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眼睛忽得睁开,眼前是清白无暇的医院装潢。
霍宗鸣抬起手腕,这才发现自己的腕间打了留置针,正有半袋营养液通过血管点滴灌注进去。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他翻身下床,拔掉针头。抓起放在一旁的风衣,径直往门口走去。
就在压下锁舌的一瞬间,顾齐照的脸直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顾齐照笑了笑:“霍上将,好巧啊。”
霍宗鸣没有回应,直当地与他擦肩而过,不知要往哪里去。
“诶?别走——”
顾医生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的肩膀,将人牢牢地钉在地上,“拜托,不要忽视我曾经在骨科轮转过的实力啊。”
他的手指力大得惊人,霍宗鸣的眸底闪过几分讶异。
“现在是傍晚七点,你才躺了不到四个小时。请这位病人立刻回去躺着。”
霍宗鸣的心底突然轻松下来,“还好,没有耽误。”
顾齐照厉声道:“回去躺着,别让管床护士因为你乱跑扣绩效。”
“不会,这是我家的医院。”
顾齐照:“……”
顾医生给他把针头重新插了回去,从胸口抽出一支笔,在纸质记录本上记录着。
“你们两口子一天天都在忙什么啊,”顾齐照头也不抬地说,“躺了不到四个小时,营养液才输了半袋子。你的腺体……呃。”
“审讯周碟。”霍宗鸣回答他。“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不仅杀害了郭靖森,还在暗中包庇霍福兰德的走私船。这件事情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不能有任何差池……如果出现了差池,可能会影响到傅序。”
顾齐照说:“行行行,你七天七夜没有进食,同时还释放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供给傅序,又跑去军狱一趟。你是一个幸运的人,一般人这样早就休克了。”
“腺体透支严重,这几日严禁使用腺体。”顾齐照撕下记录单子,放在他的床头,使用终端拍照上传院部系统,“明天早晨前,管床护士将对你严防死守,你不要想有任何从这里逃跑的意思。”
“我相信,傅序不会想看到你这样。如果你下次再晕倒,我就把你的病床安排在傅序身边,让他看着你就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
霍宗鸣陷入了缄默。
良久之后,他问顾齐照:“如果一种药可以让普通人获得异能,还能让异能者获得第二异能,这种药可以正常上市吗?”
顾齐照以一个非常狐疑的眼神望向霍宗鸣:“这不是CTH吗,你卖什么关子呢?”
“这药根本不可能正常上市。就算是当年的实验成功,以后有人千方百计地阻止。你想想看,表面上CTH能够让普通人获得异能,但实际上它的作用就是激活开发大脑,提升潜能。这导致了异能者也能通过这种药物获得第二异能。很明显已经违反了本身‘逆天而行’的初衷。”
“我们都承认,异能者与普通人不管是身体素质的差异,还是智商方面都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是abo性别无法弥补的差距。”顾齐照在一旁的陪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
他的眼皮轻抬,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所确认的事情。
“强的人更强,弱的人还是那样。这世界不就乱套了吗?我也承认,CTH项目启动的初衷确实伟大,但星际社会很复杂。”
“现在是什么情况?”
床板抬升,霍宗鸣靠在床头:“霍福兰德掌握了CTH,他们可能要将这个药用于军备。”
“那这个消息很不好了。”顾齐照见霍宗鸣的面色有些凝重。舰队司令死了,一队星舰长木僵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恢复,二队星舰长叛变,舰队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下子少了三位顶级精英。对于整个星际社会来说,都是一场重创。
他只能干笑一声,缓解尴尬,说,“真打起来,你们舰队可要保护好我们平头老百姓啊。”
霍宗鸣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翻身下床。
“你又干什么呢?”顾齐照连忙按住他的肩膀。
“我晕过去的时候,傅序也醒着。我要去看看他,告诉他我还好着,不能让他担心。”霍宗鸣眉峰微敛,说起傅序,他的眸底也深邃了起来。
他不在的时候,傅序怎么样了。
“你把点滴架带着啊。”
霍宗鸣所住的病房特地与傅序的隔离病房安排在同一层。
他的身后拖着点滴架,隔着玻璃望向躺在病床上的傅序。
他阖着双眼。
——已经睡熟了。
“完全木僵症状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言语,也没有基本的眼动反应。病人长时间固定在一个动作上,其实是很难受的。”顾齐照轻声说,“你审完周碟,他的情况应该就稳定下来了,到时候你带他到室外待一待。”
顾齐照思索了片刻,又道:“我有一个熟人,他的精神疗愈在他们业界是顶尖水平,同时也持有疗愈资格证件,我帮你联系一下他。但是有没有用我就不太清楚了,脑图崩溃实在是太棘手了。”
霍宗鸣说:“谢谢。”
由于困在不见日光的病床上,傅序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苍白。像是雪山顶上常年不化的积雪,覆了层薄凉的气息。
“走吧。”霍宗鸣的心脏在抽痛,他竟有些不忍看到omega这副模样。
回到病房,顾齐照也正好下班。
待顾医生离去后,他便给虞珩姬发了条电讯。
[霍宗鸣:明日一早提审周碟。]
[虞珩姬:好。]
傅序既然已经醒过来,那他就不能再拖了。争取到更多与omega陪伴的时间,才是首要大事。
﹉﹉﹉
审判庭待判区。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碟被带至第一审判室。作为杀害郭靖森的星际要犯,他的供词将会对最后的审判结果有非常大的影响。
他曾经是星际第二星舰长,因其身份,也使这场审讯变得焦灼。
罗乾戴上监听耳机,身边还有十七位记录员同步关注他的身体反应与状态。
周碟眉目平平,面上的情绪没有任何波澜。事情已经做下,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像是已经接受既定的命运。
冷白的强光打在他的头顶,上半个身子整个陷在审讯椅中。
周碟微仰着头,静待眼前的霍宗鸣发出询问。
“为什么要杀害郭靖森。”霍宗鸣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周碟勾唇,说:“想杀便杀了……呵,你们半夜去调我的档案,不都知道了吗。聪明的傅星舰长和霍上将。”
霍宗鸣冷声道:“请再次说明,审判结果是根据你的供词来研判的。”
“我是坚定的CTH支持者,我父母也是。郭靖森当时在新闻发布会,对CTH表示了否认。所以,我杀了他。”
“郭靖森当时为了不引起绝大多数群众的恐慌,所言之词属于正常官方发言。为什么就凭此断定他就是CTH项目的对立者。”霍宗鸣按下耳际的蓝牙耳机,接收记录厅传来的分析。
[记录厅·罗乾:精神脑图异常。]
周碟摊开双手,用于捆缚的限制链因其动作,与合金桌面相碰,噼啪作响。
“人在激-情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
[记录厅·宋绮升:心跳异常。]
霍宗鸣视线微滞,他的指节在桌面轻叩:“哦?如果你真的没有理智的话,直接冲进郭靖森的办公室实施伤害,那不是更爽一些?”
“你为什么要选择在郭靖森意识最薄弱的休息时间段,隔墙操纵他的身体,让他自己杀掉自己?是不是你本身也很害怕杀人这件事?”
[记录厅·吴付:体温下降,肌肉紧绷。]
话音刚落,周碟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只是顷刻之间,便被监控仪器记录下来。
“是的,我当然害怕啊。可是我恨啊,我的父母投入到了CTH之中,最后因CTH而死。郭司令完全就是在否定我父母的成果。”
霍宗鸣想起来他们在档案室调看的档案。周碟的父母对他影响深远,去世一事对他的打击毋庸置疑。但并不足以支撑完整的杀人动机,
傅序大胆猜测有人在背后煽动周碟,记录厅又传来“精神脑图异常”。
似乎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但我认为,这并不是你的完整动机。有人在煽动你的情绪。你是非常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害怕冲突,喜欢成全别人。如果不是有人在引动你,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激动的判断。”霍宗鸣猝然道。“郭靖森去世,舰队在短时间内失去主心骨。一旦霍福兰德趁着这个机会大举进犯,作为一个老好人你喜欢帮助的弱势群体,也会因此遭殃。难道不是吗?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在此之前,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关于CTH,关于你的父母,关于霍福兰德?”
“你觉得霍福兰德的人会保全你吗?”
周碟薄唇轻抿,良久之后他说:“不会。我只是他们的弃子。”
“如果他们会保全我,那我现在就不坐在这里了。”
“你已经确认加入霍福兰德,承认杀害郭靖森。”
周碟说:“我确认。”
他的回应果断,没有任何犹豫。他比谁都清楚,此言一出的后果。
“那个引荐你进入霍福兰德的人是谁?”霍宗鸣轻眯双眼,落下最后一个疑问。
周碟突然难耐地捂住大脑双侧的太阳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呃……”
[记录厅·罗乾:精神脑图异常,停止审讯。]
供词与证据吻合,可以支撑最后的研判。
审判庭的人快步进入第一审讯室,将周碟的身体架了起来。
“霍上将,他的状态无法审讯,人我们先带走了,我们的上级待会儿会跟你沟通。”
又是精神脑图。
霍宗鸣立在原地,思绪沉重。
审判庭有一位军衔与郭靖森平级的男性alpha大审判官,他本出身星际安全部,前年经过议事会调令,进入到舰队审判庭,处理各项重大事务。
他们所谓的上级大概就是这号人。
舰队现场后勤部与化验科联合通过对出事现场的分析,基本确定了周碟第二异能的存在。但很不幸的是,他们没有捕捉到对傅序精神脑图进行摧毁的精神系异能场。
也就是说现场出现的精神异能与周碟的空间系异能同属于异能者服用CTH后,产生的第二异能。
催动第二异能,无视异能者本人第一异能的强度,直接不产生异能场。
这一切确实如郭靖森在新闻发布会上所说之词一致。现下复杂的星际社会,承受不了异能者突然激增的压力。
十分钟后,大审判官纪远羽来到霍宗鸣的办公室与之相见。
霍宗鸣嗅到他的周身环绕着一股熟悉的薰衣草气息,和他的哥哥纪远阙真是如出一辙。
“感谢霍上将的帮助。没有你,我们审判庭不会这么快拿到如此详尽的供词。”纪远羽说,“供词与现场的证据支撑,证据链完整。周碟将被带出待判区,接受死刑。”
霍宗鸣却冷声道:“几个工作日之内?”
“最快七个工作日。”纪远羽顿了顿,“怎么了霍上将?”
“太快了。”霍宗鸣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了解清楚。第二异能、CTH,还有煽动周碟杀害郭靖森的人,我们都没有了解清楚。”
纪远羽说:“是,周碟的事情牵出了很多额外的状况。但是,郭靖森的身份很重要。上上下下都在关注着我们审判庭,不立即执行对罪犯的惩处,那议事会就不会调任新的主心骨。淮上将扮演的假郭靖森,在大众的视野里撑不了多久,谎言马上会被戳破。”
“只有立刻惩处凶手,才能安稳民心。”
霍宗鸣说:“再等一等,我们还有其他关于霍福兰德的关键线索要问他。”
纪远羽眉心一滞:“‘我们’?你是指傅序——我听说傅星舰长醒了,但是精神脑图崩溃进入到了木僵状态。”
他摇了摇头:“抱歉,霍上将。请你做最坏的打算,我在星际安全部任职时,曾经见过几位木僵症患者。他们的一生几乎都困在了意识的牢笼中,无法挣脱。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性。我没有诅咒傅星舰长的意思,事实确实如此。况且,周碟目前属于审判庭,怎么处理全由我来决定。”
霍宗鸣目光沉静,没有半分动摇的意思。
“第二异能的出现非常关键。我们需要从周碟的身上获得更多的线索。作为最了解CTH的傅序,必须等他醒过来亲自审问。”
大审判官纪远羽见他字句干脆,只能敛声道:“那我最多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周碟将从待判区出来进入死刑流程中,迎接他真正的惩罚。”
傅序因周碟而濒临死亡,霍宗鸣比任何人都要恨他。可是,这个叛徒身上牵扯着极为关键的线索,还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去死。
——舰队中还有其他叛徒。
﹉﹉﹉
回到筑林已近傍晚。
傅序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转入vip单人病房中。
omega已然自昏睡中醒来,空洞的视线长久落于天花板之上。
他无法进食,只能依靠鼻饲管支撑着身体的能量。
霍宗鸣将床头立起来,双手捏住omega微凉的手心。
殷红的血水长时间浸染白发,绯-红的色泽已渗入发丝的深处,发尾晕染出淡淡的粉色。
“今天我去审讯周碟了,他承认自己杀害了郭靖森。但是我告诉审判庭的大审判官,先等一等,等你好起来,再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
霍宗鸣勾起唇角,“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你忘记我还在你的身后了吗?”
“哦,对了,我还去见了吴溪同。”alpha拿起精油梳,手腕垫在omega的颈后,为他梳理着头顶凌乱的发丝。
蒸腾而出的木质香气萦绕周身。
“CTH的第三代其实成功了。吴溪同修改了药剂的主要药物剂量,才导致了最后志愿实验失败。”
“我的父母,周碟的父母……这一切都在吴溪同的计划之中,他害怕另一个群体的迫害,所以他靠着你,躲到军狱里,免除了杀身之祸。让你和我的父母、周碟的父母顶在派系斗争的最前端。”霍宗鸣柔声道,“当年的事情,任何人的死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是吴溪同用私心亲手操纵了一切。”
“我应该早一点,再早一点去见吴溪同一面的,”霍宗鸣的心落了下来,喉间发起紧来。“这也是我的错。”
他的情绪轰然突破堤坝。
猝然,两道热泪流淌而下。
傅序仍然是无知无觉地靠在床头,没有半分反应。
alpha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情绪会突然间崩溃。他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手帕,努力擦干泪眼。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还没在别人面前这么哭过呢。”霍宗鸣干笑着,“你不能告诉别人啊。”
傅序身上的病号服单薄,霍宗鸣解开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手指拨开衣料。
一道离心脏位置只差微毫的伤痕横亘在胸口前,经过缝合后,还未到拆线的时间。
“你说你下手怎么这么狠呢?真是差一点……”霍宗鸣轻轻叹了口气,“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留的机会了。”
alpha检查结束后,便准备将解开的两颗扣子重新系起来。
忽然,一滴透亮的水落在霍宗鸣手掌虎口的位置。
霍宗鸣身形一颤,猛得抬眼。
傅序涣散的红瞳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滚烫的泪珠不断自眼睫滚落而下。
omega可以听见外界的所有声音。
肢体虽无法做出反应,但无法控制的情绪已经昭示了一切。
霍宗鸣为他擦干净脸颊,轻轻道了句:“傅序你不准哭。现在只有我有权利流眼泪,因为只有我才是被抛下的那个。”
话音刚落,病房外便传来叩门的声音。
顾齐照从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小心翼翼道:“我的老熟人来了,他说他明天还要上班,趁着现在傅序醒着,可以初步试一试……你们方便吗?”
霍宗鸣收起手帕,抚了下傅序的脸颊。“有一位精神疗愈师可以帮忙,我们试一试。”
“方便。”霍宗鸣回身道。
一位身穿舰队统一制式服装的男人越过顾齐照,推门而入。
霍宗鸣见到来人,沉下心绪,与之面面相觑。
“怎么是你?”
胡熙故作惊讶道:“对啊,怎么是我?”
“难道舰队不允许员工私下做点外快?霍上将,没想到你对我的偏见还挺大的。”
他调开终端面板。
瞬间,数不清的荣誉证书和锦旗整齐地列于面板之上,展示在霍宗鸣的眼前。
“看见没有?这就是实力。”
霍宗鸣:“……”
“星际第一精神疗愈师,专攻精神脑图损坏、抑郁性木僵、精神异能损伤。从业八年,通过他的疗愈,恢复的患者有数千位。”顾齐照在一旁介绍道。
胡熙说:“要不是看在顾齐照的面子,和同事傅序的面子上,我才不接这活呢。”
霍宗鸣俯身,向着胡熙轻轻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的偏见——麻烦胡医生了。”
胡熙连忙上前将他的身形掰回来,“诶诶诶,别……霍上将,你的鞠躬我可受不起。”
“我先看看傅序的情况,听顾齐照说,状况也蛮棘手的,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胡医生,尽力而为。”霍宗鸣从病床前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熙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通体透亮的小鹿精神体自眉间释出,于傅序的周身环绕着。细碎的荧光倾泻而下,落在床榻之上。
拥有具象精神体的精神系异能在整个星际都相当罕见。
具象精神体释出后为一个单独的个体,可以独立于本人行动。读取或是侵入他人的意识之中、分担伤害、群体干扰等。
小鹿凌空盘旋着,在跳跃的一瞬化为丝缕的力量冲入傅序的眉心。
——侵入意识,伤害共担。
胡熙的眼角,一滴泪水猝然落下。
他摸了把眼睛,回身望向霍宗鸣,吸着鼻子,定定道:“有纸吗?”
此时的精神疗愈师泪眼朦胧:“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悲伤。”
霍宗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