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发疯

01如遭雷击,而伊诺尔还在继续：“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不会的。”01沉默，握紧了拳头。

伊诺尔有点惊讶。

01竟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暴跳如雷。

毕竟他当初眼睁睁看着西泽尔从白纸一张的魔偶被01逐渐带偏，从一个“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的小天使变成“如果哥哥不能和我在一起,那我们一起去死”的神经病的。

当年那件事有自我意识的怪物都知道,当年疯人院小孩单杀领主的事迹到现在都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话题的中心人物，竟然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

伊诺尔继续煽风点火：“你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吗？”

01抓到话柄：“你当时怎么不说。”

“等着看你阴差阳错复仇成功。”伊诺尔笑容不减，“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不是么？当年奉若神明的哥哥躺在身下承欢，很有成就感吧？”

“不关你的事。”01倏地抬起头，眼神阴冷。

纵使伊诺尔和01认识了那么久，心脏还是漏了一拍，很快他反应过来，正要回击,却看见男人从位置上站起就要走。

满腔的愤怒堆积心头,压得01喘不上气。他好不容易拼起来的真心,又一次被摔碎了。

还是同一个人。

“你想看他走？”伊诺尔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你当然可以就这么离开我的当铺。反正你也舍不得杀掉他,这个世界这么多人类,他们才是他的同类,江步青总有一天能找到机会逃出这个世界，娶妻生子，和一个陌生的人类在一起牵手拥抱，接吻做.爱,他都想不起你，不管实验体01还是江凌一都和他没关系。”

01的脚步顿住了。

“你再厉害,总有受伤的时候，那些人类好杀，你就真当他们伤不了你了？等你死了，江步青继续在某个地方潇洒快活，你连意识都没有，哪天江步青带着老婆孩子故地重游，看见你的骸骨以为是造型独特的垃圾桶……”

01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伊诺尔后退半步，靠着椅子把最后一句话补完：“我忘了，你的脊椎已经送给江步青了，你连垃圾桶都当不上。”

01的面庞几乎看不出人类的影子了，本就是随便长长的怪物，拥有这张脸也不过是江步青随口一句“喜欢”，现在连“喜欢”都是假的，他也没必要继续把自己捏得人模狗样。

连带着告诉他真相的伊诺尔，他都恨了起来。

01皮肤下的本体还没养回来，凹陷的地方更凹陷，凸起的地方更凸起，就连这具人皮都不像是他自己的。祂只是藏在这副皮囊中，以为这样就会有人爱上祂。

伊诺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走回他的面前。

“这件事，你得管。”伊诺尔离他远了点，面露警惕，“西泽尔马上就回来了，你可以和他多聊聊，不过不要打他，他只是个孩子。”

01咧开嘴，裂口延伸到耳后，忽然，上半张脸直接掉了下来，露出血红的内里。

他直接忽略了这句话，径直问道：“告诉我，怎么一次性让那些人类死光？”

“蚂蚁踩一脚会全死吗？”

“热水烫会。”

“但你不是热水。”伊诺尔身体微微前倾，长发垂落，碰了碰01的侧脸。

“贱骨头。”伊诺尔笑。

01跟着笑，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猝然消失。

红线迅速缠上伊诺尔的脖子，不断收紧。伊诺尔就是一具结实点的纸皮人，不死不疼，可苍白的皮肤上保准会留下印子。

正巧西泽尔很认同他的三观。

伊诺尔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后脸色终于变了，普通的线好扯，但这线是01。慌乱间，伊诺尔拿起剔骨刀，用力地割下去。

“扑哧”。

伊诺尔瞳孔黯淡，脖子上还插着那柄骨头磨的剔骨刀，他直挺挺地倒下去，发出沉闷的钝响。

01冷漠地站起身。

一直到门口，虚无缥缈的男音再次响起，这次态度恭敬了不少：“稍等一下。”

01施施然转身，根本没有走回来的意思，靠着门框懒懒地看着死而复生的男人。

“你们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我是死是活也无需你来关心。”

伊诺尔拔出脖颈正中央的剔骨刀，也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他：“江步青除了会跟着人类离开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可能是死在同类手里。”

“心软，讲义气，骑士病但没能力保护好自己……”伊诺尔掰着指头数，“不过也是，你本来就恨不得让他死。”

01沉默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他露出一个刻板的标准笑容：“他永远都不能离开我，活着，死了，一辈子都应该在我的身边。”

他迈出门槛：“人类不人类的和我无关，你想管，就让西泽尔多抓几个带回来给你玩，江步青走不掉的，我不会让他得逞。”

“走不了，但可以心里没有你，甚至恨你。”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顿了顿，丢下一句：“我不在乎他对我的情感。”

门框上的平安符因他的穿过而剧烈晃动，最角落的地方缺了一只。

染上鲜血的平安符被男人捏在掌心，直到回到旅馆，也不曾松开。

旅馆正好是饭点，餐厅热闹非凡。

01心中越发烦躁，空气中满是人类的臭味，里面的声音却一阵高过一阵，混着大量脏话，就在01忍耐即将到极限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他：

“喂！门口那个小白脸，怎么哭丧个脸啊，不会是被那些伪人吓的吧……”

哄笑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一群吵闹的猪猡。01对他们提不起任何兴趣，加快了脚步。

“哟，架子还挺大，屌什么呢……”

“威哥去问问，说不定和当铺那个纸扎人带回去的小娘炮一样是gay呢，一屋子男人，不得给他馋死哈哈哈哈哈……”

01脚步一顿。

“别说了，那纸扎人老板，啧啧啧，看着没二两肉，下手真狠，‘胡子’的脑袋直接下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我们逃不掉了呢……”

一片附和声响起，其中一个人道：“还是得小心，你们一群光棍，我还得回去找我对象呢。”

回去，找对象。

01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了，说不定在未来的某一天，江步青会跟着他们离开，回到那个遍地都是人类的世界，从此忘记他。

他放出一部分本体，上楼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伊诺尔说的是对的，他很强，但不意味着能在数不清的蚂蚁啮咬下安然无恙。

那些夺命的红虫悄无声息地钻进那些人身体里，在血肉的温养下，随着呼吸鼓动。

01推开门。

窗户紧紧闭着，室内温度要稍微高些，带着熟悉的、独属于江步青的味道。

被子鼓起一个包，清瘦纤细的青年安安静静地埋在松软的被褥中，呼吸绵长，眉毛微微蹙起。

似乎不太舒服。

01脸色缓和了点，盯着江步青不舒服的脸看了半晌，神色变换，最终还是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把他的眉心抚平。

手刚要拿回来，就被抱住了。

黑发青年无知无觉，依依向着他的方向翻身，脸颊暖烘烘地贴在他的手臂上。

01恨不得掐死他。

江步青真配得上一句“骗术高超”。睡着了都不忘记往他会心软的情况演，骗心又骗身，将他哄得只想祈求他不要离开他，卑微得像条路边的狗。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

他恶毒又阴暗地把江步青从里到外看了个遍，看江步青对他的手臂依赖，毫不留情地抽出来，只将手伸过去让他握着，继续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青年似乎真的不舒服，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哼哼，刚抚平的眉毛又蹙了起来，十分不识好歹。

01不理他，他就继续哼，哼到01烦不胜烦，找了一圈才从江步青身下把被他压扁的枕头扯出来，继续塞回他怀里。

江步青总算不哼了，松开他的手，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翻身牵扯到了被使用的地方，他难受地喊了一声“疼”。

01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就在刚才，江步青还揣着不松手，听到他喊疼，心中说不出的解气：活该。

然后拿了个抱枕垫在他腰下。

江步青腰细，但是屁股上肉多，每次躺着腰都有点悬空，趴着睡又容易埋在枕头里喘不上气，自从和01睡后，他经常把自己同时搁在01的肩膀和枕头之间，留出供鼻子呼吸的缝隙。

有时候还能用01的手臂垫一垫他悬空的腰。

所有不适都得到解决的黑发青年再次沉沉睡去。

01望着他无知无觉的脸，杀心在安然的气氛中逐渐攀升。

对“哥哥”的感激在几百年的时光中早已消磨殆尽，01甚至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念念不忘。

他分明已经完成了他的愿望，变强大不被欺负，杀了总在玩弄别的怪物的领主乌鸦，把没有在游戏里搞过破坏的无关人类丢出世界，他们最后一丝羁绊都要断了。

然后“哥哥”用“江步青”这个身份回来了。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带在身边，找一个平静且安宁的地方，把两人葬在一起。

可是“江步青”不一样，他好几次能抛下他的时候，都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他。

这也是01一直不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原因，“哥哥”会一声不吭消失，可“哥”上个厕所他都能跟着。

01望着被被子埋住一半的脸，单纯无辜，毫无防备。

此时杀他一定很容易。

鬼使神差地，01伸出手，轻轻扣在了青年的脖颈上。

他用着江步青喜欢的皮囊，用江步青喜欢的修长有力的手锁住他的生命要道，如果此时江步青醒来，会看见这张最符合他审美的脸。

他收紧了手。

骨节分明的手代替了红线的位置，他锁着他的命。他们紧紧相连，宿命相依，这比月老的红线牢固，也比他自己的红线牢固。

没有东西能把他们分开。

01加重力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无忧无虑的面庞因为缺氧而痛苦地皱起，安睡出来的薄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充血的红，生命因为脆弱而格外美丽，只需要他轻轻一捏，他的颈骨就会发出碎裂的呻吟。

江步青开始无意识地抓挠扣在他脖颈上的手，他脆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羔羊，用毫无震慑力的小角企图搏出一条活路。

他不知道对01来说，杀死一个人类有多么容易。

睫毛被泪珠润湿，江步青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他将醒未醒，01将松未松，脸上的表情甚至都不曾变化。

忽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青年猛地睁开眼。

01被那双雾蒙蒙的眼珠吸引，不自觉松了力道，大量空气涌入肺部，江步青剧烈咳嗽起来，门外的敲门声更大了，门里门外，一声比一声响亮，01做贼心虚，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开门”。

门外，符龙面色不善地望着他。

“刚刚是什么动静？”

“关你什么事。”01想到他也是个人类。

“江步青呢？”符龙咄咄逼人地问。

“在里面。”01冷着脸就要关门，“没死。”

符龙声音大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让我进去！”

01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动于衷就要关门，后背忽然传来一股力道，身体记忆让他下意识让开，只见刚才还在床上的青年撑着门框，脸上还带着生理性泪水，气都没喘匀：

“我没事，符哥，你回去吧。”

光是站着都疼。

江步青觉得再和符龙多说一秒都能露馅，两个男人上床了，说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符龙不愿意：“你把手放下来。”

江步青望天捂脖子：“我有点咳，嗓子疼，按着有点心理作用。”

01绝对没少在他身上留印子，这里咬咬那里啃啃，江步青当时除了感觉爽和疼，还有一个感觉是自己彻彻底底cosplay了一把肉骨头。

忽然肩膀被搂住，01一言不发就要关门，江步青看见他就一阵脸热，哪哪都觉得不对劲，不想让他揽自己。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01在他醒来后态度强硬了不少，江步青不惯着他这臭脾气，见抖肩不成，用手扒拉。

符龙脸色一变，厉声道：“你脖子怎么了？！”

江步青暗道不好，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关窗，可能蚊子飞进来……”

“蚊子给你脖子咬一圈啊？！”符龙怒道，“你他妈自己去照照镜子，脖子上和带了个项圈似的，蚊子和你玩训.诫是不是？”

什么什么什么。

江步青一个字没听懂，但想解释之心焦急，眼见着门又要关，扒着门框着急解释：“真是蚊子，唉你别不信我，哎哎！”

房门当着他的面关上了。

在门外符龙破口大骂的背景音乐中，江步青本就不爽的心更加不爽，又带着七八成尴尬，江步青看一眼01裸露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挠的印子，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语气也不好听：

“你干嘛啊？我们说话你关门？！”

01没有接话，蓝阴阴的眸子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你还瞪我？！”江步青鼻子都快气歪了，什么大哥风范骑士精神抛之脑后，“兄弟，我虽然好说话，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我们两个事情还没谈完，你就急着关门，我的面子往哪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就是妻管严也不管成这样啊，更别提你不是我媳妇！”

“你要找别人当媳妇。”

江步青简直对他莫名其妙：“当然是找别人，你想当啊？你姓别也对不上啊。”

“你以后要和别人在一起？”

江步青更莫名了：“今儿我是为了帮你治病，谁喜欢□□……啊，我不喜欢男的，就算喜欢也不当下面那个。”

“可是你昨天明明很舒服。”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江步青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那是生理反应，是个男人都有……但有不代表我喜欢……”

01的脸更臭了，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

江步青本来屁股就痛，此情此景，更是太阳穴突突地跳，火气一股一股往上窜。

而01带着这副死人脸，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室内没有开灯，01的脸大部分落在阴影里，走这两步，表情越发晦暗不明。

原本蓝而透亮的眼眸被长长的睫毛压着，江步青的火气被恐惧压下，他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步青总觉得醒来之后的01变得有些奇怪。

伤处又被牵扯到，江步青直接被疼出了眼泪，恐惧啊恼火啊害羞啊丢到九霄云外，冲着01张开双臂：“扶我一把。”

没等01回应，就自作主张抱住他，命令道：“一会儿吵，先把我扶回床上……嘶……你小子真是力气一点都不收啊……”

01一动不动。

“你怎么回事？越来越难使唤了。”江步青抬起头，有点委屈，“平时打打闹闹你要做什么我基本不拦着你，可我难受的时候，你也要体谅体谅唔。”

他的脸颊被掐住了。

力道不小，疼得江步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哥，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01俯下身，盯着他那双充满惊惧的眼：

“为什么要和他说话？”

==========作者有话说:==========

江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