情况,就看他的造化了。”
傅序心头一凛,轻声喃喃道:“怎么在这个时候?”
“是不凑巧了。”霍宗鸣随之道。
“你们是一对伴侣?徐先生的alpha呢?”
傅序张了张口,只能道:“……他是郭司令的omega。我们只是代表舰队过来予以关怀的。”
连同医生,三人一起陷入至沉默之中。
“呃,好吧。徐溪先生安排在顶楼vip病房零一室,你们过去吧。”
电梯升至顶楼。
傅序因为头晕,只能正面靠在霍宗鸣的怀中,他难捱道:“真没想到会这样。”
“太令人意外了。”omega叹了口气,“omega怀孕期间,如果没有alpha的信息素,基本是保不下来的。”
见傅序的脸色愈发惨白,霍宗鸣想要释放一些信息素安抚。但他抬头却望见了电梯内的关于医院内禁止释放任何信息素的警示标牌。
霍宗鸣只能按了按他的发顶,“留不留,只能看徐先生怎么想了。”
“嗯。”
“傅序,你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在古华星的大地上,人类的繁衍往往伴随着死亡与痛苦。而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星际社会,人类的繁衍已不再被痛苦裹挟,死亡的威胁也不复存在。
傅序却缓慢地摇头。
“我没有想过,接受成结的目的也是为了我那萎缩的生-值腔着想。”
“星际社会,人的一生太漫长了。或许有一天我会洗去标记,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现在也没吃避孕药不是吗,看缘分吧。”
霍宗鸣微感意外,但他的神色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人的一生确实很长,他忍不住去想没有傅序在身边的日子。
但想象是灰暗的,他只能克制自己,将思绪尽数拉回来。
电梯门开,傅序从霍宗鸣的怀中撑起来。身形踉踉跄跄,“到了,走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