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到现实

隔着细细密密银针似的雨幕,那双眼中的蓝一点点渗出来，盈满野兽般的光。

江步青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不好的预感充斥脑海，虽然不敢相信,江步青颤抖着声音开口：“01？”

兽瞳中流出几分疑惑。

江步青咬了咬下唇,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你还记得我吗？”

血红的怪物看着更疑惑了。

江步青最后一丝希望“啪”地破灭，他当然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还能和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boss抗争吗？赢的概率还没有01善心大发把自己放走的概率大。

正这样想着，身上一轻。

脚又一次触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脑中的波频又变得奇怪，江步青听不出对方想说什么，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串波频变得急促起来。

除了让江步青很想呕吐之外，没带来别的什么。

江步青按了按太阳穴，脑中盘算让01再一次听话的可能性，没等他想出办法,眼前一花。

清香扑鼻。

江步青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睁开眼,对方已经等不及。一大捧毛毛刺刺的东西扑面而来，淋漓的水珠在粉的白的红的花之间跳跃,从绿叶上跌落。

一模一样的波频再次在脑中响起,江步青瞠目结舌,不敢置信地看看体型庞大的怪物，再看看举到他面前的，挤挤攘攘的花束。

祂竟然在求偶。

对他吗？！

江步青被01的脑回路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脑中的波频倏地低沉下去,传达出“难过”。

江步青：？

他试探着伸出手，接下这个“陌生的”01的礼物。

波频上扬,变成了“愉悦”。

江步青：。

01不知道从哪里拔的花，乱蓬蓬一簇，底下连着泥土块，白色的根茎清晰可见。

花丛晃了晃，一只小巧的绿皮青蛙从中钻出，和江步青面面相觑一阵，“呱”了一声跳进雨幕中。

01害羞地伸出血管……把江步青绊了一个踉跄。

雨天可见度本就不高，01的礼物一拿，更是挡了大半，江步青不敢放下，商量着开口：“很多杂草，我挑挑。”

脑海中叽里咕噜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含糊地说“好”。

江步青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他挑了几枝看着完整的，对01说：“要不要跟我走？”

对方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好像失去记忆对祂来说没什么影响，就是更傻了点。

江步青带着祂继续前往照日山岭。

走着走着，忽然被揽了一下，前面有个巨大的水坑，泥水浑浊，似乎还有黑影。

他定了定神：“谢谢。”

话音刚落，身上一轻。

他被01托起来了。

江步青没有说让01放他下来，或是告诉可以自己来。雨大得好像要把世界吞没，此时就算远处飘来诺亚方舟江步青都不会怀疑是幻觉，再拖延下去，情况只会越来糟糕。

照日山岭。

江步青眯着眼往上看，雨还在下，惨白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没有云，天空隐隐变了样。

一块深一块浅的，看多了更像是幻觉，毕竟天空映出了CBD通明的灯火，车流攒动。

他低下头，按照伊诺尔的指示找到山顶唯一平坦的一小片区域，给01递了个眼神。

01呆呆地转了转眼珠，没反应。

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将手伸进01的的躯体，冰冷粘腻又有些滑溜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手掌，很快，手臂都被吞没。

他强忍着不适，指尖努力探到更深处，终于，指尖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他试着握住，但是距离不够，江步青踮着脚往里面探，几乎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被扭结蠕动的红线包裹，胸口不断被挤压，连呼吸都困难。江步青憋着一口气，用力握住那截骨头，往外拽——

红线忽地躁动起来，将他包裹，江步青浑身湿冷，那样诡异的触感在身.体上下游移，似乎在丈量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食物。

物理意义上的“食物”。

江步青还记得，01说最开始的时候，是想吃了自己。

他死死握着祂的骨头，咬紧牙关用力拽动，终于那截骨头开始松动，江步青踉踉跄跄，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愣愣望着手里莹白的，带着突起尖刺的骨头。

那个弧度他再是熟悉不过，上面甚至带着几道划痕，此时上面沾着零星的血，缓缓往下流淌，江步青用力擦了擦，血液在白皙的掌心被抹匀。

江步青早就把他的所有话打进了“不可相信”的队列，没想到在这件事上，他说的是真的。

祂竟然把自己唯一的骨头抽了出来，送给自己傍身。

肩膀忽然一重，江步青下意识看去，无机质的眼珠平静如大海，仔细看，隐约能看出祂此时并不好受。

江步青心塌下去了一块。

几层楼高的庞然巨物探处一部分压在自己身上，江步青本该感到害怕的。可是01的两只眼球挨在一起，看着有点好笑。

江步青忍不住笑了笑。

两颗眼球咕噜乱转，祂告诉他，祂现在很高兴。

有点茫然，有点疼痛，但还是很高兴。

望着近在咫尺的器官零件，江步青犹豫了一会儿，凑过去亲了亲。

蓝眼珠转得更欢快了。

江步青拿起丢在一边的铲子，根据伊诺尔纸上的指示，挖了坑把它放进去。

相比于湖光镇快要泡成汤的泥土，照日山岭的泥土被雨水浸得正好松软，江步青一锹一锹把土盖好，柄不小心脱了手，掉在地上。

“啪。”

靴子踩进水里，脚底一片湿润，最后一片干燥的地方也没了，江步青湿漉漉地，看着铁锹被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吞没。

浅浅的水坑被雨水不断拍打，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以及一片血红的、毫无深浅变化的背景。

江步青愣了好一阵，默默把铁锹捡起来。

“走吧。”

亭村，前方64KM

江步青怕01吓到别人，又怕01被人欺负，专门挑小路走，无奈亭村作为新手村，人类已经多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他们晚上才前进，就是为了避开人潮。

大雨连着下了一周，天的窟窿怎么都补不上，江步青很少看天空。

整个世界被雨混合在一起，天不是天，地也不是地了。

他带着祂，一前一后，沿着小道，冒雨前行。

亭村的石碣一半泡在水里，江步青不敢耽搁，黄昏就和01出发，专门走了偏路，可还是遇到了一队人。

那些人风尘仆仆，衣服上带着血，眼中布满血丝。

江步青第一时间挡在01身前，警惕地望着他们。

沉默。

侧身。

擦身而过。

忽然，一阵尖利的波频刺穿大脑，江步青瞳孔一缩，大喊：“01！”

被雨夜浸泡的心脏又一次活跃起来，因为恐惧。

血红的怪物缓缓转身，衔着半截人，在江步青惊怒的眼神中，“喀嚓”一声，裸露在外的半截人掉了下来。

水坑惊起波澜。

更深的红色瘟疫般蔓延，很快被冲刷了干净，只剩下地上半截歪歪斜斜的尸体，边上躺着上膛的大口径手枪。

剩下的人类惊叫着逃离，祂不安地转动着身体，把江步青围起来。

江步青喉咙发紧：“没受伤吧？”

把他堵住的“墙壁”中间挤出两颗眼珠，冷冷地盯了他半晌，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雨短暂地停了。

山间小径又一次出现了一个黑发青年，身后跟着一幢楼高的不知名生物，他们沉默地往前走，遇见人，01就吐出含着玩的半截人骨头，直到江步青让祂收回去。

这样的01很乖，江步青发现自己也不是很喜欢那么乖的01。

最后一段路。

江步青深吸一口气，雨水带着淡淡的腥气，分不清是血还是泥土。他把铁锹杵进地里，用力掀起。

他靠着那把并不牢固的铁锹，转动僵硬的脖颈。

祂冷漠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心脏不像骨头，01的身体乱得像囤积癖的窝，江步青眯着眼睛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嗯……咳。”

江步青吐了口唾沫，嗓子眼一股铁锈味：“你的心脏在哪里？”

那双碧蓝的眼。

江步青叹了口气，现在的01估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扶着伸过来的血管，贴着祂粘腻滑软的身躯慢慢找。

他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江步青把视线收回来，和半个头骨对视了一阵，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江步青。”

对方坚持地用骨头恐吓他。

江步青尝试了一阵，发现01无法沟通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额头一疼。

江步青捂住脑袋，重心不稳差点一脑袋栽地里。

边上躺着一截掰下来的腿骨。

“嘿……你很能啊。”江步青磨了磨后槽牙，“挑衅我？你知道我是谁不？”

对方没有反应。

没有人接戏，江步青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祂身上下来，不痛不痒说了句“算了，和你置什么气”。

他闷闷地把坑又挖深了点，嘀嘀咕咕：“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喜欢你，爱情都不分姓别了也没人说不分种族啊，还好你不是个女人不然我们肯定生畸胎，如果不是我，谁会喜欢你。”

他顿了顿，赌气般提高的声音：“谁喜欢你！”

01依旧安静地当遮雨棚。

江步青忽然觉得眼皮有点重，他眨巴几下眼睛，闷闷地说：“除了你，谁喜欢我。”

“还天天把别人当成假想敌呢，你是不是觉得世界上的生物都喜欢我啊？它们又不是你，傻不拉几的，非要吊死在我身上，我身上有奶吃啊？一天天黏来黏去的也不嫌丢人……”

“黏的好好的，现在又玩失忆这一套。”

江步青把铁锹扔到一边：“好了，现在我必须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你的心脏。听伊诺尔说那个很重要，是么？”

蓝色的眼珠时刻跟着他移动。

江步青叹了口气：“重要也没用啦，你自己说的要和我回家，你说过那么多遍‘我爱你’，不要这么快就变心啊。”

脑中不明意义的波频忽然又响了起来。

江步青疲惫地按了按鼻梁，几天之间，他好像老了。

总归不像开始时那样意气奋发。

或许是陪他闹的人已经不在了。

江步青自认倒霉，他的姻缘一定在月老手里被编了个小熊维尼大战哥斯拉，不然怎么可能喜欢上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想着想着，慢慢低下头，眼皮发酸，还好天又开始漏雨。

扑通、扑通。

江步青挥了挥手，示意完蛋玩意儿别来烦他。

可祂坚持不懈，招惹得江步青一下子起了火，抬起眼皮就吼：“闹闹闹，你——”

他说不下去了，他咳嗽起来，很大声，虽然雨水已经帮他掩盖了掉眼泪的罪行。

面前摆着一颗小巧的，精致的，跳动的心脏。

这枚心脏和01的躯体比起来着实是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薄膜泛着鲜活的光。

江步青的眼泪再也无法归咎于大雨。

那是一枚人类的心脏。

巨大的怪物把自己的心脏往前递了递，见对方没有收下，无措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心翼翼把漂亮干净的心脏放进了脏兮兮的泥坑里，默默用泥土盖好。

做完这一切，祂蹭了蹭江步青。

江步青脑中再也没有响起烦人的波频。

祂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原本能顶破云层的怪物此刻只有平房高矮，鲜艳的红色黯淡干枯，没有脊椎，祂的身体无法遏制地在地上蔓延，而暗中藏着的那些怪物，蠢蠢欲动地探出脑袋。

亭村开始晃动。

水坑再也映不出01了。

祂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无法阻止的速度流逝，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祂还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冰冷。

“怪物！怪物！吃掉阿珠他们的怪物！”

人群开始聚拢，好奇地望着毛线团般的怪物。

江步青慌乱地挡住众人视线，却于事无补。

01还在缩小，祂从平房那么大，变成汽车那么大，最后变成羚羊这么大，最后，真的成了一团毛线球。

江步青阻挡得再严密，也总有漏网之鱼，在离01最近的那人伸出手时，一柄小刀飞旋着剁入掌心。

“滚远点。”青年嗓音沙哑。

江步青眼里似有野火燃烧，他望着他，好像在看一句尸体。

这是他的小弟，哪怕01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他也给祂顶枪子。

他说过会保护他一辈子，大丈夫一言九鼎。

那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肥厚的嘴唇狠狠颤动，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江步青抱着祂，抽出小刀时飙出一泼血，他在他脸上擦擦刀刃，走进村子的更深处。

雨水狠狠拍下，近地面起了一层白烟。

男人扭曲的脸逐渐和天空中的人脸重合，天与地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厉害，江步青找了个角落，拉开衣襟。

江步青以前被这么死死盯着，总觉得毛骨悚然，这次却着实让他松了口气。

毛线团把眼珠挪到头顶，江步青把祂掏出来，祂就呆在江步青掌心，把眼珠挪到正面。

别是真傻了。

江步青想了想他们出去后，01每天冷着脸跟来跟去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到01疯疯癫癫笑来哭去的模样，打了两个寒颤。

忽然间，天空中越来越清楚的景象闪烁，不多时，阴云层层叠叠，灰白的天空逐渐放亮，亮光越来越刺眼，那亮光刺破眼皮，强势地投到视网膜上，灼灼地疼，疼得叫人清醒。

江步青不知道01会不会这么难熬，摸索着把祂的眼珠蒙上。

“轰隆！”

雷声响彻云霄，山中惊鸟四散鸣叫，坑中的水泼到江步青脚面，冰冷刺骨。

江步青坠入了一片虚无的惨白。

意识消亡前，江步青唯一的念头只有：抓紧01，绝对不能再把祂一个人留在这里。

涟漪渐息。

·

江步青猛地睁开眼。

蛋糕，蜡烛，打火机。

“江哥怎么傻了？哥几个还等着吃蛋糕呢！”

“你江哥被周志祥那家伙气得不清呗，为了他的面子才拼死拼活下副本，结果人先走了，不够义气。”

周志祥。

江步青缓慢地眨了眨眼，低下头。

前襟空空荡荡。

“别管他了，江哥，我们自己过。”

另一个兄弟调侃他：“江哥怎么魂不守舍的？被校花迷住啦？”

“我……”江步青试了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几天城市是不是少了很多人？”

“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市长预备役。”兄弟杵杵江步青，“这几天我们都在网吧，不都好好的嘛。”

“那你们……知不知道一个叫《畸变之众》的游戏？”

男生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符龙呢？”

“他？在临天吧。”另一个人插嘴，“怎么，想再续前缘啊？”

“去去去我们江哥铁直。”

“那时候符龙喜欢我们江哥人尽皆知，就他这二愣子啥也不知道……”

“去你的！你敢答应一个大男人追你吗？”

窗前似乎晃过一道人影。

拿着蜡烛和打火机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扔下手里的东西，丢下一句“我尿急”就往门外冲。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继续为“江步青到底知不知道符龙喜欢他”展开激烈讨论。

天上飘着细雨，五颜六色的伞在街上汇成河流。

水面因为地面的震动荡起涟漪，模糊了青年的轮廓。

“01！江凌一！你他妈给我站住！”

江步青借着拐角，一把把人揪住。

高挑的男人转过身，金发碧眼，却是个纯正的外国人。

“对不起。”

江步青怔愣地倒退两步，在外国男人愤怒的眼神中，抱头缓缓蹲了下去。

不是他。

那他去了哪里？

“叮铃——”

毛线店里的人们被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那人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眼神中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大家以为遇到了疯子，不约而同往外走。

逆着人流，江步青来到红色的毛线区，一口气拿了十几个，却没有一个缀着两颗会自动跟踪他的位置的蓝眼珠的毛线团。

青年挺直的脊背猛地垮下去，他讷讷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在看见店员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后，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水把毛线团都弄湿了。

“抱歉……我都买下。”

十分钟后，兜比脸还干净的江步青提着一兜毛线团，失魂落魄地往网吧走。

话题已经变了好几轮的男生们齐刷刷看过来，其中一人冲他招手：

“尿了一袋还专门带回来？客气客气。”

江步青无精打采地坐下。

坐在手边的男生扒拉他的袋子：“这么多毛线，好突然的兴趣爱好——这朵花哪来的？”

江步青捏起蜡烛的手一顿。

不知道什么时候，袋子里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粉花。

水珠淋漓。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