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脊梁骨
江步青背着个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唯一的反应只有:塞林果然骗我!
可是塞林和01全程没一句对话,按照道理来说不可能串通好,除非他们有特别的沟通方式。
浑身是血的男人和他遥遥对视,天色暗到01的脸都看不清楚,空气中弥漫着即将下雨时的泥土腥味,或许是血腥味,江步青心跳得厉害,额头不断冒出虚汗,脚软得几乎站不住。
01伤得太重了。
人人都有私心,江步青的私心是把这个刚解救出来的人类扔下,先去把01治好。
他脑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在自己和塞林聊着如何摆脱01这个人的时候,他可怜的朋友遭遇了怪物的袭击,尽力抵抗好不容易逃脱,却看见自己和塞林去了后厨,拖着受伤的身体急急忙忙想把他追回来,而他——
他想扔下01,在自己的朋友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去帮别人。
江步青目光闪烁,强烈的道德谴责让他浑身针扎了似的难受,正思考着如何措辞哄好看着精神不正常的01并把他带去治疗,01却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被风吹进耳朵里,有点模糊:“我已经受伤了,哥,你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
江步青听着这话不太对。
01挂着瘆人的假笑,朝他走了一步:“我已经受伤了,哥。”
江步青情不自禁地后退。
“你不能丢下我去管别人。”01一步步逼近,眼神点着灼热的癫狂,“哥,你看看我,我现在伤得很重,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空气中不断飘来恐惧的味道。
01眉毛抽搐了一下,他的音调猛地拔高:“难道一定要我把血流干你才会关心我,照着我的想法去做吗?哥,你不能这么狠心,我会死的,血流干了我会死的,我好疼啊,我的骨头好像断了,我身上的肉好像挂在骨头上的累赘,我好疼啊,哥,你不能不管我,我现在浑身没有力气,我也走不动路,你不要和别人靠这么近,不要——”
他猛地伸手,江步青眼前一花,身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突如其来的力量把他带得踉跄。
江步青跌坐在地,掌心在粗粝的地重重磨过,血液涂抹在了砾石上,而另一个掼倒在地上的人,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惊怒地叫骂。
“你他妈谁啊——你要做什么?!”
01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抬了抬腿,快准狠地跺在了小腿上。
那人爆发出尖利的痛呼,歇斯底里:“你们一帮杀人犯,知道老子是谁吗?顺杰科技老总的亲侄子,玩死几个人怎么了?警察都不抓,你们演什么戏?老子是被吓大的!当初我开车连撞十三人的时候你们穿着开裆裤在哪里玩都他娘的没人知道!把我放回去!不然我就——你干嘛,干嘛!走开!走开!”
01忽然蹲了下来,丝毫没有把他的虚张声势放在眼里,扣住手腕两边的骨头用力一捏,男人吃痛,刀片当啷落地。
他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带血的刀片看了一会儿,无甚光彩的眼珠自左滑到右边,冷凝凝地冲他一笑。
莫大的恐慌涌上男人心头,他仓皇地想去捡起地上的刀片,可在这个金发男人的目光下,却是动手指都不敢了,只能动动嘴皮继续咒骂,内容越来越难听,和在后厨的时候截然不同。
江步青脑袋嗡嗡的,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味让他喘不上气,天旋地转,他只能看见01的侧脸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01大步朝他走来。
他粗鲁地去摸江步青的口袋,江步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按住他的手:“你疯了?!那不是对同伴用的东西!”
“你才疯了。”01的语气很平静,却在对上江步青的惊怒的目光后彻底没了冷静,“你不是存心要和我在一起的!你总是想跑,总要去救人,别人很需要你救吗?除了我,谁需要你救了?别自作多情了,只有我需要你,江步青!只有我才非你不可!”
江步青望着面前面容扭曲宛如罗刹的男人,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们不是就“陌生人类的命是不是命”在吵架吗?怎么01的态度像正宫捉奸后破防。
01吼完继续翻江步青的兜,江步青死命捂兜,01抓着他的手腕往外丢:“你就是喜欢他不喜欢我!你要和他跑!”
江步青熊熊燃烧的怒火烧得分散了,他生出点莫名其妙:“谁不喜欢你了?”
01自顾自掏他的兜,余光瞥见那人在地上疯狂蠕动远离,转了下头。
身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01置若罔闻,终于趁着江步青松懈,把他口袋里的炸弹掏了出来,见江步青扑过来要抢,眼疾手快藏起来后把江步青按在地上。
身后,人类抱着小腿哀嚎,嘴里不干不净的辱骂渐渐少了,声音微弱下去。
01几乎吃空了大半个人,确认男人就是没有炸弹也不能存活后,松开江步青毫不犹豫朝着他走去。那男人见浑身是血的01朝他走来,翻着白眼有气无力地挤出几句“你们都该死”“把你们都杀掉”“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之类的笑话,无力地抽搐。
01故意侧了侧身子让江步青能看清楚他的举动,在江步青踉踉跄跄扑过来的时候眼疾手快将炸弹塞进那人口中,毫不留情地引爆。
微型炸弹爆炸的声音沉闷,江步青只能看见那人的抽搐戛然而止,口中大片大片鲜血涌出,然后,他死了。
刚刚救出来的人类,死了。
他和01一起,杀了一个人。
一股悲凉席卷而来,随之遍体生寒,这样的01让他感到陌生,这样的自己也让他感到陌生。
从他杀了一个同类开始,江步青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羁绊好像忽然就淡了,他生出莫大的恐慌,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阴影般盘踞心头——他还回得去吗?
两点眼仁颤颤的转,巨大的悲哀甚至浇灭了愤怒,江步青嗫嚅着嘴唇,忽然大喊一声,冲着01扑过去。
在手就要接触到01的那一刻,江步青下意识收了力道,他摸了摸01的脸,质问的话密匝匝在脑子里转,等说出口,第一句却是:“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第二句是:“是不是很疼?”
01垂下眼,忽略了这两个问题,反而说:“我杀他,是因为他想杀你。”
真是个绝妙的理由,01几乎要感谢新出现的食物了。
手指在江步青脖子上那条细细的血线上划过,江步青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痛,好在疼痛很快就愈合了。只是下一秒,皮肉划开的痛苦席卷而来,面部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恰到好处地落在江步青的眉心。
“抱歉,刚刚力道没控制好。”01的道歉毫无诚意。
江步青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又说:“是我救的他,很少会有人恩将仇报的。”
“‘很少会有人’手里有刀片。”01歪了歪脑袋,发自内心道,“哥,你是不是缺心眼?”
江步青沉默了。
01弯了下腰,随后对着江步青说:“伸手。”
江步青看了他一眼,伸手,掌心被放入了什么东西。
等01把手拿开,一枚锃亮的刀片落在他的掌心,边缘带着点红。
“你以为谁都和我一样对你死心塌地?”01冷笑,“救世主,只有我才会真心对你,离不开你的只有我。”
01的语气很差,江步青心里别扭,弱弱反驳:“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离不开谁的说法。”
“我不是。”01的苍白着脸,上一句还盛气凌人,下一句就弱下来,蚊子似地嗡嗡,“……身上疼。”
01的伤口看着很是骇人,江步青咋舌:“怎么把自己弄得和脆皮开花烤肠一样……怎么搞的?”
“自己弄的。”01望着他,粲然一笑,“我一直受伤,哥是不是就能一直偏爱我了?”
“那你最好别把自己玩死。”江步青龇牙咧嘴,感觉自己身上都痛起来。
他掏出最后一瓶治愈药水,治疗塞林的伤还有余的药水对01的伤势来说就是杯水车薪,他动作轻柔地把药水薄薄涂开,总算没有再往外汩汩冒血。
“我会注意的。”01回答道。
“注意?那记得注意别把骨头砍折了哈——”江步青猛地看向他:“你认真的?”
01无辜地眨眨眼。
江步青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一股寒意自脚底蹿起,他拿瓶子的手僵硬在半空中,直到01轻轻握住他的手往身上带:
“哥,我疼。”
“该的。”江步青艰涩道,动作更加轻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01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说多了,身上的疼痛似乎真的难以忍受了。他把唯一完好的头靠在江步青的肩膀上,声音真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疼……”
江步青要去找符龙。
治愈药水的作用对他来说还没自我愈合的作用大,只是伤得太厉害,自我愈合也不太顶用。
01半阖着眼:“去找伊诺尔。”
江步青没多说,将他搀起来。
阴云越积越多了,狂风呼啸,天边留着一线白光,身边人的情况看得清又无法看得太清楚,江步青心焦,恨不得立刻飞到当铺。而伤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肤的01还抓着他的手指说没事,最后挨了江步青一个脑瓜崩。
一直到拐进巷子里,江步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点紧张:
“那个……你把自己伤成这样,就是为了让我心疼你?”
01如实说:“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江步青沉默了。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受伤的人,我晕血——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01深深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最后一束光也被乌云吞没。
江步青望着巷口发呆。
店内。
离开了江步青,01伪装出来的虚弱荡然无存,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手:“给你弟弟带了个东西。”
没等西泽尔回答,伊诺尔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01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一听就不是好话,但有求于对方,此时不好发作,对着西泽尔难得和颜悦色:“你为什么不开心?”
伊诺尔呛他:“你很开心?”
01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伊诺尔这才不情不愿把语气调好了点:“要下大雨,西泽尔在这儿呆了一整天了。”
01冲西泽尔招招手,想了想,又主动走过去。
“喏。”01把独角兽的角给他,“这样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西泽尔接下,压低声音:“哥哥有本书里有阵法,但是我看不懂。”
“告诉他?”01同样压低声音。
西泽尔犹豫了一下,和伊诺尔嘀咕了几句,01漫不经心地继续擦淌出来的血,忽然听见一声响亮的“啪”,纸扎人似的伊诺尔气地眼睛都红了:“你当初是怎么和我承诺的!”
“可是我还是想找回来。”西泽尔小声说,“哥哥,我知道你也很想找到。”
“两具白骨,不如找个好点的墓。”伊诺尔声音飘忽。
“哥哥,我想当人。”西泽尔说。
伊诺尔眼神忽然空了,他呆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摸了摸西泽尔的头:“我……抱歉。”
他叹息道:“如果乌鸦还在,祂总有办法,可惜现在祂死了。”
01正把毛巾往伤口缝隙里卡进去吸掉真正的血液,闻言头也不抬:“祂是有办法,但祂会帮你吗?”
“我认识祂的时间比你认识祂久多了。”伊诺尔冷笑,“祂在的时候怪物和人类刚好平衡,哪怕后面人类泛滥,至少食物丰富,西泽尔也不会经常受伤,祂死之后世界原本的居民都被异化成怪物了,作为领主,你不觉得自己很失职吗?”
01对伊诺尔的指责见怪不怪:“他在的时候西泽尔受的伤少了?少美化祂,那些人类下手可比怪物重多了。”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食物匮乏。”
“那些人烧杀砍砸的时候食物比现在更匮乏。”01歪着脑袋看他,“乌鸦给了你一具新的身体,不过是利用你吸引人类,这样捕猎方便,你别总是自己骗自己。”
伊诺尔胸膛剧烈起伏:“你杀祂的理由也不过是情情爱爱。”
“抱歉,我没有当过人类。”01耸肩,“你们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复杂且累赘。”
01顿了顿:“帮我个忙。”
“你以为你是谁。”伊诺尔眯起眼。
01没想和他吵,江步青不在的地方有点无聊,他蓦地有些思念:“帮我找‘那个人’在哪里。”
伊诺尔眼神动了动,把幸灾乐祸收敛得干干净净:“你身边那个人类呢?还没玩够?”
01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多次跳转:“这个一会儿再说。”
伊诺尔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研究一段时间再给你答复。”
01点头说好。
“还有一个忙……”他指指破破烂烂的自己。
这对伊诺尔来说不难,看在他把珍贵的独角兽角拱手让出的份上,伊诺尔不介意用举手之劳还他人情,直截了当地让他把人皮脱下来,补完赶紧滚。
01朝里屋避了避,又不放心地看了眼甬道外。
他的人类靠在墙壁上,似乎在发呆。
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甚清楚,01欣赏片刻,没等来江步青回望,慢吞吞走到角落才脱掉人皮。
没了人皮束缚,血色的怪物几乎顶破天花板,祂不得不把肉身分散开一些,好让自己变矮,百般聊赖,又偷偷摸摸躲在门后看站在小巷中的青年。
真漂亮。
胸腔位置有颗模拟出来的心脏,这是01从“那个人”的描述中了解到的,对称两个弧,上面像屁股瓣,下面是个尖尖,数不清的血管杂乱地攀附在上面,有力地跳动着。
“你的骨头呢?”伊诺尔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闲闲说道。
血红的怪物声音从内部传来——没人找得到他把嘴安在了哪个位置,不影响交流,就是有点模糊。
祂含含糊糊地说:“送给他了。”
伊诺尔手上的动作一顿:“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01觉得伊诺尔的问话简直莫名其妙,都是怪物了还学不会直接表达,总要弯弯绕绕,和江步青的“喜欢”一个样,藏得太深,他时常找不到。
伊诺尔也觉得祂莫名其妙:“那是你的脊梁。”
01无动于衷:“哦。”
伊诺尔想说什么,但想到01那个死样,懒得和他废话,继续手中的工作。倒是西泽尔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
“你把身上第二重要的东西给他,要是有一天他跑走了怎么办?”
01想了想:“我的骨头,很硬。”
“你现在很松软。”西泽尔把手放上去,细细的血管很快就缠上了他,包裹吞噬,覆盖了一层浅色的薄膜,“人类会跑走。”
01把他的手吐出来,西泽尔就是个绷了张人皮的人偶,食用价值为零,吃进去都怕卡着消化道。
“我把骨头给他了。”01固执地重复,“他收了,就不能跑。”
“他可以带着你的骨头跑,像偷火种的阿波罗斯斯。”西泽尔说。
“他是我的。”01不高兴地说。
两个人全障碍交流听得伊诺尔浑身难受,把补好的人皮扔给01:“赶紧滚,别带坏我弟弟。”
角落传来悉悉窣窣的动静,还有弟弟的惊叹:“你现在果然很松软。”
然后是01的声音:“羡慕也没用,你浑身上下只有骨头和碎肉,变不成我这样。”
伊诺尔太阳穴突突地跳,默念了好几遍“来者是客”才把怒火压下去。
好不容易等01穿完了人皮,对着镜子调整好五官的位置,走到甬道,又忽然折返,脸上带着极为少见的严肃。
“最近的人类又多起来了。”他说。
伊诺尔指指店里多出来的好几张人皮,表示自己早就知道了。
“森林里也有人类。”西泽尔说,“一直在哭,很吵,但是很好抓。据说是从那个人类最常出现的地方跑过来的。”
01依旧严肃,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伊诺尔一个劲地看。
伊诺尔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了,在几百年里他压根没见过这么带着一副“沉思者”表情的01。
他很了解他,自私自利,残暴冷血,情感缺失,对某些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行事永远都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偶尔的善心只是因为“有趣”和“无聊”,01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领主,他甚至算不上莽夫,只是一个最原始的神经病。
难道是他把某个误入游戏的人类认成是“那个人”了?
所以才愿意把如此珍贵的东西主动送给他们,只求一个答案。
伊诺尔虽然很想看好戏,但也不忍心看01在陌生的人类身上倾注本就不多的感情。
而且那个叫江步青的人类,那个曾经把01从苦海里拉出来,那个沦为“食物”的存在,那个01魂牵梦萦恨不得生死同穴的救世主,若真的惨死在01手里……
伊诺尔心底有个没有和任何人说的秘密:乌鸦曾经把他复活,许诺的是让他重新变成人类。
斟酌再三,他还是决定对01提个醒。
与此同时,盯着他的脸沉吟了半天的01终于开了口,用一种学术探究的语气询问道:
“你们平时除了亲嘴还做别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伊诺尔(震惊脸):开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