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听说了吗?星际那位第一司令复活了。”
“当然听说了,这事这么大,谁不知道啊。”
两位中年女omega斜跨着买菜包,缓步停在果蔬摊位前。她们伸手托起摊上的西红柿,转动着,检查果身是否有伤痕。
“走一走看一看啊,我这是普罗旺斯星今天一-大早送过来的新鲜有机西红柿!”
卖菜的摊主是一位beta,他笑呵呵道:“呦,听你们说这事跟咱们这平头老百姓没什么关系吧。”
说着运动服的女omega摇头:“怎么没有关系?我和她我们家的两个儿子就是干商航船长的,哎…自从那位司令颁了一道什么法令来着,我儿子跟我说过,让我想想……”
“取缔违法跃迁通道。”黄衣女omega说,“我孩子也跟我说了,自从那个法令颁出来后,各方面的审核特别严,好多船员就地下岗,没下岗的船员几天都出不了船,要等军方舰队总署审核通过。”
黄衣女omega将西红柿放回摊上。
“你连这都不知道,你这普罗旺斯星的西红柿是假的吧?现在星际航路审核时间这么久,谁敢运输这种生鲜?”
说罢,黄衣女子拉着她的朋友就要离开。
“诶诶诶,等一下——确…确实不是普罗旺斯星的,呵呵……这蔬菜来自华星普罗旺斯区。”果蔬摊主赔着笑,又开始介绍自己摊位上的其他水果,“虽然不是普罗旺斯星运过来的,但是我们华星的普罗旺斯区也是非常有名的。您们要不再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骗子。”
果蔬摊主想要辩驳,未出的话在喉咙中滚了滚,还是没有挽留。
现在的人嘴巴挑剔,寻常的华星果蔬已无法满足现代人的要求,他们转而更追求健康有机的星际果蔬。
果蔬摊主有些懊恼。
原本他上个月还能去星际航路间收到最新鲜的星际有机水果,怎么这个月直接就断供了。
他只能在摊位上放着的折叠床上躺下,漫无目的地等待着下一个被招牌骗来的顾客。
……
星际卫视日日夜夜重播着郭靖森司令于九月一日颁布新律令的视频。
omega父亲关掉电视,将毛巾从热水中捞起拧干,为床上躺着的小男孩擦了擦脸。
“西西,最近肚子还疼不疼?”
床上的小男孩摇摇头,“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周碟叔叔?”
“啊,他啊。周碟叔叔最近忙的很,我也想去感谢他,可我们都抽不出来时间。”
小男孩努努嘴,说:“你们大人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周碟叔叔在打击违法跃迁通道,忙得很。”omega父亲思索片刻后,说道。
“爸爸,跃迁通道是什么呀?”
omega父亲抬手指向床头,平整的墙面贴着张画幅巨大的华星地图:“西西你看,地图上横亘着的灰色线条就是华星的高速公路。”
“专供汽车高速行驶,使之更快地到达目的地。跃迁通道也是相同的作用,在浩瀚的星际间,可以使航空船舰更快地到达目的地星球。但是星际间的航线就如同华星大海的航路,会有海盗出没,烧杀抢掠。海盗们也需要快速到达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所以他们就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私人跃迁通道。但在这样的跃迁通道中行驶,没有安全保障,所以是违法的。”
西西的瞳仁放出了光:“周碟叔叔好厉害啊,爸爸。”
“是呢。”omega父亲笑了笑,他抬眼瞧了下墙上挂着的钟摆,“时间不早了,西西,该闭上眼睛睡觉啦。”
“好的爸爸。”西西听话地闭上眼睛,omega父亲随之释放出了一些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萦绕在小男孩的身边。
他望向床头对面墙面上贴着的星际概览图,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扣下按钮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窄小的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一切万物仿佛归于沉眠。唯有呼吸声在这其间被无限放大,来回回荡着。
骤然,墙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狰狞的痕迹纵横交错,墙皮簌簌的从表层落下。
没有剧烈的声响,仍旧是可怖的寂静。
咔哒——
傅序猛得抬眼。
人工月光阴冷锋利,自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似要割裂地面。
眼前的墙缝裂得更大了,几只漆黑干瘦的手自地面伸出,牢牢地抓住了omega消瘦的脚踝,欲要将他拖入地狱。
一个身影扒住缝隙的边缘,整个身子挤了出来。
他的头颅碎了一半,一半是干瘪着。
瞳孔已被浸染为骇人的血红色,那消瘦的脸颊上还余留着两道早已干涸的血泪。
身上的衣衫破烂,尽数被猩红色浸-透。
他脚步踉跄着,喉间嘶哑着听不清的话语。
傅序努力挣动着双腿,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人走近了,愈来愈近。
近得似乎要与傅序鼻尖相贴。
傅序心头一颤。
这张脸分明是徐溪!
呢-喃着话语此时也明晰起来。
他喉间呕哑着的是——“靖森在哪里?靖森…你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
傅序想回答,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像是被凝滞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回答——不回答,你会受到……受到惩罚的!”
猝然,一道强光直直地落了下来。似要将人劈开。
满身是血的徐溪嘶吼着。
傅序手腕提起,遮住眉眼,避免强光直射到眼睛。
瞬间,周遭的景象骤然更迭。
傅序猛得睁开双眼,涣散的意识急速回笼。
身下,是办公卧室硬得硌人的床板,顶灯大亮着,炙热的白光砸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魇带给他惊悚的寒意,迟迟退不下去。
房门支开,霍宗鸣站在外面。一只手伸-进来,还搭在控制灯光的按钮上。
瞧见傅序醒了,alpha重新关了灯,一言不发地带上房门,转身离开。
只剩下傅序一个人落寞。
哦,对了。他们在冷战——从九月一号开始的冷战。
谁都不肯低头,那就只能陷入到这个令人难捱的氛围之中。
冷战的起因还是要从九月一号说起。
……
星历二一三七年九月一日。
一道紧急总会议通知,整个舰队上下骤然乱了节奏,内网匿名论坛的讯息此起彼伏,以往沉稳的人们再也掩饰不住情绪。
舰队做出重大决策时,便会开展紧急总会议。这些年来,因星际社会结构调整,大大小小的总会议不断,大家本就司空见惯。
可是这条紧急总会议的通知,发送方不是别人,正是早已死去的郭靖森郭司令。
所有人亲眼见证了郭靖森在焚化炉中化成了灰烬。灰烬死而复生,怎么看都令人匪夷所思。
但终端讯息发送方造不了假。
这消息不仅仅对于舰队来说,放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面前,都相当惊世骇俗。
死而复生的郭司令立于主-席台之上,向着大家俯身致意。他身着早已随着骨灰盒入土的经典绀蓝裙式军礼服,许是刚刚获得新生,自地底爬上来。
会议厅席下的窃窃私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我亲爱的同事们。”郭靖森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前几日的事情,只是一道演习。”
“很感谢大家的配合。”
“演习——?”
“什么?不是吧,这玩笑是能开的吗,这也能做演习?”
“这不会是什么异能者扮演的吧?”
“就算是扮演的,司令权限可做不了假,议事会也没有任命新司令啊。”
傅序神色淡然,坐在霍宗鸣身边。唇角微张着,似乎在默念着什么。
“经过星际议事会与联邦政-府的决议,自今日,我即发布一道任务律令。”
象征着司令权限的鹰狼徽标投射在会议厅终端大屏之上。
在场众人抬起手腕,终端面板亮起。
接受这份以司令之名,正式下达的新任务律令。
“霍福兰德近年来在星际间建立了无数违法跃迁通道。他们通过跃迁技术走私无数违禁品,获得了巨额收益,严重扰乱了星际社会的秩序与稳定……”
傅序唇角张合的速度,与台上的郭靖森近乎分毫不差。
郭靖森如同被丝线操纵着的提线木偶一般,遵循的不是自己的思维,而是傅序一字一顿的指令。
霍宗鸣受过唇语识别的训练。
席间的郭靖森停下言语。
傅序紧接着说:“以我之名,现传达军令如下。自即日起,舰队正式启动‘跃迁整改’专项任务。十-大舰队常规巡航任务正常进行,全域行动升级为一级安全事件。巡航重心全面调整,优先清查违法跃迁通道的存在。
“所有巡航舰队,统一配发跃迁通道管理部提供的空间仪器,对跃迁通道应查尽查,发现即毁。如若发现时,违法跃迁通道内正有船只通行,船长当即列为涉事嫌疑人移交审判庭接受审讯。”
霍宗鸣心头一凛。
傅序抬眼,直直与霍宗鸣对视。
相互间,面上并没有任何波澜。霍宗鸣的五指隐在身下无声攥成拳头,指节用力至发白。
“傅序,你知道发布这道律令代表着什么吗?”
傅序无声地陷入缄默。
谁会不清楚呢?
这是星际最高军事力量舰队指挥部,在长达上千年的历史进程中,首次主动打击星盗团。
跃迁通道作为当今霍福兰德星盗团最重要的交通枢纽,釜底抽薪,势必会掀起强大的反扑。
对于舰队,对整个星际社会来说,潜藏于深处的风险远远大于可以获取的利益,稍有差池便会引发如同蝴蝶效应般的连锁动荡。
对于手握司令权限的傅序,若是一步错那便会坠入永无休止的深渊,再无抽身离开的余地。
现下,霍宗鸣没有权力去掣肘傅序。
如履薄冰,这颗棋太险了。
会议结束后,霍宗鸣抽身离开。
傅序就坐在位子上,双手交叠着,等待着所有的人群散去。
只剩下主-席位上的郭靖森,与他相对而立。
聚光灯落下来,傅序敛下眉眼。
“律令发布后,还有二十四个小时可以撤销。”郭靖森的面部发生着奇异的变化,锋利坚硬的下颌棱角逐渐变为柔和的线条。与此同时,他的声线也在逐渐褪-去低沉的底色。
淮海行立在主-席台间,最后一次提醒傅序。
傅序起身离开。
他的脊背似乎更加单薄消瘦。散落的白发随着步伐,摇曳着晶莹剔透的雪光。
淮海行呆立在原地,竟一时看入了迷。
﹉﹉﹉
傅序揉了揉眼睛,从坚硬的床板上爬起来,踢上拖鞋。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晨间六点。
距离专项任务月中总结还有三个小时。
在跃迁专项任务的重压下,为了随时响应命令,大半人直接选择在舰队办公室中设置的休息室内过夜。
傅序也一样。
可是这是他的办公室,霍宗鸣为什么在这里?而且在他被梦魇困住的第一时间,就赶至于此。
难不成alpha一直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着?
傅序拉开房门,视线穿过书架。
一眼便瞧见双眼紧阖,躺在担架床上的霍宗鸣。
傅序感到无语。
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omega,难道睡觉也需要一个人去守护吗。
明明心里挂念着他,单方面发起冷战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序将头发拢在脑后。走过担架床边,发现办公桌上放着四个垒成一体的电子保温饭盒。
应该是霍宗鸣在联邦驻地做好带过来的。
这个时间,夜宵也变成早餐了。
霍宗鸣方才被傅序梦魇缠困的动静惊醒,现在只是闭着眼睛假寐。
一直以来,傅序始终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对自己的好意与关心,甚至是心底会泛起惶恐。他更愿意自己孤身一人,走完平凡的一生。
可是,霍宗鸣是个例外。
他的关心,浑然天成。
面对他递来的温柔,傅序生不出任何排斥,更不抗拒他的靠近与接触。
70%的契合度甚至因为永久标记,升高了几分。
会议提醒提前弹出。
月中总结会议——
傅序就是想要通过打击跃迁通道,看哪位卧底最先露出马脚。
跃迁通道对于现下极其依赖走私的霍福兰德来说极为重要。
天阳八队便曾经发现过霍福兰德走私omega消解剂的踪迹。
本想着那日去询问傅少行相关的线索,再开始着手准备。可谁知,徐溪突然自杀,只能将计划往前推。
活生生的“郭靖森”站在台上时,傅序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徐溪。
他没有看到徐溪坠落在地的样子,但对于他的冲击,却仍旧默默地刻在了心脏上,刻在了记忆的褶皱中。
军医院出了份检验报告:巨大的冲击将身上的所有内脏瞬间震碎,徐先生当场死亡,甚至来不及抢救。
傅序站在窗前,在心里轻轻道了句:“徐溪,对不起。”
alpha的呼吸匀称。
大概是又睡熟了。
傅序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垫着脚走了出去。他要和淮海行一同,准备三个小时后的月中总结会议。
﹉﹉﹉﹉﹉
傅序对于一个人一直抱有怀疑态度。
那个人便是老好人周碟。
他的行事作风甚至到了扑朔迷离的程度。
先前在得知周碟用自己大把的时间倾力帮助那对船祸父子后,傅序给那对父子还去了一个电话。
父子说周碟在他们的事情上忙前忙后,甚至还出钱找了律师,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笔数额极高的赔偿。
前后跨度长达一个月半。
回望关于周碟的过往传闻,他会选择施以援手帮助的对象似乎都有一个同样的标签:没有异能,且明确处于弱势方的omega。
周碟与徐溪没有直接的交谈,态度也算不上好,却解决了徐先生与郭父母的矛盾。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只针对于十位星舰长的月中总结会。
郭靖森坐于主位,指节轻敲着桌面。
傅序带领烈冰舰队在半个月内,打击了七十二条违法跃迁通道,居于全舰队首位。
而周碟也如傅序所料,打击了十六条,居于末尾的位置。他对于这个结果,态度平平。甚至说是有些懒散。
但从态度和行为就能辨别出行为动机,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些?
且不说,周碟作为第二星舰长,各方面能力以及个人服从度上,一定是遥遥领先于其他八位星舰官。截然不同的反差,是故意露出来让傅序或是“郭靖森”看的吗?
周碟坐在傅序的正对面,郭靖森的斜侧。汇报时,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郭司令。
郭靖森像是往常一样,对工作总结进行了公开批评,周碟也在其内。
傅序随着郭靖森的声音,目光也同时落在了周碟身上。
周碟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扑通一下站起身,对着众人说:“对不起,这个月有些不在状态。”
“周中将,我向来看好你的能力。你是不是对我们这个专项任务有一些意见?”郭靖森抬眼,随意的往椅背上一靠。
“还是说,你觉得当下,舰队不应该主动打击霍福兰德?”
周碟说:“我对郭司令您颁布的任何律令都没有异议。我只是一直在想……”
“我只是一直在想,我们打击了霍福兰德,对于星盗团来说或许是一次毁灭,但同时,对于商航民航来说是不是也是一次毁灭?”
傅序眉心蹙起。
郭靖森十指交叉,重新靠回身前的桌子上。“哦?这是什么见解?”
“专项任务启动后,航路对于正常船长船员以及船只本身进行了非常严格的管束限制,以保证不漏下任何一个可能性。也正是因为频繁不间断的盘查,重重限制,使很大一批的船员失去了原有的工作。”
郭靖森思索道:“你这是可怜他们?可是如果我们不进行盘查,就无法追溯船只之后的走向。不符合规定、没有资格的人就应该退出这个行业,难道不是吗?”
“这个世界就是很残忍的,我们舰队的宗旨一直是以大局为重。必要时,可以牺牲一小部分细枝末节的人来换取稳定。”
“周碟,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郭靖森厉声道,“散会。”
郭靖森先行离开,等候着众人陆陆续续离去后。
周碟仍然垂着头立在原地。
傅序靠在楼梯间,双臂抱在胸-前,与淮海行相对而立。
“这人还挺有个性的,”淮海行评价道。
“是挺有个性的,但这样的人也容易走极端。”傅序将肩前的头发撩到脑后,“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观察。”
淮海行点点头,他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傅中将,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总不能一直替一个死人上班吧。我真是太悲催了……”
傅序十分真诚地说:“麻烦你了,淮上将。事成之后,我请你吃饭。”
淮上将的眼睛亮起光来,“真的假的,你家那位……”
“不用管他。”
“好咧,你要说到做到哦。”淮海行像一只快乐小狗一般,笑嘻嘻道。
他往楼下走了一层,与周碟的行动轨迹错开来。
周碟一个人在会议室之中待了很久,久到傅序焦灼地抬腕查看了好几眼时间。
即将到午餐时间,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傅序就很难去掌握周碟的行动轨迹了。
终于,在傅序准备亲自现身去催动周碟时,周星舰长踏着颓然的步伐走出来。
他似乎真的被郭靖森的话伤到了,他的心里似乎真的在意那些身处囹圄的人。
留给周碟的时间差不多了。
傅序想要追上他的步伐,一个不好的念头却突然从心绪间闪过。
紧接着,扑通一声,傅序像是被抽取了所有气力般径直倒在了地上。
傅序心道完了。
根据傅序的自我评估,上一次霍宗鸣情绪失控发疯,使药物发作周期被延长了。所以这几天他尚且能够长时间自由活动,不必轮椅出行。
但由于二人冷战,他近些日子并没有使用短时易感剂来人为催动发晴期,以至于体内的Z-BQ并没有得到极好的代谢。
真是太不凑巧了,Z-BQ竟然在此刻起了药效。
这个时间,高层的会议室并不会有人来往。不过也好,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会被除了霍宗鸣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只好语音操纵终端。
他能想到的,就是给霍宗鸣发电讯。
终端面板弹出来,对面接通得很快。
“什么事。”霍宗鸣的声线沉沉,手边咔咔哒哒的动静,应该是在敲击投射-了全息键盘的桌面。
傅序吸了口气,说:“零号楼三十二层走廊,来救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