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徐溪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抚摸着腹部的位置,迟疑地问傅序:“我是不是有了孩子?”
傅序身形微滞:“你知道?”
徐溪摇摇头,笑了一下:“如我所料,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孩子到来前,还是会有一些征兆的。”
“只是我自己不确定罢了。不敢确定……”
“准备留下来吗?”傅序知道这样问徐先生很不礼貌,甚至是有些残忍。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面对现实,面对这个不凑巧的孩子。
“想留下。”徐先生垂眼。
傅序回想起在案发现场时徐先生崩溃之下的言辞,问道:“你们不是还有一对儿女吗?”
“那对儿女呢,怎么没再听你提起过?”
徐先生只是摇摇头:“他们啊,他们只是老郭以前资助的孤儿。以前跟我们住在一起,现在长大了,不跟我们住一块儿了。”
“但你知道的,孕中的omega没有伴侣alpha信息素的滋养,孩子基本上是保不下来的。你还要孤注一掷吗?”傅序的话冷得发硬,他向来不是很理解孕中的omega为何会如此执着与期待孩子的降生。
“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想试试,这可是我和靖森的孩子……”
“你……可是——”
“傅序。”
傅序的话被霍宗鸣打断。alpha的沉沉目光落在omega身上,他缓慢地摇摇头,示意不要再言。
虽然omega与omega更有共同话题,在某些思想方面更是一致。但徐溪现在的状况显然要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他腹中怀着的是星际司令郭靖森的遗腹子,是他曾经最深爱最放不下之人的孩子。
“这个病房是舰队安排的,之后也会有职业护工来陪护,你放心住下待到身体好些。”霍宗鸣告知他,“徐先生,您好好休息吧。我和傅序就不打扰你了。”
徐先生浅笑:“好的。”
强行结束话题与慰问。
傅序的手腕被紧紧攥住,霍宗鸣带着他出了病房,直奔楼梯间。
尽管还发着烧,傅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揪住霍宗鸣的领口,直直地将他贯向楼梯间的水泥墙。
“为什么不让我劝他?”傅序一字一顿道,“徐溪自从嫁给郭靖森就辞了工作全职在家,没有alpha信息素的滋养,为了腹中未出生的那团血肉,他也不能去工作。现在他又不要郭靖森留的遗产,他哪来的钱去养一个孩子?”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情怀能当饭吃吗。”
傅序一连串地说下去,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连同呼吸都变得急促,可他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便败下阵来。
omega蓦然松开霍宗鸣的衣领,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
“傅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我想徐先生可能自有打算,他现在这个状态,估计什么都听不进去。”霍宗鸣用手背碰了碰傅序的额角,“温度下来了。”
“舰队交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回家了。”霍宗鸣说,“不愿意住霍家的庄园,我们就回联邦驻地。”
“乖乖的把病养好。”
傅序的头偏向一边,低声道了句:“没时间了。”
“傅序。”alpha叫了声omega的名字。“我不管你拿到司令权限后要干什么,野心也罢私心也罢,我希望你决定一件事情之前想一想我。不要去做那些不要命的事情……没有必要这样。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值得你这样。”
傅序闷闷地哦了一声,回身拉开楼梯间消防大门。“走了。”
他只觉心烦意乱,心绪久久无法安定。发烧使然,只要是做出动作幅度大的举动,大脑深处便会涌上剧痛。
抬腕睨了眼日期,推算下时间。如果易感期在激素的影响下恢复正常的话,那自己便会在病好之后立即接易感期。
霍宗鸣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omega身体里的Z-BQ还没有代谢掉,alpha尾随在他的身后,怕他有不测。
“今年星际群议峰会还是原来的时间吗,有没有变动的通知?”
傅序的步伐在电梯前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道。
霍宗鸣说:“目前没有变动的通知。”
“今天去参加葬礼,淮上将怎么没去?”傅序抬腿进入电梯,突兀地问:“他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他休假了。”
傅序背着霍宗鸣,嘴角扬了一下。
很好,所有人都知道淮海行休假了。
霍宗鸣追问道:“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跟你之后要做的事情有关系吗?”
一抹极淡的笑意从眼底荡漾开,傅序说:“我在乎他。”
omega现在的状态比早上好多了,甚至有余力逗弄alpha。
电梯无人。
霍宗鸣用膝盖顶开傅序的双膝,攥着腕子将人挤在角落。
傅序的体温与正常人相比,还是滚烫的。他微仰着头,笑脸盈盈的目光落在霍宗鸣的身上。
“背着你偷偷和淮海行好上了。”傅序淡淡一句,石破天惊。
“别开这种玩笑。”霍宗鸣捏着他的下颌,“你是不是好点了?”
傅序甩开他的桎梏,双臂抱在胸-前。“不好,我还是病人。”
“一提淮海行你就急,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被这样逗弄,alpha只觉心口有一团郁气萦绕,万千话语与这团气一同堵在了喉间。
“是挺好玩的。”霍宗鸣难捱道,他退后几个身位,脊背仍然挺拔。
是,只要傅序提到淮海行,他就会很激动。只要是听到那个名字,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淮海行的心思几乎昭示在脸上。他喜欢傅序,在意傅序,只要跟傅序有关的事情,这个喜欢孔雀开屏的beta就会想办法参与到其中。
碍于傅序的身份,他虽不敢肆意索取,但心底的渴求被周身所有人看在眼里。
霍宗鸣瞧到淮海行这个样子就气得发疯。
特别是傅序,似乎也并不抗拒和这个煞-笔的接触。
从电梯出来,视野便开阔起来。霍宗鸣郁结在心中的气也便松散了些。
联邦军医虽然内部设施老旧,但在十几年前对于建筑外观进行了翻新。
楼宇前方铺展着绿化广场,中-央喷泉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形象,将门前的园林造景一分为二。澄澈的水流在人工日光下翻涌着,波光粼粼。
新修的疗养区似乎格外祥和平静。
从住院楼出来,傅序心里的一块石头都迟迟悬在半空,放不下来。
徐先生醒过来的状况,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是性格使然,还是在重大打击下的自我保护。
傅序不了解,也不知道。
后腰被霍宗鸣扣着,傅序问:“舰队那边有没有安排心理治疗师给徐先生?”
霍宗鸣思索片刻后,点点头。“郭靖森尸体被发现的当天晚上,徐先生就接受了舰队心理导师的治疗。”
可是,为什么还是放不下心来。
傅序一阵心悸。
人工太阳的光芒锐利而焦灼。
耳际的人声噪杂了起来。
傅序微仰了头,灼热的日光便落在了眼底。瞳孔刺痛,他迅速垂头在霍宗鸣身躯遮挡的地方躲了一下。
“有人在天台栏杆外,他要干什么!”
“那是谁?这架势是要跳楼吗?”
疗养区的人群开始流动,逐渐汇聚在这栋新翻修建筑的正前方。
傅序猛得回身,耳间的所有噪杂被拉成一条刺耳的横线,大脑瞬间只剩下一片空白。
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高耸的天台之上,斜倚着栏杆。
病号服在长风中翻飞着。
“谁上去劝劝他啊!”
“快通知医院的护士!”
“不行,那天台上面是空中疗养花园,vip专属,一般人上不去。”
“什么?!”
傅序只能看清那个熟悉而模糊的轮廓。
那人微微俯下身子,似乎在与腹中的孩子说着最后的告别。
随后,那人张开双臂——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傅序的耳畔先是涌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转瞬之间,世界又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之中。喷泉汩汩的流水声,绿叶被微风撩动簌簌响动。
他的身体被人扣着,强行拽向一个阴凉的地方。
“……霍宗鸣。”
傅序搭在他的手腕上,慢慢将覆着眼睛的手移开。
事发在星际第一联邦军医院内,出现自杀或是坠亡的相关意外,立刻便有相关部门赶到现场快速响应与处理。
圣母玛利亚白皙的石膏身体上,溅满了斑斑点点难以处理的血迹。
带着红色臂章的工作人员维持现场秩序,有序驱离着现场的人员。
傅序知道发生了什么,敛了眉眼,神色异常淡然。
——徐溪果断从天台跳下,落在雕刻着圣母玛利亚的喷泉前,结束了本该幸福和谐的一生。
傅序本想拨开霍宗鸣的手掌,却被指尖勾住又牵拉回来。
“我没这么脆弱。”
omega的手心是凉的。他抵开alpha的桎梏,调出终端证件页,往带着红色臂章的工作人员方向去。
脑后的白发凌乱得翻飞着。
傅序声线沉沉:“舰队指挥部第一星舰官傅序,要求贵方立即封-锁案发现场,目睹群众全体签署保密令。当事人是刚刚结束星葬的郭靖森郭司令的omega伴侣,身份绝不可泄露。”
“傅…傅序,您就是傅序。”工作人员恭敬地与傅序握手,“我对您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傅序自动无视了客套的说辞,“如果当事人的身份和身亡的消息泄露出去,贵方难咎其辞。”
工作人员道:“好的,军医院在舆论管控方面向来成熟,我们可以保证完成上层交给我们的任务。”
喷泉下方的池子中落着几道血色,在水流的作用下,扩散稀释开来。
傅序的眉心有化不开的愁绪。
明明几十分钟前,还在期待新的开始,可为什么转念便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遥远的古华星,有许多关于“殉情”的故事,他们刚刚将此作为忠贞爱意的表现。傅序从来没有理解过故事中主人公的动机,同样的,他也不理解徐先生的选择。
也或许,这世上能让他撕心裂肺的人还没有出现罢了。
落地联邦驻地。
吃过饭后,傅序又补吃了一次药,眼下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霍宗鸣临时有舰队递来的文件需要签署,于是去书房处理去了。
傅序躺在床上,耳边接听着来自淮海行的通讯。
淮海行回老家休假的事情-人尽皆知,连同着三位上将都知晓,傅序十分满意这个结果。
“你在哪里?”对于一个已婚omega来说,淮海行这话问的很突兀。“怎么感冒了?”
傅序有些无语,他已经尽量保持自己的声线处于正常的状态,可是虚弱的尾调还是出卖了他状态不佳的事实。
“没什么,就是吹风受凉了。”傅序并不想看到淮海行那张脸,连视讯都没准备开。他对淮海行并没有特殊的情感,特殊的异能傍身,于omega来说只是用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耗品罢了。
“徐溪死了。”傅序说。
“哦?”淮海行的话语中并没有特殊的意外之色。“那你的计划不会崩盘吧。”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淮海行与徐溪只是堪堪几面,确实不到为一个生命逝去惋惜的程度。但傅序本来的计划,需要淮海行与徐溪建立联系。
“没有影响。徐溪死在联邦军医院,我已经下令封-锁现场,军医的舆论部门很成熟——但是你知道的,”傅序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傅序的声音冷硬:“不出一个星期,徐溪,郭司令的omega伴侣,去世的消息会被人尽皆知。”
“那你现在是什么计划,时间提前吗?”
傅序压下所有心绪,说:“九月一号。”
“傅序,你可得想好了。我会配合你,但是权限在你的手中。一旦开弓就没有回头路了。议事会敢把权限给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敢。由星际司令放出的决议不需要他人赞同,下令即实施。任何决议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失控,星际社会间一定会掀起声势浩大的变革浪潮。”电话那头的淮海行语速急促,可在几秒之后,他似乎强行压下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尾音僵硬。
“我想好了。”傅序半个身子陷在床榻间,沉声道:“开始准备吧。”
房门锁舌迅速被压下。
傅序迅速挂断终端,翻身闭上眼睛。
霍宗鸣踢着拖鞋走进来。
傅序不清楚霍宗鸣何时来到房间外,也不清楚他听到了多少。虽然房门有一定的隔音效果,但任何性能都逃不掉极端情况。如果他变-态到贴着门偷听,倒也能将大部分内容收入耳中。
归根结底,傅序觉得自己在面对霍宗鸣时还是太心虚了。
霍宗鸣手里攥着管药膏,膏体被alpha的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对于傅序的异常,alpha没有多问。只是嗓音冷硬道:“床-上躺好,把药擦了。”
接下来本应该是极为亲密的行为,被霍宗鸣赤-裸裸地、正人君子一般说出来,显得毫无反驳之力。
傅序想躲开,却被扣住脚踝扯了回来。
“霍宗鸣是畜-生吧,我还生着病呢——”
“生病就要用药。”霍宗鸣一把捞住两只小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傅序整个人拽过来。“纠正一下,我不是畜-生,不可以这样说你的alpha。”
omega想要跟他打商量,用双臂将身体撑起来一半,试探地问:“我不能自己来吗?”
“不行,有些地方你够不到。”
傅序:“……”
他只能认命地躺了下去。
omega不说话,微阖着双眼的时候,就像是放置在玻璃展览柜中一只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他的白发不加束缚地散落在床榻间各处,如名贵丝绸般顺滑,泛着白雪一样的光点。
霍宗鸣有时候起床时,就会因压到傅序的头发而收到鄙夷的目光。
“霍宗鸣……”傅序将整个头埋在枕间,声音闷闷的,“你说为什么有人会选择殉情?”
傅序因发烧,身体还是滚烫的,正常alpha的体温,对于他来说还是过于冰凉。
他的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疼?”
傅序摇头。“没有,就是有点……”
有点紧张。
“觉得伴侣离开,精神支柱也没有了,没法独活,所以选择殉情。”霍宗鸣回答他,“这很正常,人都是情感动物,从来没有绝对理性绝对感性的人。”
“嗯,”傅序缩了下身体,很快又被霍宗鸣按住了。
“别逃。又受伤了怎么办?”
用来涂药的长勺匙边缘有些锋利,只有这样才能探到最-深-处。(审核你好,纯粹是伤口比较刁钻)
傅序闷哼了一声,彻底不敢动了。他吸了吸鼻子,心绪又回到了日间。
徐溪突然自杀,确实与他的计划相悖,打得他措手不及。在回联邦驻地的路上,他已委托希澜查办,确认这期间徐溪一直住在舰队,平日里与他说话的只有罗乾。通讯设备中除了徐先生嘘寒问暖的朋友打进来再无其他。
罗乾正常工作时会佩戴执法记录仪,调取记录反复核验,他们二人之间的交谈间也没有任何不妥或是引导性的话。
徐溪选择自杀,完全是个人行为,算是变故。
霍福兰德开始行动了吗?
以往星际海盗最直接的作乱方式便是劫持商业航船。各大集团名下的商航往往购置巨额保险做以担保,不仅本身物资价值可观,遭遇劫持后的损失也由各大保险公司兜底。体量大,委托星安部调查也是已年为单位。
正因如此,屡见不鲜的劫掠事件,并不会引起星际社会的特别关注。
霍宗鸣将被子捞过来盖在傅序的身上,合上药盖,将药管扔进床头柜的抽屉中。
alpha起身脱掉睡袍,隐在衣料下,线条分明、宽阔挺拔的身躯便完全显露出来。在这样的健硕躯体下,每一寸肌肉流畅而紧实,力量感扑面而来。
他的肩头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有的已淡为浅色,有的则像是烙印深深嵌入皮肤。
“宗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傅序问他,为了使自己的询问理由正当,他又补充道,“郭靖森死了,胆子大的散盗们或许会出手。”
霍宗鸣闻言,扬起唇角:“你关心她做什么?他们商航出入配备二级舰编组队,寻常的星盗根本近不了他们身。”
“不过近期,星盗团的活动确实频繁了些,根据谭如一的供词,八队那边也捣毁了一些微小的分支巢穴。但对于整个霍福兰德来说,影响力微乎其微。”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暗宙也是因此才发展起来的。主力不死,细枝末节的部分也会春风吹又生。”霍宗鸣走入浴室,“傅序,万事小心,谨慎再谨慎。”
傅序基本确定霍宗鸣将他与淮海行的交流听了个大概。
目视着他坚实的背影走入浴室,omega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刚刚,omega才注意到,alpha那触目惊心、牙印横亘的肩头。
他依稀记得楼下的药箱中应该还有一管随箱赠送的皮肤膏。
霍宗鸣本是叮嘱的一句话倒是将他突然点醒了。
——暗宙,聚集了星际间所有广义上的恶人,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暗地里进行着违法的勾当。
时至今日,仍然无人知道这盘黑暗的散沙到底与臭名昭著的星盗团有何种关联。
傅序想起来,他与阿伏最初的相遇就是来自于暗宙。靠着阿伏,他们才知晓“上帝”的存在,取得于幺的信任,捣毁了提供药剂的总部。
凶手杀死郭靖森,刨去可能是霍福兰德之人的可能性,会不会与暗宙有关。
会不会与CTH有关?
被迫按下休止键般,傅序的思绪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