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鹿自傅序的眉心中钻出。
胡熙接过霍宗鸣递来的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呃……嗯——霍上将啊,我觉得得叫我师傅来。”
“他的精神脑图全是混乱的记忆,这些记忆没有秩序,填满了他的大脑,我看着很难过。不过傅序的精神脑图不是病理性的崩溃,而是在精神异能影响下的崩溃。那就很好办了,我们以前经常处理这种。我太容易共情,我师傅来会好一些。”
霍宗鸣眉峰舒展开来,他说:“你师傅现在在哪里?”
“可能得几天,她去白羊星旅游了。哦…还有就是,这个价格方面是按秒算的哦~”胡熙伸出手,捏了捏指尖。
“只要能治好傅序,多少都无所谓,我再另外买一颗行星送给你师傅。”霍宗鸣按住胡熙的肩头,低声道:“胡星舰长,麻烦了。介绍费一会儿打在你的工资卡上。”
胡星舰长行了个舰队军礼:“忠义之人!保证完成任务。”
顾齐照在一旁只觉牙齿有些痒:万恶的资本。
他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霍上将,你要的团队我都安排好了。”
霍宗鸣微微颔首:“明日。”
傅序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
病房沉闷,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气味,在这样紧绷的环境下,霍宗鸣认为并不利于傅序的恢复。他要将傅序接回霍氏庄园去。
霍宗鸣在系统上报了一个月的年假。
木僵症病人的恢复向来以年为单位计算,许是旁人的忧心过重,他的心底竟一时也没有了十足把握。
他坐在傅序身边,揉了揉omega的发顶。
“我知道你不喜欢病房,明天我就带你回庄园。同时也有最好的医疗队伍驻留,你一定会好起来的,请你也要相信自己。”
霍宗鸣的唇角微微扬起,如同春风过境。
﹉﹉﹉
庄园内的红砖瓦墙上,种满了顺着墙面攀附而上各色各样的月季花。繁花似锦的凉亭边,是溪水流淌的河畔造景。
正是初秋,微凉的风抚在脸上,掀起鬓角的发丝。
傅序的白发更长了,发丝散漫纷飞,肆意飘荡。他的上半身陷在轮椅间,披着附有薄绒的罩衣,双臂搭在把手上,无神的瞳孔目视前方。
两颗鸽子血耳钉盛放在首饰盒中。在阳光的映照下,透亮红润,像是傅序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红瞳。
霍宗鸣帮他将头发编起来,避免遮挡耳部的位置。
若是傅序清醒时,他肯定不愿意霍宗鸣这样摆弄。
alpha释放出安抚信息素,指尖撕开酒精棉片的外包装。他垂着眼,仔细地为omega的耳垂轻擦消毒。
霍宗鸣的手掌心扣住傅序的后脑勺。一压一扣,便在耳垂上留下了一颗微小的洞。
两颗鸽子血耳钉缀在耳垂上,通体殷红的色泽衬的皮肤更加白皙。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这里缺了什么。”霍宗鸣扬起眉眼,“你真好看。”
经过几次清洁,傅序发尾的粉色淡了几分。可仍然没有恢复到原来的白色,这颜色隐隐有根深蒂固的架势,似在提醒他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霍宗鸣知道傅序都听得见,感受得到。
“嗯,生气我摆弄你的话,那就好起来再骂吧。”
微凉的清风停滞了。
霍宗鸣听到平稳沉闷的脚步声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直到那人露出了头。
霍宗榆见到傅序时,眼睛便放起光来。空置的首饰盒还放在霍宗鸣的身边,她兴奋道:“你们小两口在玩换装play吗?”
“什么换装play,”霍宗鸣无语道,“你不好好管集团的事情,来庄园干什么?”
“哦……这里也是我的家呀,你凭什么不让我回来?”霍宗榆脚上穿着一双黑色九厘米高跟鞋,照着霍宗鸣的膝盖窝狠狠踢了一脚,倒霉的alpha立即疼得败下身来。
霍宗榆揉了把傅序的发顶,眉梢上扬:“嫂子,学着点,对待alpha我们的宗旨是——将他打服。”
“你究竟来干什么?”霍宗鸣只得找了把椅子坐上去,缓解疼痛。
霍宗榆回身道:“没什么啊。航路上又被海盗劫持了,遇见你们舰队的巡航队伍,哦……那个舰长也是一头白毛alpha,好帅的一个姐姐。一个激光炮,就把海盗船打的人仰马翻。”
她的眼里满是对白毛姐姐帅气操作的回味。
霍宗鸣哦了一声,说:“舰队另一个白毛叫傅少行,天阳八队星舰长,也就是傅序的母亲。”
倾慕的回味转为震撼。霍宗榆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堪称得上瞳孔地震。
“什么!”
“你之前不知道吗?”霍宗鸣冷冷地笑了一下,“我孤陋寡闻的好妹妹。”
“我从来没有见过傅序的父母亲啊。”霍宗榆转而好奇地问,“那嫂子爸呢?”
霍宗鸣的视线在傅序的身上落了一下,道了句:“傅序我去去就回。”
说罢,揪住霍宗榆的衣领就将她拖出凉亭。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霍宗鸣靠在庄园公路边半人多高的栅栏上,望着远方蜿蜒的天地分-界线。
“2130年星际发布的顶格通缉令中,其中有一位叫做戚砚的男性omega,那就是傅序的爸爸。霍福兰德给他开了十个亿的报酬,于是他加入了霍福兰德星盗团。”
霍宗榆眉心蹙起:“不对吧?霍福兰德现在这么有钱。我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杜鹃时期,这才过去几年,又是新型武器又是大资金拉拢人。嫂子爸是干什么的?”
“机械研究员。”霍宗鸣说,“不仅资金充裕,他们还完全掌握了CTH。”
“有人曾经预言,未来百年都不会再有星际战争,我看未必。几乎是近在咫尺了,霍福兰德扩张很快,且已经拥有了完备的舰队编组。舰队又因为叛徒,遭遇了重创。很难想象,霍福兰德星盗团接下来又会去做什么。”
霍宗榆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小心的。另外,我想知道嫂子的情况……他还能好起来吗?”
“可以。”霍宗鸣颔首道,“傅序的精神脑图因精神系异能而崩溃,同样的,也有余地使用其他精神系异能进行对冲。他比普通木僵症患者的条件好得多,这是唯一庆幸的。”
“只是,完全恢复的时间遥遥无期。”
alpha垂下眼帘,“我应该早点去见吴溪同,早点知道当年CTH项目失败的真相。这样,傅序也不会在镜面空间中遭受精神重创。”
霍宗榆仰起头:“你总是这样。‘如果……就’,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
一辆汽车稳稳停在霍宗榆的身前。
“算了,我就是来看看嫂子。没事我就走了。”霍宗榆向着霍宗鸣摆摆手,“替我向傅序道个别吧,集团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说罢,她便上了车,扬长而去。
腕间的终端闪动,胡熙那边来了消息。
[胡熙:我师傅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前去霍氏庄园。明日如何?]
[霍宗鸣:完全可以。]
霍宗鸣紧绷的心情终于往下放了放。
傅序无法说话,无法回应他。
日日与之同睡在一张床上,在沉寂的黑暗中,霍宗鸣能感觉到傅序的挣扎。
他的呼吸会突然变得急促,有时还会骤然屏息,将胸腔中的一切动作停滞下来。
靠着霍宗鸣的言语安抚与轻柔的拍打,或许可以纾解一部分傅序的窘况。但大多数时候,霍宗鸣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是在宽慰他自己。只要傅序无法恢复过来,那他打心底恨的永远是自己。
次日,霍宗鸣见到了胡熙的师傅。
这位女性omega身着一袭哑光绸的黑色长裙。身段从容,眉宇间,是与胡熙截然不同的沉稳。
见到傅序的第一时间。她并未开口言语,只是安静的上前,将手掌心轻悬于他的头顶。
未见任何异能场的扩散,回身她便下了结论。
“情况还不算糟糕。”她笑了笑,“对于我来说,导致傅序精神脑图崩溃的精神系异能与我所掌握的异能相比太过于低阶。”
“我需要一些时间,家属可以退一下吗?”
胡熙在一旁兴奋道:“师傅牛大了!”
他拽住霍宗鸣的胳膊将人强行拉出了卧室。“你就相信我师傅吧。她出手没有不成功的!”
霍宗鸣点头:“我相信她。”
“我们退远点,”胡熙提醒他,“师傅每次催动异能,那是惊天地泣鬼神。凡人得退避三舍,才能不受到伤害。”
说罢,胡熙像是逃命似的,翻身越过2楼护栏,稳稳落在一楼的地上。
下一秒,巨型的异能场骤然扩散开来,差一点掀翻霍宗鸣的身形。
alpha的体魄还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压力,他对楼下的胡熙说:“没事,我在这里守着。”
胡熙比了个“ok”的手势。
霍宗鸣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劲的精神异能系异能场。
过往,他所接触过不同的精神系异能者,但这位女性omega格外特殊。她虽然与胡熙同是罕见的具象精神体,可是她催动能力时,周遭铺开的异能场也同样带着凛冽的攻击性。
霍宗鸣沉下心绪。
这场疗愈持续了一天一-夜。
霍宗鸣在外,也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日光自一楼的落地窗射入主楼室内,温润和煦的时刻,黑衣女子推门而出。
她有些惊讶地望向霍宗鸣。
“霍上将?你一直在门外吗。”
霍宗鸣的眼睑乌青,他点点头:“怎么样?”
女性omega眉眼舒展开来,唇边释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很成功。效果虽然不是立竿见影,但是我相信经过休养,他会好起来的。”
说罢,她便转身下楼。
“你不用送我了,去看看他吧。”
霍宗鸣的心脏猛地收紧,指尖也微微发起颤来。心里有忐忑,有不安,有欣喜,最后都被失而复得的情绪覆盖。
他走入主卧。
傅序仍然是沉静地靠在床头。虽然无法给霍宗鸣回应,无法回复言语,但那双红瞳重新拾回了昔日的透亮。就像是耳垂上那对鸽子血耳钉般,色泽殷红。
霍宗鸣的眼眶又湿润了,他连忙从胸口拿出手帕,拭掉眼泪。
“傅序……”
傅序的瞳孔艰难地向着声音的方向移动,而后落在霍宗鸣那张深切的脸颊上。
“你会好起来的,”霍宗鸣说。
——“我保证。”
……
日光耀阳,星辰轮转。
傅序终于自时而沉寂时而噪杂的意识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黑暗的意识中,他曾听见过霍宗鸣的声音。可是他却无法从囹圄之中脱开,去回应。
意识回笼的第一眼是眼睑乌青鬓发凌乱,胡茬也长了半张脸的alpha。
不帅了。
傅序从没想过,他还能醒来。
过了几日,他发现自己可以挣动几下指尖。他试探着,却引得眼前的alpha惊喜万分。
又过了几日,傅序觉得自己的声带也在恢复,可以回应一些磕磕绊绊的简单词语。
眼前的alpha,眉眼间的盈盈笑脸是他以往都不曾看到的。
……
在某个天色深沉的夜晚,霍宗鸣蓦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昏沉的睡意尽数褪-去,他才察觉到傅序已然在身侧睡熟,修长白皙的手臂搭在他的身上,怀拥着自己。
傅序真的好起来了。
霍宗鸣第二日便给胡熙和他的师傅一人送了一颗行星。
胡熙接过星产证时,还是懵圈的。他指着自己:“我吗?我也有。”
傅序坐在轮椅上,于霍宗鸣身侧点点头,“你也有。”
发尾晕染的粉色被完全洗掉,重回无瑕的白色。几缕头发随意地搭在肩前,傅序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行星委托给移民公司,让他们进行开发处理,你自己坐着收钱就好。”
胡熙听见傅序那清亮的嗓音,喜出望外:“算算也就十几天吧,你好的这么快——”
傅序呼了一口气:“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诅咒我吗?”
胡熙将星产证收入随身的公文包,“没有没有。我师傅那份,我会转交给她。你这个样子很快就可以上班了诶。”
傅序说:“是。”
“是不是快到周碟进死刑流程的时间了,”傅序偏头问身旁的霍宗鸣。
霍宗鸣抬腕查看终端,“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有需要我帮助的尽管提。”胡熙说,“我愿意为你们赴汤蹈火。”
傅序点点头:“谢谢你。”
二人在主楼外目送着胡熙离开庄园。
傅序的目光沉沉,转而与霍宗鸣相对而视。
“我可以听见你告诉我的所有事情。关于第二异能的事,我之前从来没有跟你说过。”
傅序操纵轮椅,回到主楼客厅中。
与此同时,庄园管家们自觉纷纷退出主楼,星眼监控也进入到待机状态。
傅序要说的,是曾经的绝密往事。
霍宗鸣与他一同落座。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当时那么笃定临床志愿实验能够成功,而我在失败之后,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傅序说。
还没等霍宗鸣回答,傅序便将茶几上的一盏茶杯丢到地面上。
这样的撞击对于脆弱的茶杯来说是致命的。咔嚓一声,茶杯应声破碎,尖锐的瓷片散落在各处。
“茶杯现在是破碎的状态。”傅序的语调平缓低沉,眉眼安然。
他翻腕催动异能,散落在地面上的瓷片骤然消失。
霎时,一盏完好的茶杯落在地面上,杯身没有任何碎裂的痕迹。
“茶杯现在是完整的状态。”
霍宗鸣眸光沉冷,“这是你的第二异能。”
“是的。在临床试验前,我使用了CTH,获得了第二异能。”傅序说,“那二十五个人死了,而我却没有。”
“当时我获得第二异能后,我就知道这样的药不可能成功,不可能出现在星际社会中。但是当时临床实验的申请已经上报,箭在离弦之上,我想这大概是历史的潮汐在推着我前进罢了。令我没想到,实验失败的后果竟然是全体死亡。”
傅序的言语中没有半分波澜,似乎在叙述着一个与之不相关的事情。
“霍福兰德掌握了CTH,大大增强了他们的实力。你觉得,我们应该也一同跟上他们的脚步吗?”
霍宗鸣不假思索道:“不能。这样的药绝对不能出现在大众社会中。现有的星际社会,无法承载这样的压力。”
傅序说:“如果我们打不过霍福兰德呢?”
“刚开始我的第二异能并没有表现出非常强大的状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逆转茶杯的状态,只是最初最简单的表现。”傅序沉声道,“后来,我发现我可以逆转小范围的空间。”
“如果所有服用CTH的异能者都获得了比第一异能更强大的第二异能,且第二异能由于大脑被开发激活的缘故,不产生异能场,难以追踪。那这个社会一定会乱了套。我刚才的疑问只是试想,第二异能是研发过程中意外的产物,我在心底里,还是不支持CTH出现在大众视野中的。”
霍宗鸣说:“所以舰队现在需要在最大可能中限制霍福兰德的扩张,暗中削弱他们的实力,绝对不能让他们成长起来。”
“我明白了。”
站在华星的土地上,遥远的高空中是沉寂着的无数星辰。可在这一片祥和之下,却是无数势力迭起,暗流涌动。
黑云倾覆蓝空,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敲打着红墙上的月季花。
傅序的双腕被牢牢按住,无法挣-逃。
犬齿刺破腺体,灌注着热-烈而汹-涌的信息素。
omega的脊背无意识地绷紧。
电光撕裂天空,随后便落下嘶吼的闷雷。
傅序闷哼一声。
他的胸-前,已经拆了线的伤痕颜色浅淡几乎与皮肉的颜色相融,只剩下一道浅细的印记。如果不细看,根本不会被察觉。
可霍宗鸣还是看着扎眼。
“傅序,要不要找个疗愈异能者给你把胸-前的伤痕消掉。”
傅序试着挣扎了一下,咬着牙说:“不要。”
垂落的发丝太长,被背后的霍宗鸣无声地扯了一下。
“注意点我的头发。”omega吃痛地怒道。
“傅序,以后还会再抛下我吗?”
霍宗鸣咬着他的耳尖,细碎地厮磨着。滚-烫的鼻息落在敏-感的颈窝间。
那日审完周碟,行在舰队的长廊间,往筑林赶时,霍宗鸣遇见了淮海行。
他们的目光堪堪对视了两眼,擦肩而过的淮海行只是落下了一句:“你又被傅序抛弃了。如果傅序能想到你,那他也不会在镜面空间自-杀。”
当时的霍宗鸣没有停在原地,也来不及思考淮海行的挑衅。
现在想来,淮上将真是柠檬精在世,做尽了挑拨离间的事情,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什么时候抛下你了?”傅序轻声说,“没有抛弃过你,别乱想。”
电光再次自窗帘的缝隙中穿过映在脸上,一道闷雷紧接着再次劈下,雨水更甚。
傅序的瞳孔骤然放大,两行热泪再次落了下来。他将头埋在枕间,声线沉闷:“畜.生。”
“你敢对天发誓吗?”霍宗鸣严厉道,“你对天发誓,我就放过你。”
“我不相信你会放过我。”指尖抓挠着身下的布料,傅序哑然地埋在枕间,彻底不愿意理会alpha。
空气中,属于alpha的信息素愈发浓烈,辗着脆弱的身体。
霍宗鸣提起omega的下颌,俯下身与之唇齿相贴。
alpha的动作克制。
傅序的眼睫轻颤着,承接着一个温柔而隐忍的吻。
近来的事情,使霍宗鸣的情绪已积压得太久了。
唇齿分离间,傅序的胸腔剧烈起伏。他难耐地说:“我对天发誓……”
霍宗鸣道:“你说我在听。”
“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抛下霍宗鸣。做事之前……我会想好后果。”傅序吸着气,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我做不到,霍宗鸣下辈子变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