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面前是无数个自己。
更准确的来说,是不同时期的自己。
傅序旋身一圈,镜中的自己也跟着旋转。
这是空间系异能,在空间缝隙中制造出来的镜面空间。
一身朴素中学校服,留着齐耳妹妹头的傅序。
身穿挺括军校制服,长发利落挽在脑后的傅序。
还有身披挺括的白大褂,眉眼沉静的傅序。
傅序骤然朝着眼前的镜面挥手一拳。
镜面立即崩裂,分散出更多的碎片。随之,映照出的虚影也随之激增。
他们和傅序做着一样的动作,挥起拳头似要砸破已知的未来。
傅序催动异能场,狭隘的缝隙却牢牢限制住了异能场的扩大。
这个空间,似乎并不能从内部打碎。唯一能寄予希望的,便是外部的霍宗鸣。
可是,霍宗鸣不是空间系异能者,他能够找得到自己吗?
正当傅序想要坐下来静静等候援兵的到来,脑海中却猝然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十分稚嫩的声音。
——“爸爸,我长大之后也会像你一样,成为特别厉害的机械工程师吗?”
“小序呀,你可不能像我一样。”
“为什么呀?”
稚嫩的嗓音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但那回应之人的声线,傅序再熟悉不过。阔别多年,仍然历历在目,听觉记忆向来是不会褪色的。
回应之人的声线来自于戚砚。
而那稚嫩孩童是他自己。
傅序猛得望向身着中学校服的虚影们,他们仍然立在那里,眉目沉沉。
而脑海中的声音却不断。
——“在这个星球上,没有异能的人,是不会有多伟大的未来的。”男人缓缓开口,声线的底色竟裹挟着难以抚平的哀伤。
傅序呼吸微窒,那是一桩他早已尘封、遗忘的事情。
现在,却猝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当年,他参与CTH项目的缘由,有一半便是来自于戚砚曾说过的话。
志愿实验的悲剧,使他拼命想忘记当年的自己身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上。
傅序闭上眼睛。
原来,自己跟生物院的那群老头一样,内心终究裹挟着私心利益与强权。
耳际的嘈杂更甚。
——“小序,欢迎你正式加入CTH项目组,我将永远是你的项目导师,吴溪同。”
“天赋人权?我们的项目就是为了打破天赋人权。”
“普通人也可以获得力量,也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小序,这不是很好吗?”
傅序太久没有听到过吴溪同的声音了。
论学术方面,他学识渊博,待人和蔼,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好的导师。
作为omega消解剂的发明者,傅序曾经发自内心地仰慕他。
可这一切,都在志愿临床实验失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傅序的心脏似乎被一张大手紧紧攥住,他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来。
这方镜面空间,并不是普通的空间系异能制造而出的。
这一切都是他内心的映射,揭开他最想忘记的、尘封着的过去。
傅序第一次对周遭的环境生出了无限的恐惧。
——“学长,我相信你。我愿意支持CTH的临床实验。”
“我的孩子因为你们的临床实验,现在昏迷生死未卜,你们生物研究院要付出代价!”
“你一个人能还我们家长二十五个孩子的性命吗?”
“你就是杀人凶手!”
“傅序,别站在那里发呆了。叫你的师兄来,把这二十五个人搬去太平间,联系焚烧部。”
“这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霍家的两个家主也不会死!”
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猛然间变得模糊。无名森寒自脊椎攀向大脑,理智的防线即将崩塌。
傅序的脸颊上无声的滑下两道泪水,他跪在地上,红眸也一同黯淡下来。
……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过去。
他永远无法逃开,也不可能逃开。
意识彻底被撕裂开。
傅序木然俯身,咬住自己的小臂,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而出。
眼前是一片绯-红,但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流淌的血水慢慢往一处聚拢,在液态操作异能的催动下,凝成了一把短小冷冽的血刃。
——“好啊,傅序。你举报我,就算你现在退出了项目,也逃不开关系。”
“杀人——偿命,我……愿意。”
“杀人偿命……”傅序的喉间喃喃着,垂下眉眼。“……我愿意。”
如同献祭一般,他挺直上半身,扬起下颌。
傅序的眸间未见一丝犹豫,双手紧紧攥着那把用血液凝成的短刃。
决然朝着自己的胸膛刺去。
——
“行了,不要再挣扎了,你们带不走我。”周碟穿进稻草人群中,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向着经过一番缠斗、大汗淋漓的霍宗鸣道。
淮海行的身上也挂了彩。
“你到底把傅序传送到了哪里!”霍宗鸣的情绪不再平稳,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他亲眼看到,地面张开了一道如同深渊的空间裂隙,硬生生的将傅序吞噬。
奋力的一拳,alpha打碎了最后一只稻草人。
周碟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了几不可闻的笑意:“一个很平静的地方。”
“我想他大概会很喜欢这个地方。”
淮海行在霍宗鸣身后冲着周碟吼道:“空间缝隙是什么好地方吗?”
周碟的眉眼有几分异动,却被他立即很好地掩饰起来。
他的声线轻佻,“哦?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挺好的?”
霍宗鸣的神色已近阴鸷。
淮海行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震颤,像是一头深埋于地底的猛兽即将苏醒。
极具压迫的异能场猝然扩散开来,几乎裹挟包绕着整个园区。
处于地面之下的金属微粒,受到金属操控异能的引动,泛起足以震碎空间的冲击波。
周碟与淮海行瞬间被掀翻在地。
强横的共振之力可以撕碎所处空间的一切。
霍宗鸣已经顾不上其他的,满腔胸膛只剩下怒火以及脑海中omega沉静清冷的面容。双眸泛起血丝,理智已被无限的暴戾吞没。
淮海行捂住心脏的位置,蜷住身体,尽管再强悍的体质,也受不住的共振冲击。
“呃……霍宗鸣你让周碟死不要拉上我啊——”
周碟已因震颤的冲击波昏倒在地。
可是大地金属的共振仍然在继续。
狭隘的空间缝隙重新置换。
咔嚓——
镜面般的裂隙骤然被撕开,锋利的空间碎片四散迸溅。
霍宗鸣硬生生扒住缝隙边缘,不顾一切地彻底撕开周碟所制造而出的镜面空间。
一抹血色映入眼帘。
霍宗鸣的身体有一瞬间的迟滞。
脚下是黏腻的一滩血洼。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傅序躺在镜面之上,双眼紧阖,苍白的脸色没有半分生气。丝缕白发落在地上,已被染成血红色。
他的眉间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胸膛间插着的一道血刃,在空间裂隙被揭开后,已然重溶为血水。
霍宗鸣彻底呆愣住,眼眶中是抑制不住的氤氲。
“傅序!”
他跪坐在地,不可置信地将傅序抱在怀中,鼻尖紧贴。
霍宗鸣与傅序十指相扣,立刻释放出带着安抚意味的alpha信息素。
可是无论释放出多少,腺体的能量就算被榨压至极致,怀里的人仍旧没有一丝回应。
“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们以后不做星舰长了,我也不做上将了,我们回华星……住在庄园里,过安安稳稳的生活,好不好——”
霍宗鸣与傅序额头相贴,无声地哽咽着。
“我带你回家……”
来自联邦军医的几艘转运船落至联邦档案库园区,船头交错闪烁着红绿的灯光,警报声拉得极长。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床,小跑至他们的身边。
徐立明首当其冲,尖锐地吼道:“霍上将!把傅序放开——”
﹉﹉﹉
十位顶尖疗愈系异能者齐聚联邦筑林第一私立医院。
经过多方会诊后,迅速敲定治疗方案。
顾齐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隔着一道探视窗抬眼望向坐在隔离室的霍宗鸣。
隔离室里间,躺着被各种尖端医疗仪器吊着微弱生命的傅序。
alpha保持这个坐姿已经七天七夜,且每时每刻都在释放着浓度极高的alpha信息素,腺体的能量即至疲软。
傅序送来筑林的时候,因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救治时机。
作为alpha的霍宗鸣,难咎其辞。
顾齐照从医多年,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共情能力。他的助理站在身边,蓦然悄声说了句:“顾老师,这还能救活吗?”
顾齐照摇摇头:“你小声点,这门隔音不太好。”
“我也不知道,”顾齐照带着助理离开特关病区,“失血三千毫升能救回来我愿称为医学奇迹。这两口子也是够狠啊,一个把联邦档案园区振得粉碎,一个说自刎就自刎了。”
“要是救活了嘞?”
顾齐照定定地瞧了助理一眼,说:“经过初步检查,那个白毛的精神脑图已经崩溃了,醒来也是个木僵人。可以听见别人说话,但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后续得到精神疗愈师的帮助,可能能够恢复正常。”顾齐照的用词异常严谨,傅序的情况太差,一切都带着不确定性。
助理疑问道:“根据资料显示,在场的几位都不是精神系异能者呀,这精神扰乱能力是从哪来的?可以查到吗?”
“傅序是个活人,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开颅取切片。”顾齐照再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按住小助理的肩膀。“我的小助理,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了。如果你想当侦探,明天就可以离开筑林。我用我的人脉给你安排到里头那个雕像麾下去。”
助理连忙摆手:“不不不,那个雕像一看就不好惹。”
“你时刻关注好那个雕像,七天七夜不睡觉不进食,这人估计马上也不行了。”顾齐照说罢,径直离开。
……
七天七夜。
霍宗鸣记得自己隔着玻璃,对着深睡不醒的傅序说了很多话。
十位疗愈异能者倾力协助,傅序的命现在横在生死的边缘,只能看时间的造化。
霍宗鸣从来没有想过与omega分别,那傅序想要与他分别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出现。
军方舰队实力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了重创。星际第一星舰长生死未卜,第二星舰长叛变杀了星际最高司令。四上将之一的霍上将因第一星舰长的缘故短时间内难以投入工作,一下子齐齐少了四位精英。
傅序的眉眼平静,白发发尾还是血红色的。
霍宗鸣不知道他在狭隘的空间缝隙中经历了什么,想到这里。他身下的十指便会蜷住,牢牢握紧成拳头。
他会将伤害傅序的人全部找出来,千刀万剐。
“傅序,等我。”
霍宗鸣站起身,出了隔离室。
周碟已被审判庭控制起来。虞珩姬给霍宗鸣发了电讯,询问下一步对策。
[霍宗鸣:我要去见一个人,移交代判区,两天后由我亲自审讯。]
[虞珩姬:你去见谁?]
[霍宗鸣:吴溪同。]
当年吴溪同入狱、霍氏两位家主去世之后,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人都被立案调查,阴暗的过去被揭开,联邦第一军校生物与化学院直接失去了十多位主心骨。
派系战争,两败俱伤。
军狱森严。
作为上将的霍宗鸣毫无阻拦地通过流程,将吴溪同提了出来。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许是军狱的岁月太多煎熬,脸上的褶子如同沟-壑,精神与体魄都进入到了完全垮台的阶段。
吴溪同的双腿带着脚镣,坐在霍宗鸣身前时,目光微动。
“什么风把如今四上将之一的霍上将吹来了?”
霍宗鸣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声色微沉地说了一个名字:“傅序。”
话音刚落,吴溪同几乎是立刻陷入到了过去的回忆之中。
“傅序——他确实是我的学生,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霍宗鸣的心上立刻泛起了一层酸涩,他颔首道:“生死未卜。”
“发生什么事情了?”吴溪同瞪大了瞳孔,“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霍宗鸣说:“CTH项目,傅序那被联邦政-府封存的论文泄露了出去,被霍福兰德的人掌握。他们借星球移民,开展了规模极大的人体实验,确认第三代研发不会产生致人死亡的副作用。”
“霍福兰德掌握的第三代研发也就是开展临床志愿实验的那一次。为什么霍福兰德成功了,而你们却在那一次实验中失败了。”
吴溪同听罢,面色归于平静。他抬眼望着挂在提审室墙面的星眼监控与监听设备,竟笑了笑。陷入缄默良久之后,说道:“因为我亲自修改了实际实验的主体药物配比。”
“当年那场实验本来就不能成功。”
霍宗鸣眉峰一顿。
“成功就是我死,不成功就算让我余生牢狱也无所谓。”吴溪同说,“很意外吧,我是如此贪生怕死之人,还连带着学生也一起遭殃。”
他摊开双手:“星眼监控看着我们,听着我的供词,这下我是真得死了。”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吧,怯懦的人是永远不会成功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父母也因为CTH死了。”
霍宗鸣沉声道:“是。”
“人都是有欲-望的。生物化学院那群异能者也是一样的,他们崇尚天赋人权,而我就是要逆天而行。我这样大胆的想法,注定是要被抨击的。他们要将我千刀万剐,那我当然要跑啊。跑的远远的……”吴溪同莞尔一笑,“这还得感谢小序,一举之力让我在这方监狱中活了下来,那群老头也跟我进来一起作伴了。”
霍宗鸣的面上瞧不出任何波澜,身下的指节已攥至发白,怒火在平静之下熊熊燃烧着,他咬牙道:“因为你怕死,所以让一个学生来替你承担精神压力对吗?你在军狱里无人敢杀你,而傅序就要在外面承担骂名,让无数甘愿为你赴汤蹈火的人也陷入到杀身之祸中,对吗——”
吴溪同对霍宗鸣的质问一点都不在乎,他反而道:“你今天来见我,肯定不是来叙旧的对吧?是不是有什么关于CTH的事情。”
“事情我已经做下,也受到了惩罚,现在你跟我聊这些没有什么意义。”吴溪同叹了口气,“说正事吧。”
霍宗鸣见吴溪同磐山不动,与之叙旧只是浪费时间,便只能压下心绪,问道:“CTH可以让无异能者获得异能,那么,CTH有在异能者身上尝试过吗?”
“你什么意思?”吴溪同说。“异能者用这东西干什么?”
所有异能者都统一呈现出单一异能。放眼整个星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突破-身体的上限,获得第二异能。
霍宗鸣回忆现场的状况。
作为在异能管理部登记备案为意念系异能者的周碟,呈现出了第二异能——空间异能。
他使用意念控制稻草人的同时,还能够撕开空间。
“异能者使用CTH后,可以进一步激发潜力,获得第二异能。且第二异能直接不会产生异能场,难以追迹。”霍宗鸣的视线钉在吴溪同身上,“吴教授,这是可行的吧?”
吴溪同十指在身前交叠,他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从理论的角度上来讲,是有可能的。”
“CTH能够激发大脑上限,使普通人获得异能。那么,异能者再次激发大脑上限,也可能获得第二异能。”
“CTH已经成功,代表着——是否拥有异能,与大脑的开发程度有关。”吴溪同说,“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有很多异能者,他们有些出生就呈现出了异能,而有些会随着成长在某一天突然获得异能,这都是大脑被开发到一定程度的表现。”
“看你这样询问,拥有第二异能的人已经出现了对吗?”
霍宗鸣径直起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根据星眼的记录,吴教授的情况由在牢改为待判,进入军方审判庭待判区,重新论罪。”
吴溪同没有任何辩解。
监狱管理员立即进入,将吴教授押了回去。
霍福兰德如今掌握CTH不仅是为了拉拢人心,还为了积攒庞大的战备力量。
普通人拥有异能,异能者拥有第二异能。
一旦他日霍福兰德主动发起战争,对于舰队,对于整个星际社会来说,都是倾覆性的压力。
走在军狱中横亘几个建筑的廊桥中,霍宗鸣抬眼望向远方全息模拟而出的天际线,仍然是如此清亮湛蓝。
他们的未来也是如此吗?
一道电讯送入终端。
霍宗鸣立即接通,电讯对面是顾齐照激动的声色。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听哪个?”
霍宗鸣面色难看。
“好消息是,傅序睁眼了!他醒了——坏消息是……”
“我马上回去!”
……
人的一生会经历无数次悸动,或许是因为情感,也或许是因为某些重大的事情。
霍宗鸣从未觉得心脏跳得如此的快。
十位疗愈异能者完成任务之后,便离开了筑林医院。
顾齐照将霍宗鸣迎入隔离室。
隔着玻璃,alpha看到傅序躺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营养管插在鼻腔间,纤瘦的胸膛经过缝合,此时正匀速起伏着。
但那双红眸,黯淡而涣散。
霍宗鸣的双手触及隔离玻璃,他第一次觉得,明明咫尺的距离却是如此的遥远。
“坏消息就是,傅序的精神脑图崩溃,醒来也只会陷入到木僵状态。现在的情况还需要观察,你进不去隔离室。不过,他可以听见你说话,你可以叫一叫他的名字。”
“傅序……”
霍宗鸣试探性地轻唤omega的名字。
傅序没有任何反应,仍然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没事了……没事了——”
霍宗鸣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
扑通一声,alpha脱力地跪在地上,手掌与玻璃摩-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他阖上双眼,也躺在了地上。
“哎呦……来人啊,这alpha也倒了!”
顾齐照将呼唤铃按得噼里啪啦响,对这一对小两口表示深深的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