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知道他是演的
文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除了那完美无瑕的微笑,什么都没有。
但星辰知道,文戟心情差到了极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宽敞的路上没有一盏路灯,车灯打在路面,两侧的柏树影影绰绰,寂静的夜里只有连虫鸣都没有。
明明十分恐怖的环境,星辰却希望慢点,再慢点。
最好一直这么走下去。
可不管再慢,再平稳,车子也很快驶入了主路。
一小时前才走过的路线,再次重复。
他那点连一半都算不上的自由,只停留了不到半天。
星辰偷瞄文戟。
文戟一直看着平板,好像在处理工作,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没有抬头。
很好,就这样吧,忙下去,千万别停下。
文戟也确实如星辰所想,一直在忙。
上了飞机等待起飞的时候也没追问什么,只是一直在忙工作,还和李叔交代着什么。
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无名指根有些刺痛,他却按压的更用力了。
这点刺痛刚好帮他理清脑中繁杂的事。
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但最需要关心的是文戟可能个杀人犯。
文森特对于星辰来说,是完美的,完美到无可挑剔。
文戟对于星辰来说,是时而完美,时而恶劣的。
但无论是哪个,都绝对不是可以和杀人犯联系起来的。
文戟……
星辰看向对面的人,机场暖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即使没穿暖色调的西服看起来也很柔和。
其实文缨可能是不知全貌,胡乱猜测的。
有些名声,不是解释就有用的。
一旦被人认定,再怎么解释,看起来也只是狡辩的借口。
而文戟向来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
所以文戟……应该不会,不至于。
“Eresunasesino.”
星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他闭上眼睛,清空思绪,直到飞机起飞才把那句话赶出脑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纽约的凌晨一点。
星辰已经很累了,可还不得不保持人设。
因为文戟在,直升飞机早就批好了航线,落地即走,连一秒钟的等待都没有。
星辰哪怕累得要命也得装出新奇的样子。
新奇又不能不顾现在的气氛,演的小心翼翼。
文戟为他合上卡扣,“听见了吗?”
星辰微愣半秒,“听见了。”
碧绿眼睛对视着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瞳孔,气氛诡异的安静。
两个人都想起了夏威夷。
文戟眼眸暗了暗,坐回位置上闭目养神。
星辰真的没力气再演了,一点都没有。
对文森特的愧疚,对文戟的恐惧,对造化弄人的无奈,星辰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关注哪一个。
真是……造孽。
直升飞机停在庄园的停机坪上,转动的螺旋桨把草地吹平,深夜的凉意混合着哈德逊河的水汽扑面而来。
星辰攥住领口,缩着脖子跳到地上,下一刻带着木质香的西装兜头盖下。
“小……”他刚要道谢,文戟却已经走远了。
星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半晌才跟上去。
这样不错,很好。
今天已经这么晚了,文戟刚才就没有追究的意思,现在应该也不会。回了房间,关上门,今天的事应该就告一段落了。
明天他可以装病,装被吓到了,装什么都行,把这事拖过去,拖到文戟不再生气。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进入,章管家正在门口,紧张的打量了星辰几遍后才道:“二爷,小少爷,洗澡水准备好了,夜宵也在厨房做上了。”
“嗯。”文戟淡淡点头。
看他往房间走,星辰长舒一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西装,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叮。
电梯门开了。
星辰的心也放下了。
“文生。”
这一声不轻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星辰甚至无法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僵硬的转身,“小…小叔。”
他低着头,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
“抬头。”
星辰听话的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电梯惨白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向来一丝不苟的人,此刻额前竟有一丝碎发。
文戟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一开始不是自愿和姑姑走的,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上前一步,电梯门合上,灯光逐渐消失,只有昏黄的壁灯,和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联系我?”
文戟微微弯腰,凑近彼此的距离,同时眉眼的笑意消失,压迫感毫不掩饰。
“有没有想过,小叔会担心?”
星辰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力道大的金发都颤了颤,“我想过,我想联系的,可姑姑说只是去看爷爷奶奶,她……”
一只大手落在他的头上,文戟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的热度传到他的头皮上,“好了,洗澡去吧。”
这就……结束了?
这么简单?
星辰拢了拢衣服,揉了下头顶,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甩了甩头。
不错不错,回房间,明天装病。
星辰几乎是冲进浴室的。
他看都没看那个已经盛好水和花瓣的浴缸,直接冲到淋浴下面,打开冷水。
冷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后怕。
他靠在瓷砖上,任由水流过脸颊,带走这一天积攒的灰尘和疲惫,却带不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星辰用力搓了搓脸,挤了些洗发水,心不在焉地揉出泡沫,,倏地,他停下动作,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有声音。
好像有人在搬东西。
他把头上的泡沫往脑后捋了捋,仔细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很轻,是佣人训练有素的节奏,还不止一个。
星辰皱了皱眉,快速冲掉身上的泡沫,扯过浴巾草草擦了几下,套上睡衣就往外走。
浴室的门推开,水汽氤氲。
星辰愣在门口。
他的房间空了。
不是那种被洗劫一空的空,是那种被精心整理过的空。
床单换了新的,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他那些“宝贝”也不见了。
在跳蚤市场花了两美元淘来的旧台灯,灯罩上还有一道裂痕,用到杯底釉都磨没了的马克杯,还有床头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德语版《荒野的呼唤》。
他转身打开衣柜——果然,空的。
他的衣服、那双鞋底磨偏了的旧皮鞋、那条起了毛球的围巾,全都不见了。
这些东西一文不值,是“文生”的全部家当。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星辰转过身,看见章管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小少爷,二爷吩咐把您的房间搬到三楼东侧了,东西都已经安置好了。您的……那些物品,也都原样带过去了。”
三楼东侧。
星辰的眼皮跳了跳。
文戟的房间在三楼东侧的角落里,现在他的房间搬到了文戟隔壁,这意味着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星辰抿了抿唇,“是……小叔让搬的?”
章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欠身:“已经很晚了,小少爷早点休息吧。”
星辰盯着那杯牛奶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
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的程度。
他喝了一口,没说什么,跟着章管家出了门。
走廊里只开了壁灯,光线昏黄。
星辰走过转角,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那是他的新房间。
而隔壁那扇紧闭的黑胡桃木门,是文戟的。
章管家在门口停下:“小少爷,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星辰扯出一个笑,“谢谢章叔。”
门关上,星辰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环顾四周。
房间里的摆设全是他喜欢的,歌手唱片,浓重颜色的花朵,全是他“喜欢的”。
书桌上,他那些破烂被整整齐齐地摆着,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德语书靠在桌角,马克杯里甚至被贴心地倒上了水。
星辰拿起那只杯子,拇指摩挲着杯底磨掉的釉面。
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回去,坐到床边。
算了。不就是搬到隔壁吗?又不是睡一张床。
他躺下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闭不上。
会不会从一开始文戟就知道?知道他是个冒牌货,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每一个习惯都是演出来的。但还是把他放在身边,看着他表演,像看一场有趣的杂耍。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星辰猛地坐起来,又在半秒内强迫自己躺回去。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也许没有那么糟,也许文戟只是觉得他今天被吓着了,放在隔壁好照应。也许——
也许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反复了五次,心跳才慢慢降回正常。
装病。
明天装病。
拖一天是一天。只要还有一天没被拆穿,他就还有一天的时间想办法。
他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第一百七十二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