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啊，魔石

江步青下意识想要逃,但脚却仿佛钉在了原地。

恍恍惚惚，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01在哪里？

头疼得几乎裂开，江步青摇摇欲坠,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视力正在被剥夺,短短几秒内，视野里只有大块深浅不一的黑色色块。

血红的怪物正对着他，其实江步青并不能分清那东西到底哪个是正面，可阴冷的视线如附骨之疽，江步青根本不敢看那怪物，又忍不住去看，手脚发软。

大厅的树枝状灯在江步青的视野里摇摇晃晃，比水晶吊灯还闪亮，身体不断冒出冷汗，终于，在双重压迫下,他腿脚一软,跌倒在地。

这一摔,江步青更想吐了，半摸索半看,地面的薄灰被脚印抹得深浅不一,脚印一个接着一个,有些是拖行的一长条，有些是鸟类的爪印。

他牢牢握着手中的剑，眼前是大片大片黑色的斑块，视力不断被剥夺,必须速战速决。气血上涌，江步青提剑冲向最大的黑色斑块。

耳鸣阻挡了一切声音,江步青感受着剑身传来的阻力，找准方向发狠地砍过去，剑和那东西磕碰发出金石碰撞的脆响，巨大的反作用让江步青连着后退十几步，那阵奇怪的波频在脑中回荡，所有颜色都成了灰白黑，世界成了一场二十世纪初的默剧电影。

江步青吐掉血沫，仿佛再上战场的士兵，气势不减，却再也没了第一次的威风凛凛。

他牢牢地盯着黑色色块的方向，呕吐欲一阵接着一阵，但他不敢动弹，如果波频继续下去，失去视力是必然的。

不管什么东西，砍过去就是了！

江步青微微沉身，宛若一只锁定猎物的黑豹，剑身又一次被他提起，刚迈出一步，腰忽然被抱住了。

他迅速扭转刀身，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哥，是我。”

骨剑的剑尖颤了颤，最后缓缓往下。同时，还在推进。

“真的是我，01。”

江步青仍然紧紧握着那柄剑，说话间血腥味一阵阵往上反：“我和你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

“贝德兰精神疗养院。”

“你……你最讨厌谁？”

“符龙。”

“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和哥过二人世界。”

江步青：“……那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01觉得就是这么用的，但是没有反驳。

江步青睁着半瞎的眼，脑中那道搅乱人的神智的波频不知何时消失了，视力也在一点点恢复，从深浅一样的色块又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小色块，他找到01的脸，摸了摸。

光滑地仿佛没有毛孔的皮肤，山地地形一样的鼻梁，江步青又摸到他的嘴唇，指尖一痛。

这下，江步青终于放心了。

只有01喜欢咬他。

他放松下来，虚脱地靠在01怀里，问：“那个黑叽叽的是什么怪物？”

“那不是怪物。”01亲吻他磕破皮的手掌，把着指尖轻柔地玩，“一具尸体。”

一具在几百年前被他吃空的的尸体。

江步青打了个寒颤，忽然又想到什么，赶紧问：“我刚刚是不是看起来很蠢？”

对着一个尸体挥剑什么的，听着像是堂吉诃德大战风车。

是很有骑士精神嘛，但江步青更想当狂酷霸拽的龙傲天。

“不蠢。”01有一下没一下咬他脸颊的肉，“只是尸体，又不是死了。”

江步青皱眉。

“只是没有意识了，但是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没有意识也没关系。”01想到有趣的事情，见江步青仍然眉头紧蹙，干脆说出来哄这个半盲的青年，“我也已经死了，但是我还有意识，等我意识也没了，我还是没死，我会以一具彻底的尸体的状态活下去，哥到哪里我都给哥当跟班，好不好？”

江步青想想那画面，毛骨悚然：“不是很好。”

耳边传来01的轻笑。

他又说：“哥，你刚刚真威风。”

江步青脑补了一下，没觉得一个走都走不稳咕噜咕噜往外冒血的人砍尸体有威风的风险。

“真的。”01说，“哥，你是我的英雄。”

江步青原本还有些不信，听到他说他是“英雄”，又得瑟起来了，神采飞扬：“当然咯，我说过要罩着你，就一定会罩着你的——你刚才遇到了什么？”

“遇到了活的尸体。”

江步青看不见，01也没必要费尽心思地装出害怕，很快符龙也过来了，看见江步青被他抱在怀里，压低声音没让江步青听到：“你搞的鬼吧？”

01很淡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要是我把这件事告诉江步青，他还会像现在一样认为你人畜无害吗？”

江步青茫然地看着两个色块你一言我一语，忽然听见自己名字的出现，插嘴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污蔑我！”01拔高了音调，愤怒和委屈的比例拿捏得刚刚好，“我都差点被祂杀了，就算我想算计你，我有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吗？！你还想和我动手！”

“诶！诶！”江步青这下着急了，也冲符龙嚷嚷，“你别动手！他可弱了，打一下就废，你别和孩子一般见识！”

符龙要被气笑了：“他算哪门子孩子？”

江步青一下子被问住，支支吾吾地解释：“心态像孩子。”

符龙气得叉着腰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找不到发泄口，反而冷静了下来，总算心平气和地问了01：“怎么回事？”

01把江步青往自己怀里抱，冷哧：“都说了右边危险，你自己送死就算了，还要带着哥寻死。”

“那个是……”

“乌鸦。”01说。

又是这个名字。江步青问01：“乌鸦到底是什么人？”

“敌人。”01没什么感情地说。

正如伊诺尔说的那样，他杀乌鸦的原因只是因为“那个人”想杀乌鸦，至于祂具体做了什么非杀不可的事，01没想过去了解。

江步青走到黑色色块前，眯着眼，“乌鸦”的形象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祂有很大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根根分明，乌黑发亮，轻轻一碰就被划开一道小口子，江步青缩回手，又往中间看去。中间仍然是纯黑的色彩，江步青想要看得更清楚，身后传来巨大的力道。

江步青踉跄地撞到符龙身上，出乎意料地，01没说什么，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骨剑，握紧，湛蓝的眼眸中怒意翻涌，看着将要发作，嘴唇抿得平直。

经过江步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又放下了。

放下了。

符龙眼睁睁地看着01在会动的尸体面前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淡定，带着一眼假的害怕把江步青抱进怀里怂怂地说“我刚刚以为你要被吃掉了，哥，我好害怕失去你”。

连视线都还没办法聚焦的江步青就这么懵懵地被拽来拽去，然后懵懵地拍了拍01的背，本能地安慰道：“我好好的呢，不要怕。”

装货。

装货这时候脑子倒是动得快，还不忘打补丁：“还好尸体没有很强的攻击性，我躲在角落侥幸没有被发现。”

符龙看着中间球状骨骼上坑坑洼洼的啮咬的痕迹，抽了抽嘴角。

江步青问：“乌鸦就是这个世界的boss？”

01叹了口气：“是的。”

江步青有些慌乱地看了眼符龙，符龙摊开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boss都死了还能怎么走完主线任务。

视力在一点点恢复，大厅里柔和的光线对江步青来说刚刚好。

这是江步青第一次看见如此庞大的“尸体”，翅膀半折，上面布满了金属光泽的羽毛，羽毛的表面布满了尖刺，边缘锋利如刃。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球状骨架，依稀能看出对应的是肋骨的形状，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从底部生长出的枯草般断裂的血管，可惜血管之间只有一片带着灰尘的空气。

有个声音呼唤他：“靠近我。”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面前的骨架巨大，他仿佛在仰望一座望不到边际的山脉，黑色的骨架之间穿梭着几百年的时光，江步青仿佛还能听见这具骨架的主人临死前痛苦的吼声，他微微战栗，听着声音穿过岁月，遥远地响起。

那副纯黑的骨架仿佛有一种魔力，引诱着江步青一步步走近，他没有注意到球体已经展开了蜘蛛腿般的骨骼，露出里面漆黑嶙峋的构造。

一步，两步。

骨头上面暗金的纹路清晰可见。

隐隐听见有人在呼喊他，江步青只觉得烦躁，他只想走进这个近乎于蛋壳的巢穴，长眠。

他很累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疲惫。

忽然间，让他耳目昏聩的波频又一次在脑中响起，这次比前几次都要来得强烈，他仿佛被丢进了古钟里，每一次敲击的音波都能让全身骨头破裂。

“啊啊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江步青难以控制地爆发出哀嚎，浑身肌肉失去力量将他带倒在低，他痛苦干呕，用力锤着脑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具诡异的骨架安安静静张开肋骨，可离它最近的人类自顾不暇，完全没有了前进的意思，它微微颤动起来，匍匐在地上的青年眼中划过迷茫，然后，一双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小牛皮的作战军靴，侧边两个金属搭扣，江步青挑了很久，觉得酷毙了。

01没有看不知何时咬得严丝合缝的骨骼，跪坐在地，他将江步青的头放在膝盖上，望着怀中满脸泪水的青年，轻轻把手盖在了他的脸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处于极度混乱状态下的江步青无知无觉，但一边的符龙看得清楚，01掌心探出无数细细的红线，几乎覆盖了江步青的整张脸，青年微微抽搐起来，发出痛苦的低吟。

符龙抄着匕首就想把01结果了，而平时一遇见符龙就吵吵嚷嚷的男人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连掌纹都没有的掌心对着他，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时间穿过手掌，缓慢如水流。

只是很快，五指屈起，符龙看着那只手蓦地溶解在空气中，地面上传来很轻微的悉窣声，如果不是他加强过听力，根本听不见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

符龙好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只能看着那些恶心的血红怪物爬上他的腿，瘟疫般蔓延，在他的皮肤表面结成一张半透明的膜，甚至堵住了他的呼吸口，他的心脏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是要瑟缩成一团了。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感到恐惧，是一种灵魂被蚕食的恐惧。

“出了这个游戏的人，很多都疯了。”符龙想起那句话。

不过01没有杀他的意思，做这些只是想让他安静，在感受到符龙整个人的精气神颓败下去后，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本体，脸色有点白。

无视一切阻挡很耗费精力，这下01的脑子也有点疼了。

细细的血管从01的掌心一直延伸到江步青的眼眶，鼻孔，嘴唇，耳孔，江步青陷入了短暂的休克，直到那片血管样的东西收回01体内，才幽幽转醒，眼神还空着。

他这才瞥了符龙一眼，声音有些含糊：

“你，没有我，有用。”

符龙一步步后退。

“你，要跑吗？”

他，或者祂歪着脑袋看他，脑袋的形状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血红的虫子在皮肤底下蠕动，有些从眼眶中钻出。

如果是江步青的话，哪怕是死也会挡在同伴身前的吧。

01继续说：“你一点，都不，厉害。也不，勇敢。”

从小到大，符龙没有遇到过害怕的东西，对他来说恐惧只是一块横在面前的石头，推开或者绕开就能继续行走，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进入恐怖游戏后，也没感觉到害怕，他知道没有东西能够伤害到他。

可是01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从没见过有生物能带着一种诡谲的神性，他垂眼看着膝盖上的人时，垂下的眼睑似藏悲悯，他好像一下子跃于人类之上，俯视众生，人命如蝼蚁。

符龙一步步后退，一步步后退，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逃！

如果01真的对他动手，那他十有八九和那些自.杀的人一个下场。

忽然间，脚边踢到了什么东西。

符龙已经自顾不暇，明明01离他很远，可他就是感觉对方能在瞬息间拧断他的脖子，不，他甚至都不用动手就能让他去死！

01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不带任何情感，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没有想，杀你。杀了你，江步青，会不开心。不开心，就会，离开我。”

余光中，脚下的石头散发着莹润的光辉。

符龙的视线一秒都不敢离开他，01是个谎话连篇的家伙，谁知道祂口中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他十分缓慢地蹲下身，趁着01低头查看江步青状态的时候将它捡起来，摩挲表面，似乎是一块魔石。

据说这玩意儿除了供能之外，作为武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01的眼珠又移了过来——祂甚至懒得转动脑袋，除了一对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之外，别的部分都保持着面对江步青的状态。符龙握紧了手中的魔石，犹豫之际，那道声音忽在耳边响起。

依旧含糊不清：“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符龙浑身僵硬，那种灵魂被击穿的恐惧又一次来了，他下意识握紧那块石头，身边的“东西”忽然贴到了他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语气抑扬顿挫：

“啊，魔石。”

符龙对着本体就扔了过去。

莹润的透明色石头在空中忽然燃起巨大的光，宛若一朵小小的白色火焰，从低到高，大厅被映得雪亮，到最高点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页影像。

画面正中央，翅膀遮天蔽日，方圆百里皆为黑夜，月亮缓缓从山底爬起。

而角落，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01脸色大变，仓皇要去夺下魔石，可只是一动，怀里的人剧烈咳嗽起来，01匆匆忙忙低头检查，却正对上江步青清明的眼神：

“01？”

==========作者有话说:==========

01：什么时候都坚持雄竞的小哥哥一枚呀*^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