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掉马
江步青说完,连人都精神了点,满心期待01就此放过他。
虽然他每次说“不要亲我”类似的话都会被01忽略,可他有这个信心,在大事上01一定会听他的。
左等右等,没等来一句准信,就连01都没了动作。
原本动着还好,江步青只当自己只是在台风天海上漂泊的小船上的新手船员,虽然大雨滂沱浪潮不断,但在站在甲板上的感受自然野性还是很爽的。
可现在风平浪静,小船怎么动都没办法前进,那种感觉宛若穿湿透的牛仔裤。
微冷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腰上。
一只手刚好掐住,这下,江步青除了嘶嘶抽气外,别无他法。
湿冷的鼻息洒在脊背上,江步青因为01的俯身,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逃避这糟糕的现实,可01的声音响在了耳边,听着和平时有点区别:
“哥,我还是冷。”
“……”江步青的脸始终埋在枕头里装鸵鸟。
江步青不说话,01也不动,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但作为一个怪物,01忍了两分钟,没等江步青回答,又一次动了起来,这次更加不留情面,非要让江步青出声不可。
台风又开始呼呼刮。
江步青被吹得晕头转向,大海波涛起伏,他时而被带到顶端,时而被拍入海底,喘不上气,也睁不开眼,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喘.息。
船舵在雨水的腐蚀下完全生锈,江步青逃也逃不掉,开始祈求各路神明赶紧让风雨过去。
这样荒诞的祈求01自然不能错过,听见一个名字就让浪拍一下,浪拍一下小船就晃一下,小船一晃就喊一个名字,一开始的那些01都认识,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神仙,祂这么大度,自然不会和他们计较。
祂不关事己地听,可越听到后面,01的脸色越黑了。
后面那些祂一个都没听过。
一连听了十几个人名都没有听到自己,01终于忍不住,在他身上留下一串湿漉的吻,最后把脑袋放在了江步青的后背上,似是撒娇:
“哥,你求他们不如求我。”
“谁要求你!”江步青神志不清又火冒三丈,几乎把01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01这下终于满意了。
江步青就该一直想着祂。
01心中餍足,也更加依赖这个纵容祂的“哥哥”,忍不住用本体去锁他的脖子,细细的一条红线,好像穿过□□将灵魂牢牢困在了一起,祂从未有过如此心安的时刻,一寸一寸吻着那光滑细腻的皮肤。
不能吃,尝尝味道也是好的。
江步青此时正敏.感着,整个人意识不清还要被咬,心中越发憋闷,在01继续啃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低低地哭起来,抽抽嗒嗒。
好伤心啊。
01的眼珠转了转,玩心大起:“哥,你求求我,求求我我就不继续了。”
听见这话,已经到崩溃边缘的江步青想也不想,叠声喊:“求你求你求你求你!”
01蹭了蹭他,满意轻笑:“我开玩笑的,哥。”
江步青恨不得弄死这个王八蛋。
小船在持续的拍打下就要分崩离析,浪潮越来越高,好像能碰到低垂的天空,他恍惚间伸出手,可云不属于他,遥遥地散在天边,天高地阔,只剩下他渺渺一人。
江步青倏地恐慌了。
“01!01!”他下意识呼喊着,泪珠成串掉落。他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这具身体都无法将他困住,他随着飞溅的浪花急速向上,天空,触手可及。
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江步青只想有人能够拉住他。
他快要死了。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盛,即便闭眼,白光还是强势钻入眼眶,刺得他泪流不止,可他已经哭不动了,任由泪水淌着。
忽然间,左手碰到了散在床上的什么东西,下意识抓住,圆咕隆咚的,还滑溜溜。
(握的是眼球,谢谢审核)
江步青赶紧抓住,此时此刻,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让他与现实相接,就足够了。
濒死的惶恐终于减退些许。
幻觉中的小船已经到了海的尽头,可惜穿过风暴区的江步青不是个好舵手,小船径直朝着巍峨冰川冲去,轰然相撞,一瞬间地动山摇,冰碴飞溅。
结束了。
江步青大口大口喘息着,疲惫地闭上眼,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就此滑落,渗入床褥中,无影无踪。
救他一命的圆球状物体仍然被他紧紧握着,01似乎想让他松开,可江步青还记得祂对他做了什么,之后那段记忆混乱得他甚至不敢回想。
他赌气地握得更紧了。
感受到01的状态没变,但01似乎转移了注意,动作也越发慢了,这种时候江步青只想报仇:
“我看你也不太行啊。”
01还在抠他的手。
江步青累得没有力气睁眼,自然没有注意到,半人半怪的生物上半身已经彻底没了人形。
拟态出来的人类器官被整整齐齐一字排开,01反复确认,最终发现,祂的眼珠就是在江步青手里。
别的器官没了都还好,胡乱捏造一个类似的就能顶上,但眼珠不行,会被江步青看见,不能乱捏造。更何况,他没办法合理地向江步青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眼珠从本该严丝合缝的眼眶里掉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
贤者状态的江步青火气已经被浇灭了,可耐不住01这么抠,气是不气,就是好奇。
江步青眼睛睁开一条缝,手刚刚抬起,忽然被按了下去。
“你搞什么……”
他又一次被丢入了欲望的浪潮里。
大雨不断拍打着玻璃,玻璃砰砰颤动着,雨珠从铅灰色的天空向下流淌。
天地相融。
抱着他的手松开了,江步青意识混沌,下意识往人怀里靠,朦朦胧胧间听见他说:“松手。”
江步青皱了皱眉,潜意识里有些抗拒,手掌被对方轻轻打开,他强撑着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却只能看见01正对着他的脸。
没等他看清,唇上就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01声音轻轻的,难得温柔:“哥,我出去一趟。”
床上的青年抱着枕头,鼻腔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走廊地上很湿,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人肉气味,01皱了皱眉,往楼下走去。
天仿佛漏了个洞,水珠砸在地上飞溅白沫,01讨厌雨天,上次的大雨带来了很多新鲜的食物,但是带走了当时他最重要的人。
他走进了雨幕。
平安符在铁灰的天空下飘摇,金发男人经过时歪了歪头,冲着里面道:“这东西好碍事。”
“保平安的。”声音远远传来。
空气中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伊诺尔将颅骨上的碎肉一点点剔下来,眼皮都没抬:“保佑你和他的感情平安顺遂,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01马上变了口风:“给我一个。”
“自己去拿。”伊诺尔无所谓道。
01挑挑拣拣,挑完又嫌长得差不多,最后拿了个带血的,宛若一朵艳丽的罂.粟,看着就浓烈。
等他回到室内,伊诺尔没等他再开口,直接问道:“你知道亭村出现了很多人类吗?”
01皱眉:“什么意思。”
“乌鸦的封印不管用了。”伊诺尔把剔骨刀放下,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浓重的阴影,“上次的事情如果再发生……”
“我上哪儿再找个乌鸦?”01打断他,冷笑道,“况且,你一直都忌恨我杀了你的救命恩人不是吗?万一我再杀个你在乎的,你会怎么样?”
伊诺尔沉默半晌:“他和我说,能让我重新变成人类。”
01冷冷地看着他。
伊诺尔把颅骨也放下了,手肘撑在桌上,转移话题道:“想做的都做了?你和他。”
一听到关于江步青的事情,01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帮我谢谢西泽尔。”
伊诺尔微微一笑:“所以在你心里,他究竟算什么?食物?玩物?配偶?”
01纠结了。
要说是食物,一开始是食物;要说是玩物,之后是玩物;要说是配偶,可是他还没有对他求偶,只有咬死自己也是直男才能和江步青在一起,01不愿意勉强他。
只要江步青不抛弃他,没有名分也没关系。
思来想去,01谨慎地回答:“一个和我有关的人类。”
伊诺尔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容真诚了几分:“是挺和你有关的。”
01也跟着笑。
两人面对面假笑了一会儿,01率先忍不住了,问道:“你找到法阵了吗?”
伊诺尔故意问:“什么法阵,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01的注意力彻彻底底被转过去了,脸上的阴鸷一扫而空,像个追着糖果的儿童,着急地为即将到嘴的糖果解释:“你答应帮我找到他的。”
“那个啊……”伊诺尔眼梢一抬,反问,“你找到他,要对他做什么?”
“杀了。”01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跟着殉情?那江步青怎么办?”伊诺尔又问。
01完全被牵着鼻子走:“我不和他纠缠,我只想要报……”他顿住了。
仇吗?怨吗?几百年的等待似乎无法用一个字来概括,01钻了牛角尖,越想越找不到合适的词。
“非杀不可?”
“非杀不可。”
“在你心里,江步青比‘那个人’还重要?”伊诺尔又问。
他本以为01至少会犹豫一下,谁料对方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点头:“是。”
“你和‘那个人’以前经历的一切,他丢下你让你空守几百年的痛苦,你为了他的愿望甚至做了二次实验,所有的一切都……”
01垂下眼:“既往不咎。”
“会说成语了,有文化啊。”伊诺尔嘴上说着,脑中盘算得飞快。
伊诺尔听出他是想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了,可他并不打算让这件事过去,且不提江步青间接导致了这个世界摇摇欲坠的规则彻底崩盘,01能放下几百年的仇恨,但01杀了乌鸦后带来的影响对他来说不可能一笔勾销。
其实他很清楚当初01阴差阳错做了件好事,如果没有他杀了乌鸦,这个世界不是简单的规则崩溃,而是会彻底被摧毁。
可凡事都有利弊,而伊诺尔正好是那个利益和弊端同时承受的怪物。
他恨不起来01,也喜欢不起来。
朋友一场,总归得给01找点麻烦。
更何况……如果01下定决心不管这件事,他们的世界早晚会被人类摧毁。
伊诺尔一步步下套:“如果江步青有一天抛弃你呢?”
他只是想给01做个假设,再引导01去把人类进入世界的通道堵死,谁知道01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厉声打断他:“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伊诺尔无辜地摊开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他真这么想过?”
01一想到江步青要带别的野男人回家,又想到江步青和自己待在一起,做只有两个人才能做的事情的时候,还会喊上一串他不认识的人的名字,妒火熊熊燃烧。
“你想怎么样?”01死死地盯了他半晌,咬牙切齿。
“没怎么样,我打不过你。”伊诺尔叹了口气,“记得上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离开你了。我只是为你担心,这一次他会不会又离开你?”
01脸色变了。
伊诺尔眼前一花,01宛若恶鬼罗刹,此时的祂,完全不能用“生物”来定义,身上的血肉簌簌掉落,转瞬间吞噬了伊诺尔。
巨大的濒死感侵袭伊诺尔全身,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01绝对舍不得杀了自己。
他感觉到那些怪物正在汲取自己的生命力,同时往里填充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魔力,在伊诺尔感觉带动身体运转的核心就要爆炸的前一秒,红虫潮水般褪去,血红的怪物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室内,人体零件穿插其中。
伊诺尔眼尖地注意到,祂的心脏处多了个洞。
四面八方传来极具压迫感的凝视,伊诺尔脸色苍白如纸,他抬起手,椅子扶手处带着浅浅的指印:“你这样,我不敢说。”
他隔空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房间内终于传出悉悉窣窣的声响,金发男人双手压在桌面上,裂纹从他掌下一路延伸到伊诺尔面前。
他冷冷道:“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面前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怪物,伊诺尔靠在椅背上,面露怜悯:
“而且,他早就知道你就是他当初丢下的那个少年了。”
“你猜,他继续待在你身边,是因为喜欢你,还是想找到机会回到属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