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湖光镇和影怪
这算什么？糖衣炮弹？
江步青心中疑虑不减,有些怔然，眼中的敌意减退不少。
01看到了一线希望，祂极力降低自己对别的生物天然的克制,拼尽全力想要更加“人畜无害”,可不管怎么努力，祂那娇小的人类妻子都库库吐着血。
从祂的高度往下望，人类渺小如蝼蚁，于是祂又一次让自己的身体远离了一些，这才稍稍安心。
这个形态的祂做不到和低等生物交流，只能竭尽所能收束波频，剩下的，只能赌江步青足够爱自己。
……虽然江步青闻着很想远离祂。
血管在地上蹭来蹭去，建筑被磨成残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步青耳鼻淌血，他不敢去擦,此时看见怕是要腿软,他越发拿不准是相信01对自己没有恶意,还是保持警惕。
祂骗他太多次了。
渐渐地江步青有些头晕，极度恐惧之下,江步青无意识地一步步后退。这动作无异于一把刀刺进01的心脏,庞大的怪物让出的包围圈越来越大,极力想让江步青放松。
视野中的怪物身上一条条血红的血管几乎静止，江步青眼框中忽地涌出鲜血，他仓皇低头，脚下,竟然是松软的土地。
他睁着半盲的眼睛，惶惶四顾。
离自己近的地方多数是空地,偶尔有一两条没跟上的血管划过，也是缓慢轻巧，江步青抬头看看怪物，两颗蓝眼珠骨碌碌地转，看着很紧张。
忽然，江步青不怕了。
他扬起嘴角：“这么大的身体，平时塞在人类的躯壳里，很难受吧？”
脑中的波频有所变化，江步青分辨了一会儿，除了头越来越疼之外没有信息。
江步青等待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
看来这样的01不能和他交流。
正想宽慰紧张不已的怪物，一道带着混音的声线忽然出现在脑中：“和你呆在一起，不难受。”
声调古怪，好几个字含混不清，江步青愣了愣。
很快，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不难受。”
这次，比上次清楚了很多。
江步青有些讶异，他抹去脸上的血水，视线不知何时又一次清楚起来，耳道中的血已经结痂，他发现一切预示着死亡的征兆悄然消退。
那道声音继续说：“你，不要，害怕。”
一个一个字往外蹦，依稀能听出01的声音。
江步青狭窄了眼睛：“现在不怕了。”
“以后也，不要，害怕。”那道声音嗡嗡的，说得很慢，江步青慢慢等，“我不会，伤害，你。”
“我爱你。”
这是唯一清楚的一句话。
江步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眨了眨眼，只说：“走吧，去找伊诺尔。”
“那，我变回，来。”
“反正你下次也要变回去，不是吗？”江步青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自在。”
“不是的……”
01好像很着急，脑中的波频一下子散了，嗡嗡呜呜，像有一万只蚊子在脑子里叫，江步青太阳穴突突地跳：“你慢慢说，我在听——之后你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这样吧？先和我练练。”
嗡嗡声终于散了。
江步青摸了块幸免遇难的石头，安静地等。
在01磕磕巴巴的讲述中，变回人身更有利于伊诺尔对他的切割，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一些红色的线条缠绕，但其实祂也是有器官的——那些地方往往蕴含着深厚的魔力，能够支撑世界继续运行下去。
在世界里生长的怪物，身体是天然的魔力聚集场。
“我只是想，先给你看，一眼。”01断断续续，好在还算清楚，“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就自己去找，伊诺尔，让他陪你，走。”
说完，祂有些羞赧地把眼珠藏了起来。
这是祂最后的私心了——如果有机会，和江步青走完最后一段路；如果没机会，就让祂的残肢和江步青走同一条路。
祂很想很想占有他的，可祂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怪物。
好在江步青接受了祂。
01有一点开心。
祂把自己塞回人类的皮囊里，背过身鼓捣了一阵，再转回来，期期艾艾看着江步青。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有点演过了啊。”
一副随时等待着被抛弃的怨夫样是怎么回事啊！
01扭扭捏捏地过来，却看见妻子眉头一皱，他心中一紧，只听下一句话就是：
“你鼻子歪了。”
01：“哦哦。”
他赶紧把鼻子调整正，望着江步青欲言又止。
江步青简直怕了他，拧巴的01和发疯的01各有各的头疼之处，顺着他的视线找到自己的手，于是主动牵住他。
生怕01再找事，他拉着他就走：“赶紧走。”
他顿了顿：“我爱你。”
01愣了一下，和他牵着手的男人却急步往前，只能看见对方红透的耳根。
他下意识跟了一段，猛地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的意思。
这下，街上又多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江步青只管闷头往前走，直到迎面而来的风让脑子冷静下来，他才有勇气重新看向01——用余光。
01变了一下本体，似乎把脑子变坏，时不时就嘿嘿笑两声，像个春心荡漾的傻冒。
江步青一头雾水，但一看01用这张精英的脸咧着嘴笑，也忍不住笑。
01一看江步青对着自己笑，笑得更加傻冒。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对着笑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正要出去的西泽尔看见巷口的两人，好奇地问他们在笑什么。
江步青说不出来，觉得好没面子。
01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世界很美好。”
西泽尔懵懵懂懂，点点头：“世界很美好。”
01鄙视他：“我和你说的不是一件事。”
西泽尔点点头：“我和你说的大概率是一件事。”
“哥哥说那些讨厌的人类马上就要离开了，以后就没这么弱的猎物了，但也不会有人来搞破坏了。”西泽尔掰着手指，“他还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哦，我们还变回了人类！”
江步青不明白在这个世界变回人类有什么好高兴的，正想问，西泽尔忽然又折了回来。
“忘了说了，谢谢你。”
江步青的眼神动了动。
太正式，好像一句诀别。
隐隐的不安在心头蔓延。
这是江步青第三次进当铺，空间似乎比第一次小了一圈，头骨沿着墙根摆了一圈，仿佛什么大型祭祀现场，伊诺尔坐在中间，神色淡淡，雪白的脸颊终于有了血色。看人的时候，眼波潋滟。
对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到来，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将纸递给两人，弯了弯眼睛：“决定好了的话，就走吧。”
江步青接过指一看，上面没几个字，无非是什么部位埋在哪里。
没有他想象中那些血腥的、暴力残忍的步骤。
01也凑过来看，他很自然地把下巴垫在他的头顶，看了两眼就走神，盯着江步青的鼻尖发呆。
“有问题赶紧问。”伊诺尔扫了一圈多出来的几十个头骨，“时间不多了。”
另一边。
这是符龙离开游戏的第三天。
回来之后，符龙的脑子一下子空了，他能记起自己进入游戏后的大致场景，但是更详细的记忆似乎被不知名物抽走，无论他如何思考，都无法想起。
他第一时间让家里的司机送他去了医院，但全套检查下来，身体并无大碍。
虽然私立医院人本就少，可周六下午，大厅的人比平日少了近一半，符龙忍不住多呆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回家。
之后两天，睡睡醒醒，噩梦缠身，梦境一环套着一环，很多时候是被怪物追杀，而满身疲惫地醒来时，眼前都会出现红线缠绕的阴影。
有个声音在脑中回荡，符龙听不清它在说什么，听多了就头晕，只能睡觉，一睡觉又掉入连环诡谲的梦境。
第三天，这样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惊醒后眼前的阴影更近了，他感觉到一股寒气渗入骨髓中，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只有……死亡。
“轰隆！”
男人眼神倏地清明，眼前一片黑沉的天空，他跨在栏杆上，脚下空荡。
十五楼，若是跳下去，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他心有余悸地从栏杆上下来，拨了个电话给管家。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符龙说道：“小陈，今天找个门窗安装师傅，把阳台改成全包的。”
电话那头很安静。
符龙拧眉，又重复了一遍。
“小陈？小陈？”
只有远处的雷鸣在回应。
黑沉沉的阴云中，建筑的轮廓隐隐显现，符龙放下手机，呆愣地看向天空。
又是一声雷鸣。
天空破了个洞，白雨倾盆而下，四散奔逃。
湖面怒涛汹涌，碧蓝的水被搅得浑浊，忽然，一个高高的浪头直冲岸边而去，冲着黑发青年劈头拍下——
比浪还高的怪物凭空出现，惊涛骇浪无法撼动祂分毫，祂甚至有闲心把眼珠拨到正面。
江步青湿漉漉地站在祂的阴影下，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脸庞上不断有水珠滑落，睫毛被坠得上不去，可怜兮兮地压在眼睛上。
无机质的蓝色眼珠居高临下地盯了他一阵，忽然，一根比电线杆还粗的血管从旁伸出。
青年连眼皮都没抬，吭哧吭哧填土。
血管分成密密麻麻一把，只剩下手腕粗细，先在江步青面前晃了晃，才贴上他的脸。
江步青偏了偏头，继续填土：“一边玩去。”
血管沮丧地垂下。
如果是一个多云或者阴天，江步青挖土的怨气还没那么大，但自从01的皮被土埋没后，本还晴朗的天空快速阴沉下来，光线昏昏沉沉，空气中水汽的成分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内高到了粘稠的程度，天倏地被压低了。
像一口量身打造的棺材。
湖光镇镇如其名，镇子的中心是一个湖，湖水蓝得发绿，湖面开阔如第二个天空，镇子早就空了，只剩下些小怪在游荡。
真当波澜壮阔。
江步青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有松软的01遮挡，雨水被过滤掉了大半，可剩下的一小部分都像是一场暴雨，湖面水位不断上升。
伊诺尔专门叮嘱过，要把01的人皮埋在离湖最近的地方，此时此刻，泥土被泡得松软，都快成汤了。
最后一铲。
江步青把土压实，抹了把额头上的水，嘟哝了一句：“要不是伊诺尔说坑只能我挖，你高低是个大劳动力。”
脑中传来笑声。
江步青收起铲子，望着回去的路：“照日山岭，听着就阳光，快走快走。”
他说着，率先往外走去。
小怪们纷纷避让，又惊又怕地躲在阴影处，看着能把天捅穿的巨大的怪物跟在清瘦的青年身后，亦步亦趋，一哩哗啦地揣着一兜子心肝脾肺，也不看路，就盯着青年看。
人类的味道很香。
小怪物吸了吸口水，满心期盼大怪物能漏点肉渣给它们，悄悄藏在两人的影子里。
“你真好用，有你在，一路上都没见怪物。”说到这里，江步青忽然想起什么，“为什么西泽尔变成人这么开心？这个世界，人类是食物吧？”
“外面来的人，才是。”01说话比之前流畅点，“长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不会恐惧。”
没有恐惧，成不了食物。
“人类的脑子，很厉害。”01补充，“大家最开始，都想当人，但是那些人，坏，我们就不想，当人了。”
江步青疑惑：“人类的脑子很厉害？”
他想不出厉害的地方，问道：“比如？”
“你们的情绪，很多，很多，就是好吃。”01咽了口口水。
“所以你最开始是想吃了我？！”江步青震惊。
“嗯。”01老老实实地认错，“现在不想了，我爱你。”
怪腔怪调的话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字正腔圆的“我爱你”，江步青没忍住笑了一阵，习以为常地回应：“我爱你。”
小怪物们也听见了那些波频，相互看看，其中一个小小地“吱”了一声。
“爱”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东西。
其他几个也“吱吱”起来，争相回应。
忽然，一根血管裹住了第一个出声的小怪物，它们一下子安静了，眼中有惊恐。
作为这个世界最弱小的影怪，它们通常成群出现，堆在一起模仿出猎物最亲近的人，以此来诱捕食物。少一个同伴，死亡的概率就高一分。
眼看着同伴被抓，几个小怪物再也忍不住害怕，“吱吱”叫起来。
生存本能让它们模仿大怪物，这是一群弱小的，刚刚诞生的影怪，模仿不了人类，只能一遍遍用它们刚学到的词汇呼唤。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血管晃了晃。
同伴真的要被吃掉了！
剩下的小怪物不再恋战，四散奔逃。
而此时，血管忽然松开了捕获的小怪物。
“啪唧”一声，影怪成了扁扁一块，被同伴从地上撬起来，急急忙忙逃走了。
这是个话多的种族。
江步青疑惑地问：“什么东西在叫？老鼠？”
“影怪。”01回答他。
江步青新奇地问：“你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吗？”
“我爱你。”
江步青又笑了，眉眼弯弯，看得01内脏痒痒，又稀里哗啦地晃了晃。
“我爱你。”他不厌其烦地回答对方。
大雨中，“湖光镇，前方1KM”的路牌矗立着，底下还有一块牌子：
“照日山岭，东北方向，3KM”
马上要离开这片地方了。
雨声混杂着满世界的“我爱你”，01的心噗通乱跳，忍不住争个高下：“我爱你，一定比你爱我多一点。”
“嗯？”
“就算我忘记世界上的其他人，忘记我自己，忘记你，我都会一直记着。”01强调，“真的，你不要笑。”
江步青笑得毫无攻击力，语气倒是不客气：“我比你还要多一点。”
“哪怕我老得走不动路，忘记了一切，我也爱你。”
“哪怕我的意识消散，成为真正的死物，我也爱你。”
“我下辈子还爱你。”
“我下下下辈子也爱你！”01大声宣布。
这种事情还要攀比，太幼稚。
“你这辈子活得到头吗？还下辈子。”江步青嘲笑祂，“长生种。”
01哽住。
“现在吧，我们只说现在。”
江步青转过头，对他说：“每一分每一秒，哪怕失去记忆，我都——”
剩下的话尽数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根粗壮的血管卷住了自己。
而刚刚还在和他争抢“谁爱多一点”的幼稚怪物01，眼中只剩下了贪婪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失忆了之后的01在看见江步青第一眼：嗨，老婆（叼玫瑰.jpg)
抱歉抱歉今天来晚了
我存稿用光了只能现写现发，比预计多了一千字，多花了点时间
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完结啦
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单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